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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番外一:玩家(上) ...

  •   远离人境之地有座凡生不可触及的高山,高山之巅风雪狂舞,女人摇曳的长发几与冰雪融为一体。

      灰暗与铂金异色双眸如同高高在上的日月天体,冷漠而戏谑地俯视大地上的新生与死亡。

      “待终末之日到来,‘爱’将审判一切。”

      可是时间过得太久,她已经忘记那是谁对她许下的承诺,亦或慰藉。

      ……

      一切的开始来自某位发疯的母亲与一个不存在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曾经只有她的母亲,尽管母亲一次次将她囚禁起来,弄得遍体鳞伤,但她也只是怀恋着母亲偶尔给予她的温暖,天真地相信这“偶尔”才是“日常”,固执地说服自己相信母亲是爱她的。

      否则她诞生的理由是什么呢?

      直到被彻底抛弃的那天。不存在的孩子复归于不存在。

      教会她爱的人亲手撕毁了她的爱,告诉孩子,她诞生以来所得到的一切都只是虚假。

      她只是个……“工具”而已,连人格也不配拥有。

      就像她的母亲,对于她的“父亲”那样。

      不存在的孩子履行着“工具”的作用,代替她深爱的母亲迷失在无尽的时间迷宫,却直到堕入恨的深渊,才通过亲自品尝深入骨髓的痛苦,发现了最初那个故事没来得及向她展现的全貌。

      那不是母亲与孩子的爱恨纠葛,那是……为了置身事外的“父亲”而存在的游戏。

      父亲是神,不可违逆。

      澄澈的天空被阴霾笼罩。

      少女甩了甩沾满血污的修长手指,闭上了双眼,同时身形也渐渐消失在空气当中,就像她出现时那般悄无声息。

      只留下躺倒在地的女人。黑发如花瓣盛放着铺开,落在血泊中的是件再平常不过的风衣,衣襟在冷风中如干枯的枫叶般徒劳地招摇,簇拥着被剐去洞穿了一块的心口;那张逐渐冰冷的秀美面庞溅满血渍,灰暗的双眼还惊异地大睁着,孩子般茫然无辜且顺驯的神情昭示着她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如同被弄得破破烂烂的布娃娃一样跌落在世上的某处。

      “你满意了吗?”

      挽着长杖的少女漂浮在虚空之中,看着这一次世界的坍塌,等待着下一次世界的诞生,对尽情吞食着世界残片的巨蛇露出极致美丽的微笑。

      “即使我提前将她处死、将‘你的工具’处死,最后的结局也不会改变,每一次凡生都会迎来你的降临,世界迎来它的终末……你满意了吗,我的‘父亲’?”

      但是吞噬世界的黑蛇依旧大笑着,就像吃掉以往上百个轮回世界时一样:“不、不,还不够!小影,我的孩子——若你果真觉得我应当满足,你又为何还不屈服?告诉我,你还在抱什么不切实际的希望,难道事已至此你还相信除了迎来最伟大的毁灭、拥抱最美丽的虚无,这可怜的世界还有别的出路?”

      “……我不知道。”

      影掰开暗红脏器的动作稍稍一顿,继而依旧熟练地拂去多余的黏液、血管和肉块,取出里面浸透了鲜血而呈现红色血丝的透明晶石,轻轻掰下一小块晶体碎片。注入了黑紫色灵力的碎片微微发热,轻易受到斜靠在臂弯中的长杖吸引,“啪嗒”贴上了杖身,整齐地排在它的前一百号同伴之后。

      “不过,现在我至少知道了,我的宿敌从来不是她,而是你,‘父亲’。”

      重新执起这一次也装点好了神杖,少女从凝固在破碎的瞬间悬浮空中的房屋砖石上站起身,拇指轻轻摩挲着因镶嵌了密密麻麻的晶体碎片而凹凸不平的杖体。

      毕竟是随手掰碎的残片,形状不规则的晶石们有的像小刀一样锋利,摸上去很是硌手,但早已习惯了这触感的少女并无丝毫不适。

      痛在心里;若被迫观测了这么多的世界后,她还没有对疼痛麻木的话。

      “嗯?”黑蛇将白日吞下的刹那,整个时空如同陡然落下帷幕的舞台,一瞬化作虚无的黑暗,一切都不复存在,“如果你真的这样以为,那为什么还要杀死这个世界的她?你难道不是还恨着你的母亲么,毕竟你会在这里都是她的错?”

