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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逢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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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阵嘈杂的喧闹撕开了混沌的睡梦,霍哲忍着宿醉的头痛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陌生的、古色古香的房间里。
房间的装潢有些陈旧,但被褥、桌椅等物件都崭新华丽,却又摆满了瓶瓶罐罐,屋里弥漫着一股中药材的味道,看起来莫名的不和谐。
什么鬼,他不是刚刚熬过医学院的考试周,昨晚和舍友一起喝了个酩酊大醉吗?怎么一醒来就到了这个鬼地方?
霍哲呆呆地起身下了床,在“是不是那帮孙子把老子扔在了影视城”和“这是个梦再睡一觉就好了”之间纠结了半天后,突然瞥到床边铜镜里的人影。
他转头一看,镜中还是他自己的脸,只是面色青白,挂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带着宿醉后的萎靡不振。但仔细一看,这张脸的皮相还是生得风流俊美的,眼光带水,唇红齿白,竟有几分病西施之态。而且长发如云……等等这头发是真的?真的!
难道他真的穿越了?霍哲在把头皮都扯得生疼后,震惊了。
还没等他消化这个事实,屋外就传来一声怒其不争的质问,吓了他一大跳:“云师兄,霍太医就算有些独门医术又如何,他这人刻薄寡情,从未善待过你,你何必还一大早过来侍奉呢?”
过了几秒,一个温和清朗的声音响起,像是天边一缕缥缈的风,徐徐吹进了窗户:“义父责罚,出云自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
又有人愤愤不平地说了些什么“不就仗着背后有贵妃依仗”,那好听的声音有些无奈地回道:“好了,我真的没事的。时候不早了,你们还是快些上工去吧。”
屋外的动静变小了,霍哲这才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悄悄推开一条缝,窥视着外面的情况。
屋外是一个宽阔的庭院,好几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年正骂骂咧咧地往外走,只有一个少年仍安安静静地站在庭院里。那少年约莫十五六岁,腰背挺得笔直,眉眼生得温润端正,手几乎和端着的瓷碗一样白,想来就是方才说话的那人。
突然,少年抬起头看向他这边。那明明是张白玉般的面孔,眼睛却像冰面上两个冰窟窿,又黑又冷,霍哲隔着老远都打了个寒颤。
这时,一个圆脸小胖子推开门,看见他就吓了一跳,连忙小跑过来,有些慌张地道:“哎呀,师傅您今儿个怎么醒得这么早?”
霍哲还没反应过来,小胖子已经扶着他到铜镜前坐下,动作小心地给他梳起头。
霍哲依旧愣愣的,只见小胖子偷偷观察了他好几眼,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傅,师兄一大早过来,您看在他一片孝心的份上,就别生他气了吧?”
霍太医、云师兄……电光火石之间,霍哲灵光一闪天雷滚滚。他知道自己穿越到哪了。
他穿越到了曾经看过的一本耽美文《江为聘山为媒:残疾太子刁蛮男妃》里面。而且还穿成了书中那个出场不多,偏偏和自己同名的炮灰角色。
原书的霍哲,是贵妃母家的亲戚,从小在姨娘那学了医术,曾献药救治过圣上,又托贵妃的关系,便入宫空降了太医院的三把手位置。
而门外那个看似弱弱的少年,全名章出云,正是书中的幕后大反派。
这章出云本是瑞王府世子,然而王府在其年幼时被满门抄斩,只有他侥幸逃生,辗转到宫中成了一名太医学徒,韬光养晦以待复仇。
此人堪称盛世白莲,最擅扮猪吃老虎,表面上是个温文尔雅、悬壶济世的太医,深受主角团信任,实则暗中布下无数势力,在最后的夺位之战中突然露出真面目,差一点就登基成功。
而在小说前期,章出云还只是原主的弟子兼义子。然而原主性格自卑敏感,古怪刻薄,又是空降关系户,因此颇受同僚的排挤。偏偏章出云年纪轻轻,便能得到众人的夸赞欣赏。
原主又嫉又恨,从不认真教习他,平日里也是非打即骂,跟降了智一样,对他那是相当的恶劣。
章出云一直忍辱负重,待到时机成熟,便设计诬陷原主和贵妃私通,一举端掉了贵妃一派的势力。而原主也落得个被乱棍打成肉泥的下场,死时几乎人人拍手称快。
读书时,霍哲只觉得酣畅痛快,又有些微妙的尴尬。但放到自己身上,霍哲不禁浑身直冒冷汗,腿也哆嗦起来。
他僵硬地笑了几声:“哈哈,生气?师傅怎么会生你师兄的气呢?”
