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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原罪无罪 ...

  •   “你是死于一场大火。”

      欧阳吉小时候很喜欢听哥哥讲故事,特别是那些天马行空的怪谈,长大以后没有讲故事的人在身边了,这项爱好就演变成了自己找三流小说和影视剧看。

      小孩子的记忆既鲜明又浑沌,有一些诡谲的被淡忘了的印象残留至今,偶尔冷不防地在梦中忆起,就连自己也分不清那是听多了故事而把怪谈和自己的经历混为一谈,又或纯粹是一场留下模糊印象的梦。

      似乎是与哥哥一起被母亲那边的亲戚带去老家扫墓那天的后续。

      那座山离大城市并不很远,周围的村庄却是落后得好像时间也在此停滞。当地流传着以金属为食的“妖君大人”传说,村民常将用旧过时的铁铝制品摆到山脚下的坟场祭祀,祈祷那位据说脾气有些古怪的妖神庇佑死者、为孩童祛灾。

      在淡淡的血色月影俯视下,晚霞如火烧红了山巅的天空。就好像怪谈里的描写一样,当夜幕降临,白昼里隐藏起来的另一个世界就会显现。

      小欧阳吉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被迎进了当地居民都不敢随意进入的山里。

      足有三层楼高的白色大犬跑得飞快,柔软的长毛摸在手里也是十足的舒适,蹭着大腿痒乎乎的。狸猫松鼠捧着叼着大大小小的灯笼蹿在桂树间装点,模样怪诞丑陋的黑色大鸟却唱着动听的小调,在鲜红的月光能尽情照耀得到的树影中间,服饰古朴而不失优雅端庄的尖耳朵男女们坐在草席上觥筹交错……她是被精心编排地“误入”了一场盛大的异族宴会。

      那些异族与后来欧阳吉从媒体上了解到的一般妖精区别很大,又远没有被描绘成妖界的贵族、大牛的大妖怪那种高贵强大的气势,比起当今贵族,更像从已故去的某个老旧王朝偷渡来的落难遗民,语词古奥繁复的高谈阔论间处处透露出他们坚守着某种自己的规则,还有与时代主流格格不入的理想。一切看上去都太玄奇,因此欧阳吉很自然地将这些印象都归入了梦。

      宴席上的嘉宾她一个也不认识,他们热情招待她的方式和说着令她云里雾里的话语的语气,却好像早已谙熟于她,又像众星捧月似的纷纷围拢过来与她说话祝酒。

      小欧阳吉记不清自己吃了多少梦里梦外都再也吃不到的糕点,只记得自己灌了一肚子的水,跑了两趟茅厕,白犬化作的叔叔和头发上别着桂枝的女郎哈哈大笑,看着她的表情却又充满爱怜和同情。而后妖怪们酒精上头,对人类孩童讲了一通她并听不明白的事。

      “吾辈至今感念您的牺牲。”

      “您高贵纯洁的灵魂,即使是妖君大人的暴虐亦无法磨灭。”

      妖怪们好像在说一些很沉重严肃的事情,沉浸在一些属于他们共有的很久远的回忆,但他们的回忆和小欧阳吉没有关系。人类女孩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感到他们忽然的感伤、同情和颂扬莫名其妙,他们招待自己是为了招待另一个并非自己的人物,但穷惯了的孩子并不害怕,只管默默啃着稀奇的免费糕点,又把甜水喝了一碗又一碗,就当在梦里白吃白喝一顿,相当满足。

      但是吃饱喝足之后,那些明明看上去姿态各异的妖怪们说的话题却都趋同一致,并不跟她讲什么好玩的故事异闻,一致的是谴责“妖君大人”的暴行,同情和伤怀她不幸的无辜“牺牲”,而试着问他们说的到底是什么事,他们却又相互之间也分歧连连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转眼便扯起客套话和一味歌颂“她”去了。小欧阳吉听着听着觉得无聊,借着第三次去茅厕跑开了:难得赴了这样奇异的妖怪宴会,为什么她不自己去周围转转,而偏要老实地坐着听老先生们的应酬呢?

