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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一:玩家(中) ...

  •   黑蛇确实发现了影对多个轮回世界进行过不同以往的干涉。

      “你在干什么?”

      某个轮回结束后忽然迎来了黑蛇的质问,影微微惊讶,但没有露出破绽:“原来你也没有迟钝到对我的行动一无所知的地步嘛。”

      “我察觉到你在去杀那个女人之前也进出过几次投影世界,你做了什么多余的事情么?”

      “怎么,只许你干涉她的选择,不允许我也做同样的事?”

      影讽刺地扬了扬嘴角。虽然不清楚黑蛇是从何时起察觉的,也不清楚黑蛇对她的行动具体知道多少,但发觉黑蛇对此在意甚至动摇,令她的心情久违地明媚起来。

      黑蛇嘶嘶地吐着信子,眯起了一双灿烂金眸:“哼,果然你的权限在扩大?倒也无所谓,反正你再怎么企图施加影响,结局也不会改变。劝你少做徒劳之功,如果只是为此多了几分没用的希望,以后你会疯得更难看。”

      黑蛇似乎只是对影干涉世界的能力变强有所疑虑。影暗自呼了口气,也是,这个家伙如此傲慢,根本不会在意区区投影世界的凡人蝼蚁。

      “不过,你好像比起她,对她身边的凡生更感兴趣?”

      影摩挲着长杖,没有第一时间作答。

      “呵,怎么会?”过了片刻,她目光深邃,冷笑,“我只是有点好奇,为什么‘特异点’是她?她的心脏为何会是这种高纯度魂晶,甚至可以随我们留存到下个轮回?你当初又是看上她的什么,青睐于她?……你不觉得,对我来说追查清楚这个问题,更容易纠正‘根源’无法解决的错误、好尽快结束一切?”

      黑蛇对她张了张大嘴,似想咬她又没有,继而发出一串狂笑:“哈哈哈,确实,这是个好问题!不过你期待搞清楚这个问题就能满足‘根源’,也未免太天真了,哈哈哈哈!”

      “告诉你也无妨。”黑蛇将身体盘成一层一层的高塔,居高临下地睨着少女,“没有‘为什么’,只不过正好是她而已。就像你的母亲制造出你,‘根源’就选择了你一样,没有那么多理由。”

      影感到自己的情绪一瞬变得很糟糕:“你想说只是随即选择?不可能!很显然,我被选中是因为我的存在有着比她更特殊的因果,但她的因果又是从哪里得来?这些投影世界告诉我她原本也只是普通人类,你选中她的理由又是什么?你明明看不起任何凡生啊!”

      黑蛇又一次张开大口,像是打了个哈欠:“是啊。那女人只是个倒霉的牺牲品,或许她的背后确实有一场贪婪的凡生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但那阴谋选中谁对我都无所谓的,只不过正好是她掉进了那张网里而已,从此以后她就背负了凡生们层层交织的贪欲和愿望,所以就是她了。你的母亲原本没有任何特殊之处,不过,她自愿对我尽忠倒是帮了我大忙,明白了么,我的孩子?”

      “怎么会……”影失神一瞬,摇摇头,捏紧了缀满鳞片般的晶石碎片的长杖,“我不相信。我要亲自确认。”

      黑蛇咧开巨大的毒牙:“哈哈,你这一点和你那母亲很像,天真又顽固。去吧、去吧,小影,我期待着你也和她一样终于看清现实,心甘情愿向我效忠的那天。”

      从此以后,影干涉投影世界的动作更加光明正大。

      投影世界一次轮回的时间太漫长,经过上百次轮回的影根本没有耐心呆那么长的时间,那会让她疯掉。而投影世界似乎也不需要一个可能随时插手它的自我运作系统的“外神”,也因此来自“根源”的“法则”贴心地给予了她从新世界开始时陷入沉睡,直到她需要重点观测的“特异点”到来时段再自行苏醒的权限。

