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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一:玩家(下) ...

  •   “没关系的,不要害怕。待到那天来临,你的‘爱’会宽恕一切。”

      “真的?”

      “真的,我向你保证,阿影。一切都会好的,你一定会找到自己真正的……”

      那么,等到那天,你也会回应我的“爱”么?

      问不出口的语句从眼角滑落成泪。

      影在晃荡的车厢内醒来,从一个僵硬冷却的肩膀上睁开了浮动着金色暗光的蓝眼睛,她有些疲惫地捏捏半透明的手指,再翻过手掌,拿起那只垂落在座位旁、手指修长的手。白净的手背上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许污渍,但少女并不在意,只是与那已经没有温度的手紧紧交握。但十指相扣之时,指尖散发出的黑色光粒让她有些恍惚。

      也是啊,印象里她的母亲从不会对她这样宽仁,连碰触都嫌多此一举。

      对面宽大的玻璃窗外是飞速倒退的风景,列车在高高的杂草和遥远的高楼下穿行。黄昏临近,金黄的斜阳从背后洒入空旷的车厢,将一个沉默的身影拽在铅灰色的地板上,拉得很长。

      影和死在一旁的女人坐了一会儿,半晌松开那只不会回握住她的手;虽然手指修长纤细,但掌心和指节间留着粗糙的薄茧,影用手背蹭了蹭那几个茧子,想记住她的手原来是这样的触感。

      但她当然记不住这么虚无缥缈的事情,轮回漫长,尽管她大多时间只是沉浸在漆黑的梦里,依然无法记住那么多、那么多的事,无论它们是珍贵无比还是无关紧要。

      少女从死者的身躯里掏出那颗干涸的心脏,却不急着拨开那团血肉,而用双手捧着,虔诚地在那些细胞组织上印了一吻。

      “有一点寂寞了。还要多久才能与‘你’重逢呢……”

      尽管少女已经不记得了,在遥远的时光原点与她结下过约定的对象到底是谁。

      ……甚或,那些太遥远太模糊的印象,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你在看什么呢?”

      “一个故事,古时候人类的智者书写的寓言。”

      “那上面讲的什么呢?”女孩跪在垫子上爬过去,依偎在模糊的身影旁,凑过脑袋看对方手里残破的卷轴,“写的什么呀?我不认字,你读给我听好吗?”

      “你竟连人类的文字也不识,倒要我这个异族来读给你听么?”对方半是宠溺半是无奈地揉了揉女孩探过来挡住卷轴的脑袋。

      “我又不是人类!只是看起来像而已!再说,妈妈又不教我用不上的知识。”女孩不服气地绞弄着对方的发丝,“不过,我知道‘皇宫’里有好多好多书,你喜欢的话,以后我偷偷拿回来,我们一起学字,人类的、妖族的、古代的、现在的,还有你的……好吗?”

      “……不用了,你母亲不会允许。阿影,偷拿别人的东西可不好。”璀璨的金眸微垂,“还是讲故事吧。这个故事很短,讲的是一个人躺在花丛里午睡,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蝴蝶自由自在地飞在花丛里。后来蝴蝶飞累了,便停在花瓣上休憩,而这个人也就醒了过来,却不知道是自己梦到了蝴蝶,还是说他本就是那只蝴蝶,梦见自己变成了人。”

      女孩不以为然:“这个人好傻,哪里像‘智者’了,怎么可能分不清梦和现实嘛!你怎么会看这么无聊的故事啊?”

      “这并非胡编乱造,阿影。不要说寻常人也会沉溺在极致的美好或痛苦的想象中,即使自知那些是虚妄;而我们一族会‘织梦’,使用梦境接触和解释世界,因此我们很清楚,在有些情况下,梦与现实的分界并不明晰。有不少最知晓这点的我的同族,也是沉溺在一场梦境而死。”

      少女解下了右边辫子上白色的那条发带。

      “我不懂,就算再美好,假的就是假的,就像我梦到的你又不是真的你。我只想要真实。”

      “那倘若你也做了一场化蝶般的迷梦,梦与现实的边界模糊、甚至重叠在了一起,你也能言之凿凿地分辨何为真,何为假么?”