      虽然那些不明来头的妖怪对她皆无恶意,甚至还相当热情,夜里的深山毕竟缺少光源,几乎不成路的杂草小道两边的矮树上稀散地挂着暗淡的灯笼,随着呼啸的夜风一阵阵地摇曳,看上去很落寞,小孩子越看越觉得吓人,生怕鬼故事里的吃人魔鬼会突然冒出来。

      而仿佛是应了她的预感,小女孩正攥着裙角走得犹犹豫豫,暗处草丛里陡然蹿出一头花豹,幽绿的眼睛发着贪婪的光,张开大口就咬过来。小欧阳吉吓坏了,“啊”地惊叫着转身就跑,却被凹凸不平的路面的突起绊了一跤。

      “退下!”忽从树后绕过一个影子,压着脆生生的嗓音故作凶狠地喝退花豹。花豹低吼一声,收回就要抓到小欧阳吉身上的爪子,悻悻地掉头而去。

      这一跤摔得小欧阳吉几乎要哭出来,她正忍着痛要从地上爬起来,一双赤足半掩在拖到地上的长袍里,走进了她的视线。

      她抬头,看清那是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妖怪少女,五官清秀,夜色般的黑头发披散在黑底红纹的宽袖长袍上,乍一看给人庄重压抑之感,但一双金灿灿的明亮妖瞳,和裹得并不紧实认真的长袍下露出的方领衬衫与卷起了裤管的运动裤搭配,却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

      妖怪少女并不见得比她大很多,只是小孩子之间短短几岁的差异反映在身材外貌上也会很明显。金眼睛盯着小欧阳吉,有些犹豫和困惑的目光像是在探询人类女孩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吓到了吗,还能站起来吗?这里还不是人类能来的地方,同伴中有的还不能接纳人类。”果然,她打量了片刻小欧阳吉就走近她,弯下腰伸出右手,开口说道,“但我可以送你下山,不让他们伤害你。”

      “……未来,总有一天,这里一定会是你想来就来的地方,只是不是现在。”

      金眼睛的妖怪少女声音清灵而不高亢,有种让人安心的魅力。小欧阳吉眨巴了一下眼睛看着她,过了半晌忽然发觉她并不似刚才宴席上围到自己身边的妖怪们,没有尖耳朵,说话的方式也不那么古怪,却用着几乎不带口音的自己熟知的官话。

      小欧阳吉握住她的手撑着腿勉强起身,本想告诉对方自己是被妖怪们带来的,这时却膝盖一疼,踉跄了一步跌在妖怪少女的怀里。

      “痛……”她皱皱眉,低头,因为穿的是裙子和短袜,没有布料遮盖的膝盖蹭破了皮,红了一片还溢出了血珠。

      妖怪少女微笑:“很痛吗?我的唾液能止痛愈伤,要不让我舔一下?”

      “啊?”小欧阳吉疑惑地抬头瞟了她一眼。

      妖怪少女以为她不信,当即就左手扶着她的腰右手拉着她的大腿半跪下来,伸舌轻轻舔了舔她膝盖上的伤口,抬头,有点赌气有点挑衅似的一笑:“怎么样,不痛了吧?”

      金眼睛的妖怪少女笑起来自信中有点霸道,霸道中又有点温柔,虽然果然只是膝盖处一痒,接着就是酸酸麻麻的感觉替代了疼痛,小欧阳吉却只觉得别扭,拉拉裙角瘪瘪嘴:“你舔的地方才碰了地,不脏吗?”

      对方听了先是配合地皱皱眉,“呸呸”吐吐舌头,然后又勾起明媚的笑容:“不脏,反正一点点土吃了没病,我的唾液也能愈伤祛毒,舔什么都不脏。”

      小欧阳吉笑了:“你好奇怪哦。”

      妖怪少女忽然慌了似的放手起身:“你别怕,其实我本来也是人……”

      “XXXX!”