      黑暗的神域缝隙,意味着下一个轮回即将到来,新的复制世界正遵循着某种至高规则构造着。但在下个无聊的世界开启前,这个一无所有的间隙也对阿影来说也足够漫长,像一场梦。

      在上一次的灭亡与下一次的新生之间的缝隙里,黑蛇的身躯也不再显得惊人巨大,它开始蜕皮,褪下干涉上一个世界而存留的肉身影响,恢复成和阿影的状态相似的灵魂体。

      阿影看着从脚踝开始缠绕上来的纤细蛇影,抚摸着长杖上的碎片,闭上了眼睛——尽管被困神域的观测者并不使用眼睛观看。

      “她们不是我的‘母亲’。我杀死的只是几个无辜的凡人,就像你做的一样。”

      ……

      但即使如此,下一个轮回中,用黑和白双色发带束着两股长辫的少女,依然在差不多的时间强行突破“法则”的限制,介入干涉。

      这次她在某座高楼顶端找到了那位黑发灰眸的年轻女性。

      楼顶的风很大,女人看着从虚空中渐渐凝出身形,手持长杖向自己走来的俊丽少女,有一瞬间惊讶地微微挑起细眉,眼神中却没有泄露出丝毫恐慌。

      甚至在少女站定、不再前进时,对她轻轻一笑:“你终于来了。”

      影有些意外:“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来杀我的人吧?”女人摇摇头,却目光平静,“想杀我的人类甚至妖魔都很多,但你和从前那些人都不一样。你的杀意很纯粹,似乎只是为了杀我,没有别的目的:我想你大概是像‘死神’一样的存在。”

      “你觉得我是‘死神’?”影觉得有些可笑,但她只是淡漠地望着眼前的女人,女人太瘦了,纤弱的身躯仿佛有些虚幻,下一秒就会化为泡影消失踪迹,“你希望我杀死你,是吗?”

      影的目光略过杖边的栏杆,望了一眼楼下微缩的城市,明白过来这个女人本就在求死。

      那女人苍白地勾了一下嘴角,也许算是笑了笑:“想要我的命的人很多很多,但我不想被任何人杀死,不如死在自己手上。不过被你杀死也无所谓,你不是为了得到我的什么才杀我的。”

      影沉默了片刻:“你错了,我要你的心脏。”

      女人微微讶异,苦笑着摇摇头:“你也想要所谓的‘神力’?”她长呼了一口气,而后转动脚跟,面对着栏杆走近了,倚靠上去,目光深深地凝望楼底,似乎期待着能一跃而下。

      “……为什么你要求死?这一次你明明不是普通人,也觉醒了力量不是吗?你难道没有考虑过,动用这份力量可以完成你自己的心愿么?”

      影有点不理解,这个女人做出了和过去轮回里的上百个自己,都不一样的选择。

      “我知道啊,我的身上藏着某种‘奇迹’,所以大家都希望杀死我夺走这份力量。”

      “你可以用这份力量消灭你的敌人,而不是等死。”

      “那又要杀死多少人、牵累多少人呢?”女人叹了口气,趴在栏杆上,灰暗的双眼里没有光彩,“我累了。”

      影愣了一下,长杖跺地:“所以你就放弃了,什么都不做?就算你自杀那些贪婪奸邪之徒一样会争抢你的尸体,该死的人还是会死,你本能保护的人也会受到伤害……这根本不像你!”