      抬起下颌,浮着暗金光芒的蓝眸光泽混沌,随着平举眼前的手慢慢松开五指,那条发带在漆黑的光粒簇拥下活了一般飞舞而起。

      金碧辉煌的殿堂下,立于王座前的女人面色肃杀镇静,与此同时挥动长剑,下一刻在原地消失踪迹。

      “我不太明白哎?唔等等,你愿意教我如何制造梦境幻象了?!果然……你最好了!”

      暗红的冷光裹挟着一丝湛蓝,刹那间从少女背后爆发,从上至下竖劈而来。少女伫立原地一动未动,而“锵”的一声金属落地,同时凋零的王无法自控地跪在地上,鲜血喷溅,却沾不湿少女所着丧服的裤脚管。

      少女这才缓缓转身,抬抬脚尖,勾起女人的下巴。尽管额前、眼角的皱纹已难掩藏,散落的发丝间也已见几分苍白,金瞳里却依旧闪烁着野兽般桀骜的不屈。

      “呵,‘魔王’——这一次你又献祭了什么?”少女冷漠地往她的脸上踹了一脚,又在对方发出一声闷哼的同时不客气地踩上她的头颅,“算了,我也没兴趣知道。可笑,弱者想要获得改变命运的力量,还得拿自己最为珍贵的东西向上位者讨换对‘祂’来说无关紧要的施舍。真难看啊,可怜兮兮的乞丐。”

      魔王强撑着弓起身子,在身下留出一点空间,被削下两根手指的右手颤抖,总算用残余的指头勾到了不祥的细剑。

      “但,我……绝不后悔……”血染的嘴角依然颤颤着扬起,“我的命已属于……魔剑……”

      少女目光一凛,又是飞起一脚将她手上的剑踢飞,而后冷笑一声,再次狠狠一脚跺在她的后脑上:“很遗憾,别想自我了断,你的命是我的。”

      言罢又操纵被黑光裹挟的发带,呲啦一声,将魔王的整条右臂剁下。

      血流如注,但魔王竟咬住发白的双唇,没有惨叫出声。

      少女的声音冷漠得十分残忍:“就算你这次是把灵魂卖给了魔剑,我也会把你碎尸万段后再捣毁那把剑。”

      “……你要杀便杀,没关系……帝国的基业已经打下……咳呵,即使我死了,这世事如潮,自有它的道……呃啊!”

      “那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重重的两脚几乎将人跺穿,骨头断裂清脆声响被暴怒的话音遮盖过去。

      这时紧闭的门外传来一阵震动:“咒术专家呢?快击破结界,保护陛下!”

      少女似有一些惊讶,动作停顿,安静下来,耳边只有沉重而痛苦的喘息急促地起伏。

      过了片刻,少女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事:“啊……原来是这样吗,他说的,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你的命运不是你一个人的因果,所以,我应该……”

      结界崩塌的轰鸣宛如雷霆地动,外面的兵士似乎正抱着什么重物冲撞沉重的大门。而就在大门被撞开的刹那,单手拎着女人头颅的少女突然震怒,漆黑的灵力如风雪狂舞大作,鲜红飞溅四壁,将厅堂内外染成一片血色。

      “阿影,我希望你能明白,即使我们属于梦境与虚幻也没有关系。吾族虽是神造物,却并没有一个‘本质’可将吾辈列为同一,正如梦境幻象是一层一层构造而成,吾、我也会变,就算是为了某个愿望诞生的你也一样。你母亲的失败,在于她追求的是注定与永恒相对的‘纯粹’。”

      血流成河,尸枕为山。

      “只是不论如何变化,爱是爱,恨是恨,即使颠倒它们的名称这真实也不会转移。但愿长夜来临,你仍能坚守这颗赤诚之心,辨明梦与真实,找到你真正的……”

      士兵的哀嚎与平民的惨叫,婴孩的啼哭与垂老的悲鸣,那日倾覆了魔族帝国。

      那个轮回,黑蛇提前降临,影接下去漫长的等待后没有等到“法则”的惩处,她意识到了自己干涉投影世界的权限已经扩展到了更高的境界。

      她察觉到了,她不是只能眼睁睁旁观轮回世界展开的观测者,也可以是参与者。

      这些轮回世界对她而言只是些梦境而已,她是做梦的人,她本可以随心所欲。

      黑蛇对少女的改变并不意外,只是仍不满意。

      “你这次怎么不动手?还不杀了那女人吗,这次还挺长寿,都快成老太婆了。”