      忽然地面震动起来,高大的白犬奔来,垂下尾巴做出俯首跪拜的姿势,张口对妖怪少女用小欧阳吉听不懂的语言语气恭敬地说了些什么,妖怪少女一边点头不时答应几句,动作有些不耐烦地把袍服松散的腰带系上,一边神色更加疑惑地望了几眼小欧阳吉。

      而后白犬就要带走小欧阳吉,那少女远远看着她乖乖随白犬离开的背影,忽然抬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欧阳吉记得老师和哥哥都说过不能随便把名字透露给陌生人,所以她只报了姓,想着异族的名字规则大约也和人类不太一样吧。

      但随着白犬回到宴席上,不知白犬神色慌张地对周围的妖怪们说了什么,大家再次围拢上来,神色复杂地低声议论一番。

      印象最深的,就是一个声音苍老的老头挤在后头大声道:“回去吧,人类的孩子!你不该接触那位。”

      这一声就像点燃了一把火堆,接着妖怪们纷纷凑近附和起来:

      “您曾葬身烈火……”

      “她就是放火烧死你的罪魁祸首。”

      “今非昔比,我辈会辅佐她回到正道,实现我辈共同的心愿;但此事与您已经无关……”

      “请回吧。”

      小欧阳吉对回去并无异议,反正白蹭了一顿饭于她已是不亏。转眼就被白犬送走,恍惚间沉沉睡去,再睁眼果然还躺在亲戚家卧房的床上。她却越回味越觉得梦里妖怪的言行说不上的古怪和矛盾,反倒只有偶遇到的那个金眼睛的小姐姐透着自然的俏皮和好心,让她有点想和对方交朋友的念头。

      当然了,一个完完全全的外人和幼小的不谙世事的孩子,自然无法理解当事人很久以后也没能理解的状况。

      那是一场谋杀的开端。

      ……

      欧阳吉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也许并没有过去很长时间,醒来时周遭的天色依旧是黑黢黢一片。浑身酸痛,尤其是双臂,像是要断开来的剧烈痛楚让她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中学时初打工的那段时间,虽然是小个子的少女,作为初分化不久的Alpha还是被打发去搬重物。

      但睁眼是空旷的过路站,远处已很眼熟的杂货店依旧亮着灯光,对面进出口处则是停着一大团野兽般的车影。

      右腿上酥麻感伴随着潮热一阵一阵地到来,欧阳吉低头,只见一个人影附在自己腿侧,披散的苍白长发在黑暗中辨识度很高。

      “……夕?”欧阳吉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睡醒,否则也不会没过脑子地抬起手腕就去摸她的发顶,像摸一只小动物一样,“你在干什么?”

      白玄夕果然被吓了一跳,身躯一抖,僵在原处没动,欧阳吉自觉失礼,默默放下本就使不上多少劲了手。黑暗中,粗沉的喘息如野兽压抑着难以言说的低吼,虽然并不很响,却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声音,困兽一般很焦躁似的有些急促。

      片刻过后,白玄夕忽然直起身,金色的右眼在黑暗里幽幽地发着光,却没有抬起看欧阳吉一眼,转身就走。

      “啊,等一下!别走——”欧阳吉下意识地就要跳下车去拦她,才忽觉自己的右腿已经奇迹般的毫无痛感,却也像打了麻药似的无知无觉,“你身体好点了吗?”

      白玄夕没回答,像是逃避什么一样走得飞快。

      “我伤了腿,一时下不来,能帮我拿点水来吗?”

      扯着嗓子喊完,空旷的四周隐隐泛着回音。欧阳吉立刻就后悔了,如果是之前平常的白玄夕,就算不答应,很快也会拿瓶纯净水来,但现在,她也不是很确定白玄夕有那个心情。

      只好先不去管她。

      欧阳吉悬坐在运输车边沿,渐渐适应了黑暗的双眼扫视周围,两条黑影依旧是横在地上。

      夜晚的过路站空荡荡的,恶灵还集中在外边游荡,鬼叫声很远不吵,但听着还是毛骨悚然。

      这样越是静默越是觉得瘆人。欧阳吉咽咽唾沫湿润自己干涩的喉咙,低头检查自己痛昏之前没来得及好好包扎的腿伤。欧阳吉看到自己的大腿伤处一大块裤子布料被撕了下来,留下一个大洞,而原先缠了半圈的绷带也被急急忙忙地丢下似的,散落在旁边。