      次数多了,影渐渐推断自己陷入轮回的理由其实很荒诞。

      对她而言最初的本体世界产生了企图灭世、颠覆“世界根源”及其法则的堕神,也就是灭世之蛇祭。堕神的存在对于在那之前根据“法则”正常自我运行着的“根源”,就像一个突然产生的巨大漏洞对于一个精密完备的系统。“根源”为了修复漏洞,最初寻找能够承担其神力的“特异点”,不惜让渡一部分法则的超凡权限,塑造能够抹杀堕神的“神使”;但由于种种原因,被选中的夕不仅没有彻底抹杀堕神,甚至和堕神同流合污,使整个系统处在岌岌可危的崩溃边缘。

      所以“根源”可能是决定重装系统,再此之前首先经过一系列模拟运算,检测出产生巨大漏洞的原因,再弥补最初的漏洞所在就能推动系统继续运行下去。而影作为系统构造模拟运算和检测漏洞的依据,被选中提供本体世界的备份数据和能量,也许只有等到找出了根除堕神的办法,这永无止境的轮回才会彻底结束。

      原本被选中的也该是亲自参与了堕神事件的神使夕,但那个女人着实狡猾,也许是意识到了自己选择堕落终将受到“根源”惩罚的命运,竟然利用“法则”给予的权限造出了替罪羊。

      山巅风雪狂舞叫嚣,异色双眼的女人冷漠地将少女推下深渊,顶端镶嵌着硕大晶体的神杖被一同扔下。

      “好孩子。”
      好用的工具。

      那双漂亮的眼眸如此无情。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

      所以,为何她还会对那些虚假的温柔抱有妄想,误以为那种人也会给予她“爱”的?

      少女抱着头疼欲裂的脑袋,痛苦地蹲下身,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呃、那个,你没事吧?”

      哒、哒。一双亚麻色的皮靴踩入视线,软软的甜甜的少女声线从头顶落下。

      影愣了一下,才从恍惚中捞出对现在时间线的记忆,身边有车辆不时飞速掠过的大街上高楼鳞次,整齐的街灯在夜幕下亮如星光,撑起了繁华都市的夜色。

      她回过神来,按着额角抬头,与面前及肩短发的少女对上目光:“……我有一点头疼。”

      面前的少女穿着松垮的羽绒服,脖子上缠着围巾,说话时的气息化作白雾消散的空气里,弯身时那玫红色的围巾就几乎擦在影的侧脸上:“还好吗?哎,你穿得好少啊!不会发烧了吧?怎么这么冷的天穿这么少在外边晃,你有和家人朋友一起出来吗?”

      “我没有家……”影呆愣地望着对方小鹿般灵动的大眼睛,不觉忘了说话。原来那娃娃脸的少女转眼也蹲下身子,伸出放在衣兜里捂得温暖的双手,放在影的脸颊上。

      “唉,离家出走吗?”不过仔细看看,对面的女性也许只是娃娃脸显嫩,年岁应该也比影的模样要大些,她微微蹙眉,目光里有些无奈和责备的神色一闪而过,“嘶,体温好低。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这么冷的天穿这么薄到大街上乱晃?我看看……对面有家咖啡店,应该开暖气的,先去那边坐会儿吧。你家住在附近么,记得父母的手机号吗?”

      “我没有……呃?”

      “很难受吗?忍一下吧,去暖和点的地方休息。”年轻女性不由分说握着影的手,半搂半扶着她起身,就要拉着她过马路。

      影不得已,脚步配合地跟上了她,望了一眼身边其实比自己还矮上一截的女性,小声:“谢谢。”

      玻璃倒映出暖色调的室内图景,大冬天只穿着薄薄衬衣和百褶短裙的双马尾少女与年岁也不见得比她大多少的年轻女人相对而坐,服务员将一杯热牛奶和一杯加糖拿铁轻轻放在两人面前。

      影愣愣地望着眼前这杯热牛奶,抬头瞄了一眼对面的女性,不知为何,明明这娃娃脸的年轻女性生得一副很好说话的乖乖女模样,她却在对方的盯视下感到一股令人尴尬的压力。无奈之下只得揪紧了对方给自己披上的羽绒外套衣襟。

      女性放下手机:“冷不冷,头还痛吗?我查了一下,附近有药店,离医院也不远,如果你实在难受我可以带你去看看。”

      “不用了,我已经好多了,谢谢……姐姐。”影立刻进入为自己挑选的人设,羞赧而甜甜地小声说。

      对面的小姐姐不禁一愣,便笑了起来:“呀,还挺有礼貌的嘛。所以你怎么会大冬天穿这么少跑街上乱晃?冻坏自己不说,万一碰到坏人怎么办?你家里人得担心死你了!识相的话就报上家里的联系方式,姐姐帮你叫家长,要不然,我就打电话报警哦?”