      影坐在虚空中,一边拨弄着长杖上密密麻麻的晶石碎片,其中只有一块小拇指大的空当。她最近在考虑要不要索性将这空当也补上。

      她沉默着,透明的身躯悬浮在一杆路灯上,冷漠的双眼俯瞰着臂弯里夹着画册的女画家从底下走过,半晌没有搭理黑蛇。

      “没什么意思,我厌倦了。”她那摸在空当口的指腹忽然顿住,道。

      黑蛇却化成纤细的小蛇,缠上她的手腕,吐出信子暧昧地舔着少女的指甲,它与那神杖只相隔几根发丝的距离,却不能触碰到它:“可我看你上次玩得挺开心啊?果真是碎尸万段、屠戮四方呢,不需要我动手就能到了这个地步。”

      他说的上一次轮回中,影将还是十五六岁的人类女孩的夕虐杀,切成一块一块,随手扔在大街上,又将所有看到了她的尸块的人尽数杀死。由于那个世界发达的网络传媒,女孩凄惨的死状迅速震惊国内外……影就这样打发了一段无聊的时光。

      “那个世界的人类和妖魔没有往来,太弱了,这种游戏也很无趣。”影敛下目光,麻木的情绪只为一丝烦躁掀起波动,“我统计了一下这几个轮回的情况,自我肢解了第三位魔王之后,夕就再也没有碰到去妖魔世界的机遇,这几个世界终结的时机也比以前提前了不止一点半点。”

      黑蛇毫不在乎:“反正这些投影世界存在的意义就是终结。你也发现了吧?中间过程不论你怎么折腾,结局都不会改变,还是加入我的实验比较划算吧?”

      “我怀疑那次行动还是影响到‘法则’了。”影没有理他,自顾自沉吟道,“冷静想想,帮你灭世对我不见得有什么好处……还是暂时不要多加干涉了,下一次我不打算沉睡,我还是想亲眼看看夕的因果。”

      黑蛇忽然化作男人的虚影,从身后锁住少女的咽喉:“别想了,你熬不住!刚开始那两次轮回你中途苏醒,不是差点就疯了吗?”

      影抬头,眯缝起浮动着暗金色光辉的蓝眸,对上他那几乎和自己同样的双眼,笑了一下:“我现在不也已经疯了吗?”

      祭松开她,露出满不在乎的冷笑:“那好吧,不过你会失望的。”

      遁入虚空时却是不快地切齿一声。

      投影世界的构成,是从双子创世神的陨落开始的。

      双子神夜与昼曾经共同塑造了这个世界,但昼的野心令夜忧虑,终于反目互戗,利用创造的力量造出了怪物毁灭彼此。

      创世神夜曾引以为豪的高灵智造物——龙族,也在主神沉眠后逐渐绝迹。

      受神圣龙血滋养的低智动物有的变成了没有智慧而空有灵力、身躯庞大的怪兽,却也有的进化得拥有了灵智,血统稳定后便成了妖族。

      也有的低智动物自己得了机缘,自行进化开启灵智。虽然灵脉孱弱,对灵力的感知迟钝、天生难以修炼灵力,但也凭智能继承了龙族留下的智慧,建立起自己的文明,这就是人类。

      后来稍晚,有被昼留下的“实验”遗迹——堕变的具有毒性的魔力所感染,少数人类和妖族为了适应而通过研究龙族操纵灵力的技术,发展出驯服魔力的咒术,演化成魔族。

      龙族灭亡之后,众生各族互相征伐,混战旷日持久,却久久未有一族称霸。

      “法则”曾将神明的力量、神格分给祂们造来互戗的五个怪物身上,镌刻“法则”的神性。其中司主“繁息”的白鹿继承了夜的神格也继承了夜的仁慈,祂终不忍看生灵涂炭,便抽取自己及同胞们从神明那里继承来的神力化作极巨结界,以自身为阵眼构建“天堑障壁”,将世界一分为二,分隔相对强大的妖魔与力量弱小的人类,使得各族各自生息。