      “你又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你们都期待我这种人能带来什么‘奇迹’、成为什么‘救世主’?”话音未落,女人忽然撑起身转过头,高声打断她,“为什么你们总需要天杀的什么‘救世主’,期待一个两个人的变数改变整个世界?可这吃人的倒霉世界它又不是只围着一个两个人转!我连自己也拯救不了!……其实我也只是想过得普通一点,能获得幸福就好了。”

      影呆了半晌。这时,楼梯间传来有人靠近,哒哒哒急速跑动的声响。

      “有人来了。你还不动手的话,我就自己了断。”

      那女人话音归于平静,抬手却是虚按着自己胸口,闭上的双眼再睁开时亮起了金色妖瞳,立即催动浑身的灵脉,湛蓝色的灵力光从掌心倾泻而出,电光火石间便如雷霆,冲脆弱的胸膛激射贯穿。

      女人的意志坚决,影察觉时也有些晚了,杖端点地,和急匆匆打开的大门几乎同时作响。

      “夕!”开门登上楼顶的也是个挺年轻的女人,染成褐色的中发扎成丸子头,为了方便赶路,将穿着的职业装窄裙从底端向上撕开了一条裂口,赤着脚跑上楼,但这会儿只抓着门把喘息了两口气,就为自己所看到的场景瞪大双眼,不要命地冲上来,“不要、不要!放开夕,求求你不要杀她……”

      影揽着已然不省人事的女人,抬头目光凛然,直持长杖的手指微动。

      “……别伤害她,她不是……”

      名为夕的女人咳出一口血来,垂死之际抓住影那身礼服的衣袖,最后拼尽全力微微张开闪烁着黯淡流光的双眼。

      影瞥了一眼夕抓着自己的手,有些讶异,搂着她轻易闪过了凡人笨拙的动作,但再抬头时眼里敛去了杀意。

      怀中微动,手臂上的力道一松,旋即有一行暗红的血渍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砖上。

      影便将她放下了。一道黑紫色的光幕毫无征兆地升起,拦住了失去理智要扑上来的女人。

      “不要,不要!夕!求求你!……不要,不、不——!”

      少女只是将手穿入死者胸口,取出了那颗已经不再跳动的脏器。

      转身时,便疯了一人。

      ……

      此前,影从来没有留意过任何凡生。

      他们的感情,他们的思想,他们的行动,他们的人生,他们的命运……与神明有何关系?

      对于影来说,这些轮回很明确的,只是囚困自己的牢笼,巨大的迷宫,或许重复得久了,会有些微变化存在,但仍只是个不断生产拙劣复制品的流水线罢了。

      唯一的真实只有将她放逐了的、无法回归的“过去”,她曾和母亲及某人生活过的世界。

      但也许是不断的重复太过无聊,也许是因果的层层反复使得她突破限制的机会增多,影开始在时间节点到来之前,试着近距离地观测凡生。夕身边的人。

      她惊奇地发觉,好几个轮回里,夕选择以人类的身份留在人间时,她的身边总是会有那一次疯掉的女人。

      影觉得有趣,留意了这个女人。

      多数世界里她是夕的好友,尽管两人结识的契机未必相同。有时听说是夕的中学同学,有时是夕的大学学妹,有时又是儿时邻居的青梅闺蜜,也有时比较奇幻,是爬山旅游邂逅“妖怪君主”的好心路人。

      “你认识她身边的人吗?”

      又是一个世界终结,黑蛇静静地趴在虚空中蜕皮。蜕过皮后的身子比过去几十个世界前的要大了几圈,恐怕随着轮回因果的重复叠加,他的权限也在增加,影隐隐有些忧虑。

      蛇吐着信子舔自己的尾巴,将身体围成一个环,满不在乎的笑从四面八方回响:“谁,前几次娶她的男人?你不是知道的么,我在这些投影世界的分.身嘛。”

      “不是。我说其他人,比如……那个女的?”

      蛇脑袋一歪,圆环从中间错开,拧过一个8字:“管一两个投影世界的凡生做什么?”

