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化吉 ...
-
事情发生得太快,其他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章出云只怔了一下,面上便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担忧,快步上前虚虚扶住霍哲,唤道:“义父,你怎么了?”
霍哲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咬咬牙,又继续像条离了水的鱼一样不停喘气,配上他青白憔悴的面色,活像下一秒就要背过气了。
太医首赶紧上前查看,气也顾不上生了:“霍太医,你现在感觉如何?”
霍哲无力地挥了挥手,好像已经没力气说话了。其他少年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面面相觑。
一个少年疑惑道:“师叔这是突发暗疾?可我们怎么从没听说过呢?”
那雀斑少年回过神来,冷笑着高声道:“那是当然,师叔怕是做戏给太医首看,想着逃脱处罚呢!”
就在这时,霍哲突然睁开眼,猛咳了好几下,才缓缓道:“无事无事,只是我也在屋里跪了大半宿,一时虚弱,才会如此。”
此言一出,众人又震惊了,才冒头的鄙夷神色被硬生生塞了回去,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霍哲面上沉静如水,心里却奸笑连连。他上大学的时候,在学生会和戏剧社混得如鱼得水,一掐嗓子就是孟姜女哭长城,一捂脸又是范进中举,戏精天赋满点。应付这种场面,不过小菜一碟。
他又咳了几下,继续瞎编道:“出云能帮为父弥补疏漏,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生气?只是出云记下了药方,却漏了一两味药引。还好我及时发现给他补上了,本也不算什么事。”
章出云一怔,缓缓抬眼看向霍哲,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的深意。
霍哲悄悄掐了一把大腿,逼出一眼泪花,泫然欲泣道:“可是若下次我不在,而出云又犯失误,落得个和章大人一样的下场,那我怎么对得起他当年的嘱托?我一时情急才罚了出云,可自己也惭愧心疼不已,才陪着跪着,权当赔罪了。”
他提到的章大人,乃是前任太医首,在书中完全是个活在对话里的真炮灰角色。霍哲只知他德高望重,医者仁心,也正是他偷偷救下章出云并带进宫中,收其为徒,教其医术。
只可惜后来,章大人开的安胎药竟出了差错,致使皇后娘娘小产,最后被一杯毒酒赐死。
其他人本想收养章出云,谁知原主突然拿出一封章大人的亲笔信,宣称章大人临终托孤,章出云这才成了原主的义子。
虽然霍哲曾经怀疑作者设计这段莫名其妙的剧情,就是为了让原主做个促成反派黑化的工具人。不过事已至此,霍哲干脆就拿章大人来当挡箭牌了。
章出云一听到章大人的名字,手下意识用力得青筋毕露,把霍哲攥得差点尖叫出声。他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关切道:“义父,我刚刚掐了您的穴位,您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谁掐穴位会用上断臂的劲啊?这小白莲绝对是在暗中报复吧!但霍哲连脸都不敢转过去,只能龇牙咧嘴地道:“我好多了,多谢多谢。”
章出云掩去面上阴郁,乖巧温顺地笑了笑。
那雀斑少年眼见太医首面色和缓下来,急道:“师叔今早一身酒气,又再次责罚师兄,哪里像是悲痛的表现?太医首,您一定要明察啊!”
霍哲:“……”靠,这孩子怎么老是针对自己啊?
这时,章出云终于站起身,温声解释道:“多谢师弟关怀,义父方才是想为出云擦药,只是出云挽裤时不慎跌倒,倒叫师弟不小心误会了。”
“义父心情不好,喝一两杯酒排遣伤感也是自然的。至于义父身上的酒气,应该是为我取药酒时,不慎染上的。”
句句温和却有力,噎得那雀斑少年哑口无言,却又无法发作。霍哲暗暗松了口气。小白莲为了日后的表面和平,果然是会为他圆场说话的。
只是小白莲被迫留在自己身边委曲求全,对他亦多有怨恨。他干脆就顺便把这颗不定时炸弹给送走,从此两人井水不犯河水,他也不用担心自己小命不保了。
他趁热打铁,又掐了一把大腿,痛得他流下两行热泪:“我年纪尚轻,不懂如何教育孩子,总是有些急躁苛刻,让这孩子受了不少委屈。我想了一夜,只觉自己实在不配为人父。”
他深深地低下头,言辞恳切道:“还请太医首责罚,并为出云另选一位义父吧。”
小胖子已经感动得泪眼汪汪;雀斑少年脸红涨得像个草莓干;其他少年表情讪讪的,但目光明显友善了许多。简直就是教科书级别的洗白。
许久,太医首长叹一口气道:“既然是这样,我又何必罚呢?罢了罢了。”
他转过身去,隔空对着那些少年的脑袋戳来戳去,恨铁不成钢道:“你们几个也是,行事太过冲动,别一知半解便乱下定论,好心可不能办坏事。”
少年们垂着头讪讪地应下。
霍哲才长舒一口气,太医首又道:“只是霍太医,老夫一直以为你不喜出云,是有打算给他换个师傅,可今日方知你良苦用心,老夫反而为难了……”
“不为难不为难!”霍哲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过于欢快,赶紧痛心疾首道,“我实在是不够格啊!我不能耽误出云的前途啊!”