      失去神力的神格继承、五“君主”们也相继陷入长眠,从此神迹在世上淡去。

      大地上的万物众生迎来了他们自己的时代。

      但是,神迹只是表面上退居幕后,知情者却明白,看不见的至高处总有利剑悬于头顶,看上去宽阔的天地之外仍是果壳一层。

      在神力稀薄的大地上长久沉眠之后,神明对自己下达的诅咒也开始松动,司主“破坏”的九尾火狐醒来之时,不灭的烈火便肆意烧灼大地,而这一次,却没有凌驾于它之上的神力压制。

      只要接着苏醒的神造物坐视不管、甚至与之狼狈为奸,被保护了太久的众生就会脆弱得行至灭亡,就像过去太过仰赖神明的上古龙族一样。

      “龙璘,龙璘……”

      化作白目山的白鹿即使苏醒,也已无余力对抗火狐,接着苏醒的青铜龙来到此地,却本不是为了苍生。

      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金瞳女人伸出指甲纤长的素手,没有体温的手轻轻穿过随风摇曳的披散青丝,抚上被捆在祭台木柱上的人类少女的脸庞。

      披头散发的少女明明恐惧得浑身颤栗,却依旧痴痴地、不无贪婪地凝望那双妖冶的龙瞳,好似有千言万语想对那非人的女郎说,可再冲动的语句脱口也只化作哀叹般的呼唤。

      “巫女大人宁愿献祭自己,这般大的厚礼,本座又怎舍得辜负?”

      姿容妖媚的女郎一如往常,给她留下了一个无比艳丽的笑容。少女相信,就是再无情无心、冷硬如石的人看到这绝美的笑容,也不免产生臣服于她的冲动吧。

      “本座答应你。”不知被何人取了“龙璘”这个名字的炼金君主拈着少女的发尾,轻轻叹息,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得到的低声道,“吾对尔等凡人兴趣无多,然吾意欲超脱进化,亦如尔朝衰亡,非彻变旧制则不可延续。诛‘火’固易,欲救此城此国此苍生,却难啊……傻姑娘。”

      巫女定定地望着她,苍白的脸上好似多了分血色,含泪地笑:“你果然不是无情。”她吸吸鼻子,哽咽了两声,又收了笑意,认真而凄凉地凝视她:“龙璘,我虽生为凡人,却不从神、不服命,亦不信来生……只是此番炼化为器,做了这样大的牺牲,你至少还该允诺我一件事吧?”

      龙璘已晓得她要说什么,便启唇轻呵一声,放开了手。

      “巫女大人不必多虑,本座生于魂晶神石,身非凡胎,自是不至被那火狐烧作灰去。”

      后来山火大作,小城虽破,但火怪也力量大损,再度沉寂,不知所踪。

      斗转星移,约莫两百年后,为了修建高楼大厦、铺设地下铁道,新兴市政针对城里各地进行勘测,有人从白目山下的坟地附近挖到了一截青铜古物,里面还镶嵌着一块奇异的玉色晶体,闻讯赶来的专家们将其拆分送往博物馆、研究所。

      仿佛是感知到被带走了的珍贵之物,白目山的“山神”转醒,“天堑障壁”开始松动,混迹人间的异族渐增。

      又是十余年,有研究员偶然发现,晶体似乎具有十分奇特的放射性和能量。

      但与此同时,也有混入人间的异族觊觎着那块神奇的晶体。晶体很快被转移到了某个机密的研究所,被更加隐秘的人物接手。而即使每天太阳升起时,研究所的地板总是被拖得干干净净,那里的夜晚却总是血雨腥风。

      晶体就这样,偶尔浸润着混杂的血水,倾听着死者们各异的渴望,一天天在专员的擦拭下显出越发润泽美丽的光彩。

      不久以后,虽然查不出原因,但心脏机能衰竭过快的女孩住进医院,因为是私生女,父母在走廊里就因为女孩住院需要过高的医疗费起了争执。

      某人听到之后,怀着对绝症必死的女孩的“怜悯”与某种“期待”,通过医生向女孩的父母提出了手术的建议。

      ……也许始作俑者并不清楚,也许连始作俑者是谁都已难以说清,凡生们制造了怪物。

      绝对无法成为这个世界的神,又有着超越神明的可能性的怪物,然后又吸引来了堕神。

      就像一个凹陷坍塌的奇点,周围的一切都随着它坍塌。

      “我早已告诉过你,毁灭这个世界的就是它自身的‘根源’和‘法则’,而不是‘个别’的小毛小病。如果你真想超脱这不是生就是死的结局,唯一该做的就是颠覆这注定自毁的因果。”