小胖子犹豫了一会儿,怯生生地道:“可您昨天酒后发了好大的火,用竹条打了师兄一顿,不许他吃晚饭,还罚他在天井里跪了大半宿呢。不过,师傅您不生气了就好。”
霍哲两眼发黑,差点一口老血吐出来。
原主这手下得也太重了吧,反派不搞他都说不过去啊!可坑爹的是,为什么他一穿过来,就得面对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和一个最终会干掉自己的便宜儿子啊?
就在这时,门又吱呀一声被推开了。章出云就站在门口,手上的白瓷碗冒着苍白的雾汽,面目因为逆着光而晦暗不清。乍一看,简直宛如持着鸩汤前来索命的阎罗。
“义父。”章出云轻声唤道。
霍哲双腿一软,差一点就要从凳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大喊“爸爸饶命”。
那“阎罗”走近几步,面容逐渐清晰起来,分明还是个身形单薄的清隽少年,温顺地垂着眼,双手高捧着瓷碗,恭恭敬敬地说道:“义父,您昨日饮了不少酒,恐怕今日会有不适,请您用些醒酒汤吧。”
霍哲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这才注意到,章出云虽然努力站得笔直,走路却一瘸一拐的,脸也苍白如纸,看来着实被罚得不轻。
这孩子还能面无怨色地前来讨好侍奉,一方面的确怪可怜,一方面也实在是心性深沉,果然是做反派的料。
霍哲一时也不敢妄动,但见到章出云的手指都开始颤抖,终究是不忍,只好接过那碗汤,硬是挤出一个微笑道:“我刚好头很疼呢……你有心了,坐、坐吧。”
章出云却愣住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试探地问道:“义父,您不生出云的气了?”
少年的眉生得浓而平整,黑亮的眼睛宛如密林下的湖水,泛着湿漉漉的光,晃得霍哲心都忍不住酥了半截。
但他一想起少年方才那冰冷彻骨的眼神,便猛地回过神,僵硬地笑了笑:“当然,当然不生气了,你快坐吧。”
章出云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还是顺从地道了谢,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
两个人虽相对而坐,但章出云只是谨慎地垂着眼,一言不发。霍哲则紧张得眼神漫天乱瞟,大脑飞速运转,身体缩得活像个鹌鹑。
他可不想落得原主的悲惨下场,但刽子手就近在眼前。不行,他要活下去,哪怕硬着头皮,也只能试着刷一下这人的好感度了。
终于,霍哲轻咳一声,让小胖子取了药酒过来,尽量语气柔和自然地道:“你拿去擦擦膝盖吧。”
章出云心中疑虑更深,但面上只是乖顺地应下,就要伸手去接。
但霍哲总觉得还欠点火候,便咬咬牙鼓起勇气,继续捏着嗓子讨好道:“算了……要不,我给你擦?”
不对,太不对劲了,莫非这药有问题?
章出云伸出的手一僵,全身一下子警惕地绷紧起来。随即,他猛地屈膝跪到地上,低下头诚惶诚恐道:“出云并无大碍,怎敢劳烦义父亲自动手。”
不是,这小白莲怎么说跪就跪呢?难道是人设崩得太厉害了?
霍哲目瞪口呆,正要扶他起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叫喊:“太医首你看!师叔现在又要罚跪师兄了!”