      虽然是多管闲事,但这个世界的她做事也很硬气啊。影低下头,露出仿佛害怕和紧张的神情:“不、求你不要!爸爸知道了会揍扁我的!姐姐,我、我知道错了,过会儿就回去。”

      果然是离家出走的闹剧啊。小姐姐叹了口气,屈起指节敲敲桌面:“以后不要做这种傻事了,你这个样子伤害你的家人也伤害自己。你家住在哪里?喝了这杯牛奶,我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姐姐了。”影双手捉紧玻璃杯,“我真的会乖乖回去的!”

      “傻。”小姐姐又是一声无奈地叹息,却不知道是在嘲谁,“外套送你了。”

      影一愣:“啊?”

      小姐姐用目光刀了她一眼:“离这里最近的公寓也要过两三个路口,你穿这么少怎么行?或者旁边有服装店,买一件穿着回去。”说罢又垂下眉眼,捧着咖啡杯的手指颤颤,像是自我催眠一样喃喃自语:“反正我有钱,最近已经赚了很多了,不就一件外套嘛,分分钟就赚回来……”

      虽然不清楚具体情况,但这个世界的欧阳吉好像很缺钱。

      眼看着面前的女性心酸得几乎要哭出来,影觉得自己好像玩大了,赶紧说:“其实不碍事的,我很耐冻,穿这么少就是因为我不怕冷呀!”

      欧阳吉又恶狠狠地瞪她一眼:“不行!别找借口,今天临东市零下十度,穿这么一件还不冷,你还是人吗?”

      影差点就把“我不是人”脱口而出,但关键时候理智还是把她拖了回来,低头假装被数落了而紧张。反倒是欧阳吉自己顿了顿,瞟了一眼周围零散的顾客、转入后台的服务员,压低声反问她:“等等,你是人类吧?”

      果然,这个女人很敏锐。

      影揪了揪额前那搓雪白的刘海,想了想,继续假装拘谨害怕,眨巴着天蓝色的眼眸,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那、那个,我不会随便伤害普通人的……”

      这确是实话。干涉能力有限,她向来只杀夕。

      欧阳吉不禁捂脸,大叹了一口气。

      “啊——早说是妖怪嘛,我就不管你了!”欧阳吉几乎整个人瘫在桌面上,“搞了半天是个乌龙,是我多管闲事了!”

      少女畏畏缩缩地小声问:“姐姐,你好像很熟悉妖怪的样子,不害怕我吗?”

      欧阳吉从桌面上抬头,露出死鱼眼:“我是‘白目山’的。”

      影在轮回才苏醒不久,不太清楚这里的“白目山”是指什么,便做了一个似懂非懂、怯生生的暧昧表情:“嗯……?”

      欧阳吉又从身边的挎包里摸索一阵,居然递过来一张名片:“白目山人间妖怪互助协会,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们,只要你遵守不随意泄露身份、伤害人类的规则。最近年底了,这个城市的‘影法司’在冲业绩,不想被抓最好来我们这里注册一下。”

      影饶有兴趣地接过名片,这还是她第一次得到这女人亲手给她的身份证明。

      名片上印的字样也很魔幻:欧阳吉,白目山山神庙巫女,临东市白目山人间妖怪互助协会名誉负责人、干事。下面还有两行调动灵力察看才能显现的联系方式和协会值班处详细地址。

      “‘巫女’?”