      但神奇的是那块之前还是血肉模糊的弹孔,居然已经被缝了针似的几乎愈合了。

      欧阳吉差点以为是太黑自己看错了,可是腿上也分明只剩温温热热的酥麻,一点也不疼了。

      她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一下伤处附近,指尖沾上了有点黏滑的液体。

      “别碰……抱歉。”

      听到忽然冒出来的话音,欧阳吉吓得“啊”的一声抬头,身子往后一缩。

      那只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明亮得像寂寞的孤灯。

      但在与欧阳吉对上视线时却又低垂了视线。

      她缓缓走近过来,却并不径直走到欧阳吉面前,偏偏停在更靠近车厢另一边的地方,将手中的一瓶水、一包饼干和一只灯筒搁在自己和欧阳吉之间,在欧阳吉伸手就能拿到的位置。

      “……我看到你受伤了,一直在流血,伤口很深,处理得不好会更严重,就擅自用了点手段……但是弄得很脏。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你舔了我的伤口?”不知怎么欧阳吉忽然觉得对这一幕好像有点印象似的。

      话音落下,沉默了两秒,她自己拿过水瓶,酸痛得最厉害的左手微微发抖:“谢谢。”

      静默中唯有轻微但不可忽视的喘息声有规律地缓缓起伏。欧阳吉打开瓶盖仰头咕嘟灌下一大口。

      “你身体好点了吗?眼睛又是怎么回事,变成金色的了,我听说金色的眼睛在妖怪之间也是很少见的?”

      白玄夕隔了两秒,眨了一下眼睛,低声:“不要紧,没有大碍,再过一段时间就会恢复。”

      听上去右眼变金对她不是什么很好的事。

      欧阳吉想起本想开枪击杀她们却被她反杀掉的那军人说过的话,又想起在梦里闪过的几个片段,第一次认真地回想一直以为只是小时候的幻想的奇特经历。

      “小说里都写上古龙族一身珍奇,金眼睛只有龙族才有。但记得我小时候也偶遇过一个黑发金眼的妖怪女孩,那时我在不熟悉的地方乱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舔了一下我摔伤的地方,一下子就不痛了;也有很多妖怪的唾液能够疗伤,有的还能入药呢,我觉得这没什么……后来我也以为那些小说里写的只是夸张,金眼睛的妖怪也很多的,是这样吗?”

      说出口的话半真半假,欧阳吉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或许不该故意去试探对方,至少不应是现在,白玄夕的身心状态都不大好,也许在自己完全不了解的地方会刺到她。

      但白玄夕这次很快就搭腔了:“那是龙怪,属于龙类亚种,确实很罕见。”

      和那个军人的描述一样,看来就有这么一个神秘的种族来说,两边都没有骗人。

      欧阳吉却微弱地叹了口气,将瓶盖拧上,搁下水瓶。

      当时那个“梦”发生的时候她一无所知,后来也长期对异族一知半解,但现在有了军人提供的信息再回想,她不觉得那时自己遇到的金眼女孩是个普通的妖怪,还有参加了那场夜宴的全体妖怪,恐怕来头都很特殊。

      她至今记得的细节不多,但尚有留下了清楚印象的话语。

      那些妖怪对她报以莫名其妙的同情,反复提及“妖君大人”的暴虐,却也赞颂一个“在正道”上的“妖君大人”。很明显,那些妖怪和“妖君大人”有关。

      最诡异也是她印象最深的是,他们一边告诉她她是那位暴虐的“妖君大人”的受害者,“死于一场大火”;又忌惮她与那个一面之缘的金眼女孩见面,“是她烧死了你”。

      那么,假如这些印象并未受到太深的传说和幻梦的影响,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恐怕那时她所遇到的金眼女孩,就是对于那些妖怪又可敬又可恨的“妖君大人”。