      “……没什么,太无聊了,随口问问。”

      “呵呵,你要是实在太闲,不如趁早放弃你那无谓的执着,跟我一起做摧毁‘法则’的实验,说不定我们出去得还更快。”蛇的肚皮外翻,进一步拧成怪异的角度,仿佛结成了一个无始无终的莫比乌斯环。

      影摩挲着怀里的长杖,没有回答。

      但是经过几个轮回的悄悄试验,影在终于有七八成把握不会被黑蛇发现的情况下,加深了干涉投影世界的力度。

      某个雪夜,时年三十岁的女设计师坐在咖啡厅的靠窗一角,有花束搁在大腿上,静静地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但出乎她意料的是,穿着一件制作考究的晚礼服的蓝眸少女自径走到她的面前,坐下。

      这时女人呆滞的眼神才亮起了一丝光,虽然只是应酬留下的习惯。

      “晚上好。”唇齿开合间,溪水般动听清灵的声线流淌出来。

      社会人一面扯出无懈可击的友善微笑,一面迅速打量着眼前的少女。她黑发如瀑,被黑白交叠的发带拖在脑后束成一股低马尾,一缕似乎挑染过的雪白刘海垂落眉心,下边便是一双天空般的蔚蓝双眼。约莫十六七岁的身材已经抽条,比较接近男款的礼服更勾勒出胸前浅浅的曲线,利落的装束衬得她那张尚未成熟、还有些雌雄莫辨的精致脸庞更加英气,在朦胧的灯光下更显出足用“惊艳”形容的美感。

      “你好。”女士对她微一点头,忽觉少女的眉眼间不符年岁的沉郁气质,和某个熟悉的人好似有几分相似,放在台面的左手顿时无所适从地捉住了右手,面上保持着温和笑容,“有什么事吗,小朋友?”

      其实这个年龄段的青少年可能不适合称之“小朋友”了。但少女没有对此多言,也对她展露十分客气的微笑:“我的母亲唤我‘阿影’。”

      那位女士将花束不动声色地从腿上拿开,转而摸向放在沙发椅上的挎包:“那阿影,找我有什么事吗?”

      “其实也没什么事。”恰此时阿影的目光微垂,好似穿过了桌面,落在女士勾动拉链的手指上,“我只是正好路过这里,偶然看到您,感觉您长得很像我母亲的一位故交……不过,也可能是我认错了,真抱歉,不知道是否打扰了您。”

      “啊,没关系。”女士似乎挺有耐心,出奇俊丽的少女看起来不像会无理取闹的熊孩子,笑了笑,“我认识的人还挺多的,老家啊职场啊,还有以前同学的长辈什么的,不知道你的母亲是……?”

      阿影双手交叠,保持微笑,装样子地眨眨眼:“嗯,万一是我认错人,也不好向陌生人透露太多……对了,我的父亲叫她‘夕’。”

      下一刻,少女的眼角笑意升温。因为面前的女士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就连应酬的笑容也无法保持。有趣的反应。

      不过女士攥了攥搭在包上的手,很快嘴角再次翘了翘:“我也没有多少关系好到,我能知道私下里她丈夫会怎么叫她的闺蜜呀。”

      阿影略微张开嘴:“啊,抱歉。不过我真感觉您和那位阿姨很像,方便告诉我您贵姓么?”

      女士动了动唇,望着少女没出声,笑容渐渐再挤不出,左手已经探进包中。

      突地,她绵软的话音语调一沉:“小朋友,你不是普通人类吧?”

      下一秒,女士突然抬手,一道黄符骤然迸发出耀眼橙光,直冲少女面门袭来!

      “很敏锐呀,凡人。”影仿佛由衷地赞叹出声,而那位女士则紧握一支橙色光箭咬牙发力,却破不开眼前隐约的无形屏障,“我的体格外表明明是参考人类做的,应该没有什么破绽才对……嗯,果然是我太美了吗?”

      少女一本正经地摸着下巴,仿佛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一样。女士眼看着符咒化成的箭头迅速被凭空闪现的暗紫色光粒“腐蚀”消失,认命似的松手,身子向后一仰,目光却冷静地紧盯对方:“一般不太会有用这么随便的理由跟陌生人搭话的人吧?何况来个咖啡店打扮得这么隆重,真是想让人不在意也难。我知道夕以前在‘彼岸’结下的仇家不少,你也是冲她来的?”