      欧阳吉喝了口咖啡,反倒有点奇怪地望了望影:“你不知道?是刚通过‘障壁’来人间吗?哦,那倒难怪不知道去哪在街上乱晃。”

      逻辑自洽,欧阳吉主动跟眼前的异族小姑娘解释这座城市的规则:“‘白目山’是临东市北面的一片丘陵,这个你应该知道吧?那里有一座山神庙,因为‘天堑障壁’的一个缺口就在白目山附近,常常有从彼岸迷路过来的妖怪。两百年前,仁慈的山神为了守护人间的秩序也为了庇佑这些迷路人间的妖怪,过去会从附近的人类里遴选‘灵胎’作为巫女,帮助它教化那些妖怪——呃,山神大概是没法现身吧,其实我也没见过它到底长什么样……总之,在现代,我就是负责主持山神庙的巫女。

      “还有,最近人类国家的政府在研发灵力科技,组织了名为‘影法司’的官方机构来管理异族事务和灵力技术的使用;但这组织吧,它才成立没几年,对异族不是很友好,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抓走坐牢的。不过我们白目山争取到了合法地位,来注册过他们就不会乱抓你了。”

      影摸了摸下巴,点点头,微笑:“原来如此,我知道啦,谢谢姐姐。没想到,姐姐原来这么厉害啊!”

      也许是少女长得太过好看,笑眯眯眨着眼、用崇拜的目光望着自己的模样更让人无所适从,欧阳吉耳朵一红,拿起杯子饮了口咖啡,故作镇定:“咳咳,其实也没多厉害,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姐姐相当于统率着这个城市的妖怪们吧,是不是这里最强的人啊?”影继续前倾上身,作出很憧憬的表现。

      说起这个,欧阳吉似乎想到了什么,有点气恼地:“当然不是!起码我还知道有更厉害的人物藏在这座城市……”

      影还想说什么,这时,咖啡店的门被推开了。短暂的呼啸风声中,有人走了过来。

      “欧阳,你怎么在这里?找了你好久,还以为中途遇上什么麻烦,不回家吗?”

      那是,影很熟悉的声线。

      欧阳吉也听到那声音,惊得一下子腾地站起,转身去迎对方,语气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怎么还出门来了,你可以先手机上联系我的呀。”

      走近的女人身形消瘦,约莫一米七左右,米色的修身长款羽绒服衬得她看上去更高了,一头乌黑秀发披落在胸前背后,只化了淡妆的清秀面容看上去很年轻,大约二十出头年纪。深灰的双眼在扫向沙发座对面的少女时微起波澜,将插在兜里、似乎受了伤而缠满绷带的右手拿了出来。

      影抬头与她对上目光,依旧是一副怯生生的模样,不善于和陌生人交谈似的无辜而紧张。

      那女人也不知是感觉到了什么异样,还是并没有,很快移开目光,回头,自然而从容地对矮个子的女孩微笑着:“主要是,我想见你。”

      抬手将女孩耳边凌乱的一缕发丝理顺。

      影这才抱起杯子,装模作样地喝了第一口牛奶,寡淡的味道让她浅尝辄止。

      欧阳吉红彤彤的耳朵露出一瞬,她低头摸了摸鼻子,忍住表情不露破绽,轻笑:“至于那么急么?”

      年轻女人一副被戳穿了的表情,从兜里掏出一板电池,认命道:“啊,好吧,其实我是发现电视遥控器没电了,出来顺便买几个电池。”

      欧阳吉不屑地抢过电池,看了看:“切,我就知道。还买错了,是七号不是三号的。”

      女人接过被丢回来的电池,收回口袋,扶着桌沿摇摇头:“啊?好吧,还得再买……唔,那么,坐在这边的小美女又是哪一位呢?”

      影拿下欧阳吉的外套,羞怯地起身:“呃,我、我叫阿影……我在街上迷了路,欧阳姐姐好心给我买了杯牛奶……我马上就走,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那双眼睛也悄悄地在打量女人时,不经意将目光划过她的胸膛。

      要在这里杀死她吗?