      肤色白得病态的黑发男人以相当颓废而慵懒的姿态,侧躺在沙滩椅上,一手撑着脑袋,瞧着正穿着露脐泳衣、呆愣愣抱着一只水上皮球的双马尾少女。

      我叫江影,今年15岁,就读于新辉影法第二中学,现在是趁暑假,和爸爸妈妈以及哥哥到海边旅游。爸爸江易是某跨国公司财务经理,妈妈洪铭夕是某中学老师,他们是大学同学恋爱结婚,但是这俩人背地里都是很厉害的影法师,尤其妈妈其实有能够变成类似妖怪的形态;哥哥江星落现在在上大学,异族外交学院魔族政策系……不,不对!这是哪门子的搞笑设定啊?!

      我明明是投降堕神的济世神使夕,用禁术制造出来的灵魂容器、代替她承受“法则”的支配而坠入轮回的观测者影!

      影像是刚从梦中醒过来,有点迷糊地眨了眨眼,继而猛然脸色剧变,暴躁地一把将手中傻乎乎的粉色卡通皮球扔开,大跨步走上前一把揪住男人敞开的衣襟将他上身半拎起来。

      “喂,你干了什么?!我怎么……”怎么好像真的投胎做了那女人的女儿一样?!

      设定和经历还鲜活具体到,记得我好像还暗恋上了学校的某个妖族女老师,最近一门心思都在纠结,想趁着出来玩的机会找个时间和有恋爱经历的哥哥出柜、咨询他攻略年上的方法??

      “啊,这样不也挺好吗?看你还在摇摆不定,我也很着急啊。如果作为应承“根源”之力诞生的你实在不情愿随我反抗‘根源’,那干脆忘掉一切过过普通人的幸福生活嘛——就这样沉溺在梦境里,习惯和梦境相处,默默等到我成功突破界限颠覆一切的那天,再和‘法则’一起彻底消失不就好了?”

      祭说得很认真,用着凡人的脸孔大言不惭,浮着暗光的眼底仿佛还有老父亲对亲生女儿的慈祥宠爱:“熬了三个轮回才搞清楚因果就是这样层层连锁、无穷无尽,找一个没有答案的答案,你很疲惫吧?灵力已经完全被我的同化了呢。”

      “……你的干涉能力已经强大到这个地步了?”影没有应声,只是揪着男人,回溯了一阵近三个轮回发生的事,一阵恍惚,“你该不会很早之前……就在控制我了?”

      祭大勾嘴角,笑得意味深长:“猜猜看?啊,不过,我的记性也不好,我有定期清理记忆的习惯,真抱歉。”

      “……”
      影沉默了一阵,而这时眼前的男人发色忽而褪淡,眨了眨无辜的蓝眼睛,惊讶地看着女孩:“阿影?你怎么了,身上有哪里不舒服吗?”

      影下意识松手,有些被吓到了似的连连退后:“不,没、我没事,爸。”

      说完她又被自己因“梦境”遗留的习惯吓了一跳。

      “阿影,怎么不来游泳?来之前叫着想玩水叫的最欢的,不是你么?”这时从海滩那边走来一个用胳膊夹着救生圈的女人,泳衣布料几乎只遮三点,清瘦高挑的身材没有一丝赘肉,面容也仍如三十岁左右年轻,完全看不出是有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上了大学的中年妇女,那双笔直白皙的大长腿在晴朗的天空下镀着阳光。

      “我、我玩得有点累……过来歇一下。”影呆呆地,甚至在与那双灰色眼眸对视的瞬间,有一丝莫名的羞涩和慌张,立马低头移开了视线。

      托祭的干涉所赐,她真的是那女人亲生的孩子,那女人也好像真的爱着她。

      “哎?我还以为你那么有活力,不会累呢。”洪铭夕走过来,在阿影的脑袋上随手摸了一下,对不知为何涨红了脸的青春期小孩没有太在意,自径在江易身旁躺椅的空位上坐下,“哈,我也要歇一会儿,人老了不服不行啊,游不过星落了。”

      “他有本事去跟别的二十岁年轻男人比啊。”影顿时对那个叫“星落”的哥哥充满敌意,意识到时已用不屑的语气脱口而出。

      说起来祭这混账果然是有私心吧!那么多个轮回,就算十次里偶尔有一两次夕嫁人的情况,她也从没有过什么乱七八糟的兄弟姐妹啊!