“咱们师叔仗着有功劳有靠山,平日里懒怠惫工、目中无人就算了,可虐待弟子实在是让人切齿啊,我们也只好求您来管一管了。”
“是啊太医首,您一定要主持公道啊!不然师兄真的要被他打死了!”
霍哲浑身一震,缓缓抬头,就看到了庭院里黑压压的一群人。方才那几个灰袍少年簇拥着一个身穿藏蓝色衣袍的小老头,个个义愤填膺,正透过大开的房门,恶狠狠地盯着他。
估计这些少年走后还是气不过,又自作主张把太医首给叫了过来,才又看到了这一幕。
霍哲欲哭无泪:“……”他真的只是想给小白莲上点药刷点好感啊,可原主的个人形象已经这么糟糕了吗?
章出云眉头微皱,幽林般的睫毛掩盖住森森寒意,再抬起头来,已是一脸的惊讶慌张:“义父,出云并不知他们……”
霍哲也害怕他多想,赶紧安抚道:“我知道,我知道……”
太医首岔开腿背着手,挺着个小肚子,见霍哲一动不动,眉头皱得越来越深,直接一声怒喝打断了他俩的对话:“霍太医!你还坐着作甚?你是要老夫亲自请你出来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霍哲只好一步三挪地走了出来。小胖子也连忙扶起章出云跟上。少年们看到霍哲衣冠不整,面带倦色,还一身酒气,白白糟蹋了一副好皮相,个个脸上又隐隐显出了鄙薄。
太医首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沉声质问道:“众医徒已经告诉了老夫你是如何罚的出云。出云到底做了什么?能让霍太医你如此重罚?”
书中似乎对这段剧情只提过几笔,霍哲一无所知,自然哑口无言。而章出云也低着头一言不发。落在旁人眼里,一个便成了心虚难辩,另一个则成了有苦难言。
一个满脸雀斑的少年冷笑着看了他一眼,主动上前道:“听宫人说,师叔昨日为贵妃诊脉时,一时忘了药方,差点惹得娘娘不悦,还是云师兄及时告知。谁知师叔回来后喝得大醉,竟责罚了师兄,到了今天仍不放过!”
雀斑少年说完后,众人连连点头,一道道刺向霍哲的目光里,几乎都明明白白地写上了“嫉妒无能”。
霍哲:“……”孩子,虽然感觉你想搞我,但还是多谢你讲解了下剧情。
太医首听罢眉头却锁得更紧了,来回看着他俩,一时竟沉默了下来。
霍哲心里一咯噔,突然想起了书中对这段剧情的描写:章出云为原主苦苦求情,太医首才未责罚原主,可后来原主对章出云反而愈发恶劣了。
这些少年也不知是天真无知,还是有意为之。把太医首叫来,分明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加难办。义父管教义子,本来外人就不好插手。况且涉及到贵妃娘娘,原主又是关系户,太医首权力虽大,却也不好处理。
细细一想,若原主受罚,章出云肯定会被迁怒。所以他也只能为原主求情,息事宁人。可这样一来,章出云的美名将更甚,原主的名声也会更差。章出云愈发委屈,原主亦更加嫉恨,两人的积怨矛盾只会越来越深,最终走向死局。
这该死的恶循环,这该死的套娃。
这时,霍哲余光里看到章出云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笑非笑,眼睛却死沉沉的,竟有几分自嘲无奈之意。随即,他从小胖子的臂弯里悄悄抽出手,掸了掸袍子,就要跪下。
不行,绝不能让这件事发生!霍哲大惊失色,脑袋轰隆作响。
下一秒,他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整个人都软绵绵的,几乎要瘫倒在地上,小胖子赶紧冲上去扶住了他。
霍哲顺势把头靠在小胖子的肩上,半闭着眼酝酿了一会儿,才气若游丝地说道:“为父……为父……良苦用心,你们为何不懂呢?”
全场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