      加上军人给出的“妖君大人”的详细传说:一个会化形为近似龙怪外貌的龙形怪物,可信度又高了一些。

      当然也不是说那个女孩一定真是“妖君大人”,更有可能是那些妖怪为了某种目的,按照传说描绘的特点,将一个纯粹是龙怪的女孩当作“妖君大人”来崇奉。欧阳吉记得就在母亲亲戚所居的村子里也有类似的习俗,年节大祭的时候,会让村里还没生过孩子的少妇扮作召唤“妖君大人”的巫女,而这个扮巫女的女人并不真的会什么巫术或影法。而且当时还是个懵懂孩子的自己也显然是被当作另一个什么人给带去的。

      毕竟和书上说足有半座城那么大的九尾火狐一样庞大的巨型怪物,如果真的存在,那为什么史书上没有记载是它的踪迹,还有是它杀了九尾火狐的壮举?

      何况在这个末世……欧阳吉也不相信什么“神”一样的存在了。军人的想法有一定的代表性,假如真的有什么神在,为什么这时候还不现身,难道非要等到“破坏神”设定的“世界末日”那时才突然冒出来?

      如果非要说“妖君大人”确实存在,两百年前只是因局势混乱或种种原因,没有被大量目击留传史册;而那个黑发金眼的女孩真的是“妖君大人”时隔两百年后的又一个化形——能活过两百年的种族几乎闻所未闻,那确实是可以把她当作妖神了——然后白玄夕也恰好就是军人没有证据瞎猜的青铜龙化身,即是说白玄夕就是当年自己见过一面的那个金眼女孩,就是“妖君大人”……其中每个环节都未免太过巧合,欧阳吉是不信的。

      所以她推测,更可能所谓的“妖君大人”其实是一只很罕见的妖怪,或许就是龙怪和其他什么妖怪的混血种,因为相貌特殊、灵力强大天赋异禀之类的缘故,在两百年前本身也确实做了些什么让妖怪和人类都对其尊敬又恐惧的事,便留下夸张的民间传说被奉为神明。

      这样一想,白玄夕的状况说不定是差不多的,她是龙怪后裔,所以瞳色能变金、能使用强大的灵力,外表特征却像人类,但也有其他妖怪的血统,所以才是白发,平常眼睛不是金色。

      可她肯定听得出自己的试探,却还是不肯说清自己的种族出身,明明都暴露特点到了这样的程度。

      欧阳吉猜测白玄夕可能和自己的父母之间关系处得不好,或者因为血统出身有过些什么重大伤痛,还有些自卑,因此对具体情况闭口不谈,在情绪崩溃时几次称自己是“怪物”。

      她忽然有点同情对方了,小学时同样有过被因为家境出身欺凌孤立过的不愉快经历,虽然双方的情况没有多少可比性,但也很能够理解对方的难处了。

      “你要回店里去么?”
      也许沉默了足够长的时间,欧阳吉自顾自沉浸头脑风暴,白玄夕却终于对这段不知怎么打发的时间感到尴尬,主动打破了沉默。

      欧阳吉望望边上不远处横着的条状黑影,伸手去抓灯筒:“你才受了内伤,我也伤了腿,不方便吧?”

      “……那我先回去了,如果有事就叫我。”

      白玄夕说完又是逃也似的转身要走。

      “哎,等等!你……”欧阳吉吞回想要吐槽“从充电桩到杂货店那么远的距离叫人,怎么能听得到”的第一反应,“你能坐上来陪我一会儿吗?”

      这样显得很小孩子气,才说了人家受了伤要好好修养。

      “明天、明天一早我们就走,你觉得可以吗?我想讨论一下有关行程的问题。”

      灯打开了,橙黄的光线斜铺在地面上,扩大的光晕将停下脚步的白玄夕和另一边的死尸堪堪圈在一个光环里。

      白玄夕站了一会儿,放开了紧攥的左手,默默地转过身,迎着那光束的指引走过来。

      只是依然垂着眼眸不去看她:“我就不上来了,你说吧。”

      “桐安公路断了,我们走不了那边,得返回去另寻他路,路程更长了,而且我们不熟悉道路;之前的修罗也不见了踪影,不知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再冒出来恶心人,怎么想都得尽早出发。不过那个军人有车钥匙,或许我们可以……”

      欧阳吉忽然想起轿车里还有受了伤的运输队成员,呆了一下。

      “修罗已经死了。”白玄夕语气很微妙地缓缓接道。

      欧阳吉又是一愣:“啊、啊?”