      ……嗯,好像是因为她每次都会在这之前杀死那女人。

      “哈哈,男孩子嘛,都更乐意和母亲炫耀自己的成长吧?”江易笑着说。

      这蠢直男到底哪里能让这个世界的夕看上?从梦里醒了一会儿,迷茫感稍稍消退,影对这个被祭弄出来娶了夕的工具人也没什么好感了。

      “对了阿影,你不是之前也说要和哥哥星落比试的吗?正好,星落还在那里,就那几个打沙滩排球的女孩旁边,休息一会儿去找他玩吧?”洪铭夕拿过一旁的手提包,从里面翻出手机,“呀,欧阳发消息说她正好也来这个镇上出差,问要不要顺道聚个餐呢。”

      做丈夫的觉得没问题:“出来旅游遇上朋友,真有缘分,反正晚上也没什么安排,就到步行街找家店吧?”

      啊呀,原来这个世界的欧阳吉也和这女人是朋友的吗……

      不知为何,想起过去很多个轮回的事情,影忽然有点可怜起那位女士了。

      她坐在女人身边发了会儿呆,终究还是径自离开了。

      和一家三口和和气气、其乐融融地打沙滩排球的感觉很愚蠢、很别扭,也很可笑,但影意外的并不那么讨厌。

      她最终没和一家人去同洪铭夕的“老朋友”、某知名建筑设计师欧阳吉吃饭,在此之前神识抽离了这个被梦境覆盖的轮回,重归虚空。

      “祭,等这个轮回结束,我想和你在缝隙之间玩个游戏,打个赌。”

      黑蛇绕在一只正播放着梦境景象的“水晶球”上,饶有兴趣地昂起了头:“和我打赌?这倒是稀奇。”

      “就说赌不赌吧;你赢了我就随你与‘根源’为敌。”

      祭躺在沙发椅上,双腿交叠,瞟着“水晶球”吹了个口哨,画面上是双马尾的女孩大着胆子向一个金色眼眸的妖怪女老师在办公室告白。

      “噢,那倒是不错的赌注,不过虽然不存在那种情况,本着对孩子的尊重我还是想问一下,假如你赢了你想要我怎么做?”

      “如果我赢了,”影盯着他,像是没看到那特别的画面,但缠在周身又喧嚣又落寞的灵力波动无疑诉说着她的情绪变化,“之后至少两个轮回在凡生召唤你之前,你不许进行任何干涉。”

      黑蛇有点好笑地瞧着她:“怎么了,你不会还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期望吧?开始那么多轮回我都没有干涉,结局不是一样?”

      “赌不赌?”影不耐烦地说。“水晶球”上不苟言笑的女老师当然拒绝了青春期女学生没头没脑的告白,不要说种族差异、身份上的禁忌,那个世界当时的时间节点上同性恋也是不允许的,说不定那孩子诡异的热情都把看起来很禁欲的女老师吓了一跳。

      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噗嗤一声,开怀大笑:“好啊,好啊!难得你这么认真这么天真!真是久违了啊,我的好女儿!”

      影伸出手,拿起了神杖,向虚空中一跺,黑紫色的光彩充盈了杖端的晶石:“赌注我已录入临时法则,如果我赢了,下一次你还妄加干涉,我会第一时间察觉。”

      “无妨,我从不说谎。”黑蛇嘶嘶地笑道,“那么你想玩一场怎样的游戏?”

      影静了片刻,像是整理着自己的心情,当准备好了,才终于抬眼直视他,漠然地说:“我会趁着缝隙制造一个巨大的世界级梦境,我们来模拟还原最初……我的母亲那一次。”

      “哈,是愉快的度假唤起了你的恋母情结?你不怕了么,竟然想见‘神使’?”黑蛇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讥讽道。

      影不为所动,冷着脸一摇神杖,抹消了那个“水晶球”,里面告白即失恋的女孩正哭唧唧埋头在笨拙地安慰和说教着她的女老师怀里撒娇,实在是蠢透了。

      “我不是想见她,别搞错了。”但即使如此,在想到那个印象已经模糊许多的冷漠女人时,影也难免有一丝颤抖,“我只是要验证,你给我灌输的理论是错误的,甚至我们至今为止对被困于此的理由的推论,也是不对的。”

      “哦?”