      所谓“彼岸”是指相对于人间来说的妖魔世界,整个灵力世界曾被“创世神”陨落时残留神力化作的“天堑障壁”分割成两个部分,凡间的人类和妖魔分别生活在障壁两边的大陆上,双方有很长一段表面上互不往来的历史时期。

      比如按过去一些轮回里用得较多的历法算,神明们携上古龙族陨落绝迹,而凡间各族经过混战,在障壁两段各自圈定了地盘,开始分别发展文明时期为圣历元年左右;则每一次轮回中,夕就诞生在约圣历4500年前后:一个障壁才渐渐被两边高速发展的科技资本帝国打破、众生迎来世界化的繁盛时代——同时也是世界潮流由盛转衰,即将迅速滑入破灭深渊的“黄昏”。

      虽然事实和女士想得不完全一致,但影还是为她的推理鼓掌两声:“我的确是来见她的,不过,我对你也有些兴趣。”

      那女士听她这样说,脸色剧变,转身即从包里抽出三张新符。

      “啪!”

      但她甚至没来得及转回身来将符掷出,动作便瞬间停滞。

      原来影看对方不好糊弄,也就懒得再装,直接前倾身子,抬手在她耳旁打了个响指。

      “告诉我,你的名字。”清灵悦耳的声线带着些微蛊惑,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女士脑海。

      少女放下手,好整以暇地用另一只手撑起下巴,满意地看着女士缓缓坐下,温顺的双眼不无呆滞地望着自己。

      随后红唇一开一合:“欧阳吉。”

      “你认识‘夕’很久了,对吗?”

      “对。小时候,我父亲还没离家出走时,我们家住一个别墅区,在同一所小学念书。”

      虽然没有被要求说出两人是怎么相识,但欧阳吉眼神恍惚,似乎有股怀念的冲动。

      影通过周围自然灵力的变化,隐隐察觉到她的情绪波动,起了点兴趣:“听你之前的意思,这个世界的夕也觉醒了权能,去过妖魔世界,是不是?”

      “是。”欧阳吉眼神发直,忽然不知想到什么受了触动,僵硬的表情带上一层愠怒甚或恼恨,语气陡然激烈,“……她不该跟他们走,那是一场阴谋!她不该走的……我也不该那时回老家,我应该留在她身边,一切就不会发生……我没能保护她!那是阴谋!那是一场阴谋!!”

      对方情绪顿时爆发,有失控的危险,影微皱起眉,再次打了个响指:“停下!不要自说自话回想我没问你的事!”

      女士随着耳畔的脆响双肩震颤,打了个激灵,整个人重新平静下来,目光呆呆的:“是。”

      确认她的情绪重新恢复稳定,在安全的掌控范围内,影端起一个服务生恰好递上的茶水抿了抿。当然了,这个服务生的表情也僵硬得不太自然。

      “来聊点轻松的话题吧。”茶水尝起来寡淡无味,不过影并不对它抱有希望,所以只是象征性地饮了一点,“你今晚来这里做什么,一个人品饮料?”

      但这个话题对欧阳吉来说,显然不是什么“轻松”的话题。只见她僵硬地沉默了一会儿,呆滞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少女,情绪再次掀起了不平凡的波动,但比起刚才要内敛许多……像是某种绝望的暗流,它只摧毁沉落水面的自己,并不伤害岸上的旁人。

      “我在……等她。”沉默的时间像是被控制的凡人在自顾自与灵魂缠斗,朱唇颤颤分开,她终于开口了,也不知搏斗的结果算是她的胜利还是失败,“我知道她不会来了。她说她今晚有事,‘估计赶不到了,改天再约’……但是我只剩下今晚,没有‘改天’了。”