      仔细想想,这好像还是楼顶上那一回后,第一次和这两个人同时遭遇。真巧。

      “别怕,这是我的……室友。”欧阳吉也扭头对女人解释,“我看她穿单薄,路上犯头疼难受,就带她先到这店里坐坐,让她暖暖身子。她好像只是一时糊涂离家出走,应该不是坏孩子,现在想通了,应该马上就会回家。”

      但这话更像是说给少女听的。影心里闪过一丝疑惑,她不告诉那人,自己不是人类么?

      而那女人却瞄了欧阳吉一眼:“哦,所以你也正准备回家,把外套留给这个女孩,自己就穿着高领毛衣走回去?”

      欧阳吉像恶作剧被戳穿的孩子一样低下头,尴尬地:“也不是。隔壁不就是服装店,我可以再买嘛……”

      “然后下周交房租,又要哭没钱了是吧。”女人一脸的“我已看穿一切”,无奈地笑了一下,从阿影手上一把拿过外套,搭在欧阳吉的肩上,语气半是戏谑道,“欧阳小姐,别忘了现在还有我一个大活人在吃你的软饭哦,请管好我们的钱包吧。这孩子住哪?我送她回去。”

      欧阳吉自觉在瞒少女是妖怪的事,忙拉住女人的袖子:“哎等等,双标哇?你不让我送她,怎么你就可以?”

      女人煞有介事地打量了一下欧阳吉,又打量了一下那少女,伸手比划道:“我比她高,外套长,拉开还能挡风。”

      “……”欧阳吉一时无语,有点不知道怎么搪塞,只能一边动着脑筋一边向那女孩使眼色,希望她能配合一点。

      却没想到少女扭捏地轻声说:“也、也好。我家住在望星街172号欢天公寓3号楼。”

      甚至连地址都报出来了。

      这下欧阳吉瞪圆了眼睛瞧着那少女,一脸懵逼:说好的刚来人间啥也不熟还迷路的异族呢?

      女人点头,又从兜里摸出一只手机,和欧阳吉的是同款:“行。电子地图很方便……喏,也不远,就在附近,我送她吧。欧阳,你要不先回家?晚餐已经做好了,冷了就热热先吃,我马上回,应该用不了多久。”

      “呃,晚暮,那干脆我也一起——”

      “这孩子好像也同意这个安排。”女人看了貌似很乖巧的少女一眼,目光温和地回望欧阳吉,“就这样吧,你白天忙晚上忙,辛苦了,就该回去先休息休息。”

      欧阳吉“唔”了一声,有些不放心地看看那孩子。

      少女用乖顺的目光回应她,好像在信誓旦旦,保证不会做坏事。

      不知为什么,在对上那双很漂亮的眼睛后,欧阳吉心里的隐忧就冲散了,下意识地道:“那,好吧。”

      总算支开了欧阳吉,和那女人并肩走在大街上,不知为何,影有一种怪异的恍惚感。

      冬夜天空好像格外的黑,而声光机械充斥的大街又格外的喧嚣格外的明亮,走在这里的人也有种特别的虚幻感。

      孤独,落寞。

      为什么会有这种微妙的情绪呢?影有点想不明白,过去为了杀那个女人,自己不是没有首先装模作样地接近她过,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你找欧阳有什么事吗?”

      沉默地沿着街边商铺走了一段,来到下个路口,那女人才开口问,语气淡淡的。

      影转过脸来,看到那女人果然不无警惕地盯着自己,而嘴角还相当游刃有余地微微上扬,似乎是个很装样子的家伙。

      便耸耸肩,也装模作样地无辜道:“都说了是她先主动跟我搭话的。”

      “你最好真没有对她起歪心思,否则——”那女人微微眯起双眸,瞳色不知何时变为金黄。

      影忽然觉得有些奇怪:“她好像以为你是普通人?唔,你们在互相隐瞒?”

      女人下巴微仰,一眨眼睛,瞳色又恢复了灰暗,笑了笑:“算是吧,虽然她的事情我基本都知道。”

      “……甚至因为察觉到她身边有特殊的灵力波动,专门跑过来吗?”影扯扯嘴角,“你这样算是那位小姐的守护者还是跟踪狂?”