      “决定性的不是因果,而是‘偶然’。”影说,“旁观或参与了这么多个轮回,我认为我看到的夕和那些表面有着一样脸孔的凡生都是截然不同的人。也就是说,不是这些轮回‘复制投影’然后让我来查缺补漏这么简单;‘根源’还放任你在这里,还给你干涉的权限也是证据。”

      黑蛇吐吐信子:“你觉得,你揣测到了‘根源’真正的意志?”

      影握紧了神杖,却摇头:“不,我也还不确定,所以需要验证:看看能否复制还原出原来那个世界,让她再一次成为‘神使’——实际上你的傀儡,算计了所有人的阴谋家。”

      她张开手臂:“你不觉得奇怪吗?差不多有三百多个轮回了吧,那女人虽然很多时候抱有类似的理想主义的愿望,也用不同的方法不同的选择进行过奋斗,但大部分也只是投靠了某个妖怪国度、势力的大人物,或者是革命军战士、搭起人类与异族沟通的桥梁,要么就干脆是没觉醒力量的普通人……后来我见过两三次‘魔王’,这时她才发挥了一定的神性。但,这些的特殊性也比不上那位白发异瞳的‘神使’。

      “那个特异点为什么迄今还未发生?如果真的只是复制模拟,为什么轮回之间有那么大的差异,以至于原来本体世界的路线反倒从未复制成功?”

      黑蛇吐了吐信子,见她说完,爆发大笑:“我还以为你想什么呢,哈哈哈!如果你真想见见‘神使’,我现在也能复制出来!那个世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

      “是吗?”影偏偏脑袋,扬起唇角,“那么展示给我看。”

      “怎样的标准算我赢?”祭好整以暇地瞄着她,“要全部一模一样可有点强人所难吧,毕竟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禁忌,梦境模拟可很难复制哦?”

      “让她再次成为你那无情的狂信徒、有能力算计我们所有人的‘神使’就够了。”影摇摇头。

      祭有点惊讶:“这么简单?哈,我反倒好奇这个规则你怎么可能赢了,要知道那女人的经历就决定了她和这些投影世界的她不同,注定会变成疯子的哦?”

      “没关系,我们同时参与模拟,开端因果复制那个时候的条件,之后就放任它自己前进,在不被‘棋子’发现、不至让梦境坍塌的情况下可以进行细微干涉……我不相信有一模一样的重复。”

      “好。所以,你来构造和支撑梦境,模拟世界的具体法则由我来塑造是吗?”

      影看着他:“我说了,她的因果要与那个时候的条件一致,我正是要向你证明决定未来的并非因果。”

      “好的,我明白了,这个游戏的赢家一定是我。”
      祭呵呵一笑。

      然后,这个轮回果然如期结束,而构造完梦境,影才后知后觉,震惊地发现祭竟然作弊了!

      “你怎么……怎么能更改法则设定?!”

      影看着“龙族因为繁殖能力低下还是如期灭绝了,而剩下众生则分化出Alpha、Beta和Omega的三性别系统,繁荣昌盛着”的设定,一脸懵逼。

      祭无辜地一摊手:“这不违反规则啊。我曾经的真名是‘昼’,正是我和哥哥创造了众生,‘给造物施加平衡的体征’本就属于我的权限;龙族该灭绝还是灭绝了,没有影响。”

      影一开始不是很懂这个设定,但旁观了一会儿,整个神都不好了:“这绝对会有影响的吧!你要给夕设定什么性别?”

      “当然是Omega啊,而且是顶级,只要到了情期连敏锐一点的Beta都能上勾的那种祸水。”祭说得十分理所当然,“既然你认为和‘因果’没有绝对关系,那我让她开局的条件比那时稍微再差那么一点点也没关系的吧?”