      第一滴晶莹珠液碎在桌面上时,影着实感到惊讶,她摸着下巴揣摩着灵力反馈来的情绪波动,考虑着中断这个话题、以防对方突然失控。

      但她还在思索时,欧阳吉双唇已经机械地一张一合,说了下去。

      “她下个周末就要结婚了。我知道这样不好,但是……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女人略微哽咽,话音带了一点哭腔,但之后就变得平稳,似乎加固了的控制力总算起效,连带着女人的情绪也平静下去,“——不是的,其实我是有贪心的。虽然知道她不会来了,虽然知道没有用的,但只要还没有发生,我就依然抱着希望:只要我等到她把事情忙完了,或许她就会来了。

      “我到现在还无法信任那位先生;不,我当然不能信任他,我永远也无法信任他。所以,我还抱着一线希望,或许她再多想想,会悔婚的……哈,这是不可能的,我知道、我知道的,我其实……是更想祝福她的,她值得最好的,幸福……但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至少、在那之前,最后一次……”

      到后来她已经说不下去,原本端庄的妆容被泪水抹花,柔和的嗓音被失控的颤抖模糊扭曲。

      影很茫然地审视对方,她不明白是自己的力量还不足以如此突破限制,导致把这个凡人弄坏了吗?她在说些什么毫无逻辑的话呢,为什么会表现出这样怪异的反应?

      影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三十岁的独身女人僵硬着一张脸啪嗒啪嗒掉眼泪,她看得心里怪烦躁的;又发觉自己的双手有一瞬间变得透明,便知道自己的力量快要到了极限,就不耐烦道:“算了,我对你的故事不敢兴趣,我只是想知道你和夕有什么关系而已;反正从本人这里获得真名后就方便锁定了。等我离开后就忘记你见过我的事,这是命令。”

      但面前的女人神情恍惚一阵,忽而嘴角不自然地勾了勾,和依然流淌的泪水一起构成一张十足扭曲的脸。

      “我爱她,但我只是她的朋友。”

      影本来已经起身想收回布在咖啡馆的结界离开,却被女人有些嘶哑的话音弄呆了。

      “爱”……?

      不知怎么,山巅的风雪,或许还隐藏着某种巨大的阴影,从影的识海中划过。她大吃一惊,旋即坐了回去。

      “这是什么意思?”

      那天,影直到离开咖啡店,也没能收到一个无比精确到,能够满足她的迷惑的回答。

      她在婚礼后台洞穿了被婚纱包裹着的新娘,洁白的纱裙将血红衬得格外艳丽,是很适合那女人的裹尸布。

      但是这个轮回以后,影更深入地追踪起那个名叫欧阳吉的女人。

      不知是不是那次干涉时间过长的影响,又或这个女人其实从“最初”起就与夕有着不小的因果羁绊,在锁定那女人的真名后,影发现此后的每个轮回她都能与夕相遇。只不过个别世界只是身处同一个城市成为过客,或者只是眼熟的路人的关系。

      但更多的……

      “告诉我,你和夕是什么关系?”

      随着不存于此世的神明打过响指,那些投影世界里不同身份、不同年岁,却有着同一个名字、同一副面容的女人神情瞬间呆滞,沉默数秒,温顺地如实吐露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喜欢她。”

      “虽然只能做朋友,但我喜欢她很久了。”

      “我爱她……很恶心吧?”

      “是挚友,但我想要更多。”

      “我暗恋她。”

      “我单恋她……表白过了,她也知道,但还要和我继续做朋友……直女的心真的很大。”

      “……”

      影叹了口气,仿佛早已料到她/“她们”会这么说:“告诉我理由。”

      ——这个答案就相对要五花八门些了。

      “她救过我,不止一次。”

      “小夕很温柔,又帅气又美丽。”

      “她很好。哪里都好。”

      “我们已经志同道合、心有灵犀,但我还想与她相濡以沫、互相拥有。她和我毕竟不属于同一片天地。”

      “她很厉害啊,什么都会,总有一天她会改变世界吧。”

      “我喜欢长腿小姐姐,她光是脸长得就很合我的口味了,而且腿长腰细,手也好看,声音好听,还是个傲娇……就,太可爱了,很想弄哭她吃干抹净嘛。”

      “……”

      影脑门上的问号越来越多,却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

      再问孩子就傻了——呃不,再问就该被黑蛇发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番外一:玩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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