      “它的气息忽然消失,但位置不曾移动,有很短的衰竭迹象,不是逃跑或隐藏,修罗已经死了。我听到你开了枪。”白玄夕解释。

      “不是,我确实开枪打到它了没错,但它不可能是我打死的呀?”

      白玄夕抬眼看着她:“当时还有谁攻击了它吗?”

      “不知道,反正我没看到,周围只有我们……”欧阳吉觉得这荒唐得可笑,“但怎么是我打死的,仅仅用枪这种质量武器就能杀死一只异能修罗?”

      “没有其他人攻击它,那就是你打死了它,只可能是你。”白玄夕声音嘶哑,语气却斩钉截铁,“修罗不是纯恶灵,正常情况只要破坏躯体就会死亡,和凡人妖怪一样。你以前也遇到过别的修罗吧。”

      的确,曾经欧阳吉在逃亡路上遇到过的修罗,那时还是一伙同行保护了她的军士以重大的牺牲将修罗杀死,虽有一些辅助的影法武器,但致命一击用的也是枪械。

      那之前的“大哥”和黄决又是怎么回事?哪怕击杀了肉身,恶灵也会从躯壳里“活”过来。

      欧阳吉一时想不通,但眼下修罗确定死亡、消除了这么一大威胁,已经是绝好的消息了!更何况还是她杀的修罗……这可真是误打误撞,撞了头彩。

      “呃,好,这是真的好消息了;不过我们还是得尽早走,只是可以暂时放心一些。不过……”欧阳吉大呼一口气,思绪回到这伙运输队上却是忧心忡忡,“我还没有告诉你,夕,我杀人了。地上这两个人都是我杀的。”

      她自觉语气不禁沉重,没想到白玄夕反而眼神带点迷茫地望着她:“你以前没有杀过人?”

      欧阳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在末世没有团体的保护和足够的资源储备,独活到现在,从没杀过人确实是很不可思议。

      哪怕是从第一次恶灵潮开始就幸运地留在基地里的那些人,要说从没杀过人、干过亏心事的有多少,恐怕也是不多的。像川西基地内部就曾大乱过好几次,帮派火拼死伤不在少数。秩序的重建,伴随牺牲是再正常不过。

      而且她们两个初次见面时,欧阳吉还气势汹汹地举枪指着对方要挟呢,后来也要挟对方一个不好自己就会开枪杀死她。

      结果嘴皮子煞有介事地动了半天,小Alpha还是个从没杀过人的。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在忆起刚相遇那时的事来。欧阳吉不由得感慨明明才一个月也不到,却好像已经过了好多年,她对白玄夕的印象也已经和那时的改变很多了。

      她看着白玄夕笼罩在余辉中纤长的、好像正微微抖落下光屑的睫毛。不知道她对自己的印象是不是也有所转变,但愿不要变得太差吧。

      说不定那时自己按捺不住想要标记她,就已经没有什么好印象可言了呢?

      不过,不管她们对彼此看法如何也没什么意义,反正等到了安城郊区就要各走各的了,正所谓没有不散的筵席嘛,尤其是在末世。

      不知为什么这样一想,心里还有点苦涩。

      “是的,我之前确实,运气非常好,要么路上遇到同行的人心地都不错,就算不厚道也不会到谋财害命的地步,就算有遇到同伴火拼的,我也都运气很好地躲过一劫。”

      白玄夕抿抿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欧阳吉深呼吸一下,接着说下去。

      “但我很清楚,我的这种‘幸运’并不意味我就比为了抢食物物资而不得不自相残杀的那些人高尚多少,有的人为了保护我这个一面之缘的人而牺牲了自己的性命,也曾有摆在我的面前让我可以选择不临阵脱逃、或许那样就可以保护住更多其他人的机会,但我都选择了保全自己。