      她竟然也有心情和这个女人开玩笑了。说完的一瞬间,影自嘲地想。

      “哈哈,我只是不太放心而已。”女人也轻轻低笑两声,“我暂时跟那位小姐住在一起,如果她遇上危险,那我也该考虑自己的安危了,就这么简单。”

      “所以,又或者你是冲我来的?”

      影的眼底一瞬凌厉,背在身后的半透明手指微微一勾……却最终没有发动灵力,只是默默将趋于透明的指尖重新恢复血肉。

      “也许是,也许不是。”她偏了偏脑袋,转回正前方,信号灯跳到了指示“通行”的绿色,压低声,“我与阁下从未相识,无冤无仇。”

      “不过即使如此,不认识我却想要我的命的家伙,也不少哦。”那女人说着,轻勾唇角,忽然伸出右手,捉住了影的手腕,牵着她踏上横道线。

      “为什么?”
      影愣了一下,看着那只覆盖着绷带的右手,起初本能地想要抽离,却悄悄望了望女人姣好的侧脸,不自觉回握。

      这个路口的绿灯很短,两人刚开始穿越马路,信号灯便跳出了不断减小的数字。

      “刚刚在咖啡店,不是传音告诉你了么?”女人余光瞟见了少女的小动作,唇角的笑意更深,“我是无名无姓,没有过去、不属于现在之人;为了颠覆现有法则而挑起对整个世界的战争,诞生之时就被众生诅咒的存在——

      “魔王。”

      在坚定的脚步稳当地踏上了对面街道的同时,身后信号灯也跳回了“禁止通行”的猩红。

      影静默了片刻,缓缓松开了那只缠满绷带,感觉不到体温的手。

      “是啊……所以,名字不对呢……”

      影往前迈了两步,回身,对金眼的魔王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抱歉,是我认错人了。我在寻找的人不是你也不是她。”

      魔王依旧用那双好像能看穿一切的明亮双眼凝望着少女,莞尔:“是吗?那,我会祝福你早日找到你正在寻找的人。”

      影被那双和封存在残破的灵魂深处、遥远的记忆当中,截然不同的星火一般绚烂的双眼,有一瞬失神。

      “……这一次你献祭真名与生命,交换了怎样的愿望?”

      “不记得了,也许类似‘前进’或者‘解放’?我觉得还蛮值的。”

      一阵凛冽的寒风吹了过来,影心灵一动,一股冲动推着她上前了半步:“喂,你可以——”

      那很愚蠢的渴望没来得及宣之于口,而无名的魔王已经靠近上来,张开双臂轻轻揽住少女瘦弱而虚幻的双肩。

      “虽然我不记得你是谁,但若是有缘,也许能在属于你我的‘未来’再见,阿影。”

      压低了的嗓音好似富有磁性,盘旋在少女的耳畔,直到这阵风过去了,尚不存在的永恒归于沉寂。

      魔王垂下手臂,对眼前的虚空报以一个淡然的微笑,眨了眨灰暗的眼睛,转身走向和另一个善良的姑娘同居的小“家”。

      ……

      黑蛇就算再迟钝,再对凡生不屑一顾、熟视无睹,没有心的少女怅然地摊着掌心,徒劳地接着停不下来的泪水,如此反常的举动也足以引起他的侧目。

      “你又在做什么多余的蠢事?”黑蛇嘶嘶的话语似嗤笑似冷哼,“你该不会真那么单纯,以为和几个凡生多接触几次,结局就那么容易改变吧?”

      影深深地叹息一声,神域中无所不在的灵力便掀起短暂的风暴,为她拭去泪痕,灵魂体重新变作一位身着深色礼服、垂落披风的端庄少女,抱着神杖向后一仰,便倒在凭空出现的王座上。

      “你骗我。”

      她言简意赅,睨着面前弯下头颅舔着鳞片的巨蛇,天空般的蓝眸漂浮着冷到极点的坚冰。

      “呵,你指什么?”黑蛇停下动作,吐着信子看向她,并不急于否认。

      “你说‘特异点’本身并不特别,她的因果完全来自他人的加冕——不,不对。”影摇摇食指,又点在唇尖,“你说谎。”