      “……真卑鄙。”影嫌恶得咬牙切齿。

      祭笑了笑:“怎样,默认我赢,还是想放弃?嘛,当然就算没有这个设定也一样的。”

      “不,没关系,就这样吧。”影忽然沉声。

      “嗯?都这样了,你还能抱希望吗?”祭哈哈大笑,“真有趣。你指望一个遍体鳞伤、陷入绝望的人在看到我的‘奇迹’之后,还不成为我的信徒吗?”

      影攥了攥神杖,背过身:“就试试看吧。”

      而不出他们所料,由于“神使”养成路线里堕神的降临,祭哪怕亲自附身到梦境中自己的“棋子”上去,也不算违反游戏规则。

      但作为构造了这个梦境世界的主人,影自己却不能随意进入梦境,否则很容易引起模拟世界扭曲,梦境坍塌。

      目睹被恶趣味地设定为顶级Omega、而且还偶然地分化得相当不是时候的女孩,被自己托付了信任的各族妖魔们强拖进小黑屋,影焦躁得差点扬手撕毁这个梦境世界。

      “喂!‘神使’当初也遭到过这种事吗?”

      堕神病态的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怀念:“嗯、说不定,还要更……那女人可是个真正的变态哪,只要身上没有伤痕就会欲.求不满的母狗。我敢说她效忠我到那个地步、制造出你来,有一部分原因是她发现没有我实在太寂寞了,只好利用灵魂容器更有效率地收集我的残魂;也许只有比她强大的我能给予她受控制的快感吧……这样想想,我还真是各种意义上的被算计了呢。”

      “别说了,我没兴趣。”影觉得有点恶心,假如她有血肉之躯,估计会当场吐出来。

      但是,她也受到了启发。

      不能直接现身梦境,她便分了丝神魂附到梦境世界的神剑——“魔剑”之上。

      只要那女孩有一丝反抗的愿望,有针对“根源”、改变命运的愿望……就让魔剑听从她的召唤吧。

      至少那些轮回里的偶然经历显示,这个被贪欲制造出来的怪物确实有着不受过于强大的魔力侵蚀的天赋,有着与魔剑进行等价交换、换取神力的资格。

      愤怒终究是烧起了仇恨。

      这一步棋她走对了。

      而通过附于魔剑的神识,影听到那少女的愿望,却又是意外,一瞬恍惚。

      不知是不是受到触动,她心底也燃起了一丝奇怪的冲动,好像真把这个模拟世界的游戏当做了和祭博弈的最终筹码。

      那种冲动和愿望,在看到末世来临,矮个子的Alpha姑娘勇敢地对付恶灵,一个人成功逃生到偏僻的山里时,生根发芽。

      “阿影,你一定会找到你真正的……存在的理由,以及,你的‘爱’之所向。”

      很久以前,不知谁人留在她灵魂中的话语重新浮现。

      影闭了闭双眼,之后露出释然了的、有些疲惫的微笑。

      “种了恶灵污染的魂晶啊……怪不得。”不存在的少女看着黑蛇面前断了一臂、被蒙住眼睛的白发女人,冷漠地问,“那么,你接下去做了什么?”

      “随便扔到人间哪个地方吧。”黑蛇漫不经心地答,“和这家伙约定玩三个游戏,一来是我很好奇她的潜力,‘半个’炼金君主的力量能做到何种程度?二来,我也想要培养效忠于我的高级信徒率领‘修罗’,这家伙也是‘将军’的候选。”

      “随便扔?”影有些惊讶似的。

      “随便。你想扔哪里?你来决定地方也无所谓。”祭调出三维电子地图,大方地示意少女进行选择。

      影摸着下巴思忖一阵,指向川西基地。

      “扔去基地?哈,好心提醒你一句,这些基地的管理规则对Omega未必友好。而且这家伙的怪物身份被发现了,下场只会更惨哦?当然了,为了使她成为‘神使’,我不会放任她死的。”

      影不耐烦地一挥手:“烦死了,那就扔外边!”

      她随手在一片山林地带画了个圈。

      祭呵呵笑道:“行,外边反正都一样,也不见得会让因果条件发生大转变。”

      就这样,昏迷的Omega修罗被“随意”地扔在了一座山下。

      影抚摸着神杖,旁观拿着无弦之弓的小Alpha与独眼单臂的白发女人的相遇,呼了口气。

      和祭认为的不同……她赌的并非不够强大、精于算计的“神使”。她赌的是,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番外一:玩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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