      “这两个人也是……这个想杀我的军人姑且不论,那个疯子丧失了理智朝我扑来,当时如果我能冷静一点或许能想到别的办法留他一条性命,不至于下杀手……但那个时候我刚反杀了军人,他扑过来得太突然了,我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这个世道是条整个发臭了的脏河,没有人能一点无关的独善其身,所有人都不干净,那也无所谓干不干净了。不过,虽然会对这个疯子一样感觉不至于死的人有些惋惜,但我也不觉得自己有错……夕,我第一次杀了人,但却完全没有内疚感和负罪感,杀人的时候扣动扳机也毫无犹豫,这样是不是很冷漠?”

      欧阳吉吐出一口气来,也许是想到反正两人说白了还是属于将来早晚要分别无关的陌生人,憋在心里的话反而很顺畅地就倾倒出来了。

      在她说话间,白玄夕不知想到了什么,微微蹙了眉头,后来手也攥起来了,但欧阳吉问出最后一句,她又将拳头和眉头一齐松开。

      “你是正当防卫。”她说,语气一如既往的很平淡。

      欧阳吉似乎想应她一笑,但嘴角没能勾起来:“我是正当防卫。但其实或许有别的更好的选择,而我又觉得,重来一遍我还是会做一样的选择,保全自己,宁愿对别人更过分。”

      “所以错的是他们,他们想要害你,你不得不去反击、杀死他们,否则死的就是你了。”白玄夕开始语气还是一样的平缓,但话语间夹杂的呼吸愈加粗重,语速也略略变快,“既然是他们先起了害你的想法,欺骗、伤害、背叛……你如果发现了那些迹象先下手为强也是可以的,做得过分一些、斩草除根也是可以的,如果没法保证结果更好,选择能确保你自己的方法也是可以的……全都是可以的、不,是你就应该那么做!否则他们会将你的一切全部毁掉!”

      到最后她几乎是咆哮起来,嘶哑的声线发出了被拔掉利爪的猛兽的怒吼。

      欧阳吉被她的反应惊到了,明白过来她说过她杀了很多人,或许是出于类似的原因。

      而且一定是个相当不幸的悲剧,听起来她已经苦尝过“不冷漠”的后果。

      “……抱歉,吓到你了么,抱歉……我只是……咳,有点失态了,抱歉。”

      也因此,她还没能走出来。

      问题是她怎么能走出来?

      那是她的错。她在心底依旧是这样说,那是她的错,如果她早点发现他们并不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只是一群想捞好处的短视骗子,也不至于变成这样,那场火不用烧起来,烧掉一切。

      “你说的对。”但是欧阳吉没有预兆地倾身过来,以对悬坐在高处的腿伤者来说有点危险的姿势,抱住了颤抖着的白玄夕,左手搂上她的脖子,右臂就近半环住她的腰侧,“我们没错。哪怕实质上犯了错误,防卫过当也好,不理智也好,杀了人就不算是好人……但倘若没有恶意的我们还得替那些恶意者受罚的话,我也不相信那样的正义。”

      “欧阳?!”
      白玄夕一僵,像触电似的抓住欧阳吉的手甩开,将她轻轻推开。

      欧阳吉被一股柔和却难掩恐怖的力道推回了运输车厢里,很无辜地愣了一下,接着就从白玄夕动摇的脸上看到了欲哭无泪的表情。

      “请别碰我了……脏。”

      欧阳吉动了动喉头,连连摇头,再次抬起还很酸麻的手臂,从她的肩上挑过一两缕发丝握在指间,定定望向那只在光辉下反而显得不再闪亮的金眸:“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如果你觉得你很脏的话,我愿意和你一起变脏。”

      这话冲动地说没感到什么不对,说完了才觉显得古怪到了极点,白玄夕露出了前所未见的表情,像傻了一样地深深凝望着她,呆若木鸡,好像她离得很远很远似的。

      欧阳吉郁闷地晃晃脑袋,终于为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没头没脑的话找到了理由:“因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原罪无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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