      黑蛇不以为然地舔舔毒牙:“一介个体的特别之处,当然是靠更无聊的群体塑造出来的。”

      “那么,你又在期待什么、渴望什么?”影微扬下巴,放下的手打了个响指,虚空中灵力涌动,上一刻还盘踞在黑暗中的黑蛇周遭场景变化,下一刻就化作黑发而皮肤苍白得病态的男人模样,盘腿坐在一只柔软的坐垫上,被居于王座上的女神俯视,“回答我,祭。”

      祭毫无受到质问的逼迫感,面上是慵懒而兴味的笑:“怎么了,难不成事到如今,镜花水月,你还真查得出什么来?哈哈,真有趣,不愧是我的女儿。”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其实你也被那个女人算计了,对吧?”

      影说的当然是自己真正的、唯一的母亲,那个将她这个最禁忌的存在带到世界,又转瞬在她对世界产生出留恋之际,就狠心将她推落深渊的恶魔。

      堕神冷笑一声,浮着幽幽金色的眼瞳里却掠过一丝不甘。

      “夕……她确实是我最狂热的信徒。就连我也不得不承认,说不定她是除了我以外,最有野心的家伙。”堕神用叹息一般的语调缓缓道。

      “她本身也是极不平凡的存在,但她的特殊并非出自她的意愿,是命运或是别的什么,随机选中了她,这一点我可没骗你。”

      影抚弄着长杖上白花花的“鳞片”阵中,缺了一块碎片的空当:“那么,你和她结下了什么契约,她献祭了什么,你又遗失了什么?”

      堕神忽然抬头,语速渐快:“一直以来,我所要的就是彻底摧毁‘根源’的束缚。哥哥创造的这个世界尽管繁荣却只是幻影,漏洞百出,那些凡生造物也尽是些愚蠢而不自知的小东西,互相伤害着掠夺着,只为争抢区区米粒还沾沾自喜的蝼蚁,我很清楚……所以祂、这个世界都不能满足我!身为神却不能自由、事事受那愚蠢法则的限制,不是太可笑太可悲了吗!

      “哥哥祂也很蠢,祂竟然满足于此。所以我杀了祂、吃掉祂,或许只有这样祂才可能明白,我们明明可以超越‘根源’划定的范畴。不是分别主宰‘生’和‘死’、允许这‘白昼’与‘黑夜’永不相见,若我们能创造真正的神境,生与死、昼与夜就应当永不分离!”

      蛇忽而高高地蹿起头颅,硕大的双眼里闪耀着凶狠而渴望的光彩,紧紧瞪着王座上的少女:“我的孩子啊!事实上我们恨着相同的东西!我们不满足的根源是一样的:毁去这不公平不自由的因果,打破了这层虚伪的果壳,世界才能通往更高的境界。”

      影听得一怔一怔的:“你在……说什么啊?那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我就告诉你吧,那个女人身上流着异界之血!她才是‘根源法则’真正的敌人!所以超越是可能的。”蛇嘶嘶大笑,男人激动地一把揪起少女的衣领,“呵呵,当然,如果世界注定要灭亡,这也绝不是她的错,是偶然啊偶然!层层交织的因果!不断生成自己又毁灭自己的因果!如果不是凡人的贪欲,她也只是血脉有点特别的普通人而已,如果不是魔族的傲慢,我也不会苏醒,她就不会向我许愿,我也不会答应契约……你说对了一半,我是被她算计了,而她也成了我的傀儡。但这无关紧要,你懂了吗?

      “我的孩子!这场游戏啊,制定规则的是‘根源’,玩砸了要把烂摊子甩给我们的也是‘根源’,而你根本连玩家也算不上!现在懂了吗,可怜的孩子?你一遍遍地杀死她是对的,但还不够!你就该再提前一点,找到她出生之前的时间点,彻底抹杀她的存在!但与其如此,你还不如随我一起借机寻找超越的可能性呢。”

      影惊呆了,虽然还没能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或者潜意识里意识到了什么,却拼了命地不住摇头:“不,不对,你只是在找借口为自己开脱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一:玩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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