“那……出云你怎么想?”太医首为难地看向章出云。
章出云微微睁大眼,似乎有些迷惘,然后他又垂下眼,一言不发地在那站着,看上去像是陷入了沉思。
方才那一番话,真是说得几乎滴水不漏,情真意切。要不是他发现他的好义父在偷偷掐大腿,他说不定还真要信个几分。他暗暗冷笑了一声。
不过,管他做戏是何居心,自己演了这么久,再陪他演上一出父子情深也无妨。为了以后的计划,他想让自己走,自己还偏不遂他的愿,顺他的心。
终于,章出云抬起眼来,在霍哲期待的目光中,他坚定地说道:“我要继续跟着义父。”
霍哲双膝一软,差点整个人栽倒在地上,难以置信地盯着他。
章出云对着他单膝跪下,垂下头颅,仿佛一个宣誓效忠的骑士,有些急切地说道:“义父对出云如此情深义重,出云若不在义父身边,将如何尽孝?出云不怨义父严厉,也不求锦绣前程,只愿常伴义父身侧。”
他抬起头,直直盯着霍哲瞪得老大的双眼,紧紧地抿着嘴,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半晌,才终于深深地说了一句:“义父,您辛苦了。”
霍哲的下巴已经快掉到地上了。
等他回过神,太医首已经在笑呵呵地拍着他道:“……你们父子都是有情有义之人,既是缘分,以后千万好好相处,可别再生误会了。”
霍哲大惊失色,正要驳回,但太医首决定已下,大手一挥便给他俩放了假,让人迅速抬着他俩回了各自的房间。
他的内心一片山崩地裂、泪雨滂沱。小白莲受原主欺压,应该恨不得早点离开呀?这走向不对啊?莫非是他把小白莲的好感度刷得太高了?
他欲哭无泪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一下午,也只想出这一种可能的解释。
莫名其妙穿到书里,他只想好好活下去,说不定以后还能再穿越回去。可是小白莲不走人,他的前路就是一片惨淡啊。
更惨的是,他本来就宿醉未消,刚才为了做戏逼真又是结结实实地跪下去,现在从头到脚都在痛,搞得他哎呦哎呦直叫唤。
门“吱呀”一声响,那声熟悉的清朗嗓音又在他背后响起:“义父,恕出云打扰了。”
霍哲顿时汗毛倒立,赶紧坐起身。见章出云进了屋,他还下意识地把被子往身上拉了拉。
“你……”他见到章出云只觉得尴尬和害怕,想了想,还是假意关心道:“你的腿怎么样了?干嘛不多休息一会儿?快坐快坐。”
“出云已无大碍,倒是义父身子虚弱,跪了半宿怕是损伤不小,”章出云走到床边,双手奉上一个木匣子,“这是出云调制的活血化瘀膏,还望义父不要嫌弃。”
“哪有哪有,你有心了,多谢。”霍哲满脸堆笑地接过匣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义父喜欢就好。”章出云坐下来,抿着嘴笑了一下,眉眼弯弯的,像是真的很高兴却又羞涩于表达,既不疏离又不谄媚,恰到好处。
接下来,屋内又陷入了早上那般尴尬的沉默。霍哲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神紧张地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偶尔悄悄瞟一眼一直低着头的章出云。
长长的金红色夕阳直直照入屋内,给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披上了一圈虚幻华美的光晕,可他的脸却埋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义父。”突然,章出云低声唤道。
“哎。”霍哲下意识应道。
“我从前也一直以为义父不喜我。”章出云抬起头,声音里带了点鼻音,眼睛有些红红的,像染了夕阳的颜色,“可我今天才知道,义父心里是有我的,我总算觉得自己不再是孤苦无依之人了。”
虽然知道这朵小白莲肯定是在装可怜,但霍哲还是心疼了一下,别过头不自然地说:“你这孩子,什么孤苦不孤苦的,以后少说点。”
话要让人信,总得有几分真,霍哲自然知晓这话里的那点真,就这么一点点,都浸满了悲苦辛酸。
霍哲是个心软的人,正因知晓,所以始终无法讨厌起这个少年。说到底也是原主造下的孽,终归是他为了自保磨去赤子之心,迫不得已。
距离剧情里自己被干掉还有一两年,章出云虽对自己有怨恨,但至少尚无杀意,事情都还没有发生。
算了算了,既然暂时也甩不掉小白莲,那在想出怎么摆脱他之前,干脆对他好点,多刷点好感值好了。反正自己熟知剧情,只要小心点,也不怕这小白莲对自己做什么。
章出云闻言,赶紧笑了起来,露出两个惹人怜爱的梨涡:“是,有义父在,出云自然再也不必说这种话了。”
这孩子笑得这么好看,果然白莲潜质深厚啊……霍哲想了想,也对他露出一个稍微真挚些的笑容。
这么一来,他俩之间,倒好像真的有了点父慈子孝的氛围。
这时,章出云又低下头,一脸羞愧地说道:“出云学艺不精,也只能配出这常见的活血化瘀膏。若能配得一味玉蟾细雪膏,涂上不出一两日您便能痊愈。只可惜,这药早已失传了。”
“哦……”霍哲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好装作很有兴趣地回道,“是吗?听起来好厉害哦。”
章出云点点头,似是不经意地提起:“这药方,也许在章大人的那本祖传秘方籍里还有记录,可惜先师去了后,这秘方籍也下落不明了。”
秘方籍?听起来好熟悉的感觉……霍哲迅速过了一遍书中的剧情,瞬间恍然大悟。
他似乎知道,这小白莲为什么要坚持留在他身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