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十七章 夜色沉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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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京城里虽还是春寒料峭，但也已经一派生气。
苏雀然坐在桌前，狠狠地打了个喷嚏，生生叫听夏好不容易挽起的发丝散落下来。
听冬忙合了窗，又从柜子中挑出了一件披风，打算替她家小姐披上。
苏雀然挡下了听冬的手，抹了抹有些发痒的鼻子：“算了，披了不好看。”
听夏盘好了发髻，神色中满是担忧：“那可不行，小姐，今天可是你的及笄礼啊！你要是在今天生病了，那该多不吉利！”
“是啊，雀然，这可不是说笑的。”苏青玲从门外走了进来，身上有股淡淡的酒香，大概是刚从厨房过来。
苏雀然吸了吸鼻子，憨憨一笑。
苏青玲知道她的心思，摆了摆手，一名小丫鬟便端着一个匣子走了进来。苏青玲从中取出了一件披风，在她面前抖开。
那是一件银白的披风，领口镶了一圈狐裘，内里还缝了厚厚的棉花和绒。最妙的是，那披风的面上用金银线细细绣了暗纹，从各个角度看去，竟都有些许不同。
苏雀然捂着嘴啧啧惊叹起来，很是狗腿地夸赞道：“果真是阿姐有本事！除却阿姐，谁还能够弄来这样漂亮的披风？”
“这便是好看了？那你若是见了我为你寻来的嫁衣，岂不是要走不动路。”
苏青玲笑她，接过听夏手里的一套步摇，细细地插进小妹盘好的发髻里。
她的动作很是小心翼翼，仿若在装扮一件易碎的宝贝，眼里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
她曾想，若是父亲和兄长没能及时赶回来，她嫁了人后，小妹自己在家一定很孤独。
她曾想，放弃嫁给什么高门大户，和一个好相与的小官成亲，那时，她不会被夫家管束，可以时时回来看望她。
她曾想，她出嫁那天，一定要在嫁衣里藏了绵软的帕子，为她拭去脸上不舍的泪，告诉她没关系。
但她就是没想过，小妹会先她一步出嫁，更没想过，那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自从年后，父亲和兄长日日出入，选最好的绣鞋，挑最好的嫁妆铺子。每个人的脸上都是伤感和欣慰沉淀下来的重视。
于是她请了命，亲自挑选嫁衣的料子和绣线，亲自监督做工和样式，闲下来时，便陪着小妹一针一针地绣头盖。
她看着自家小妹满眼的认真与期待，捏着花针的手甚至在微颤，她知道，没什么好犹疑怅惘的。
“雀然，你，可是真真喜欢江小将军？”她轻笑出声。
她本以为会看见小妹像往常一般羞得跳起来，嗔怪她总是说些小话来打趣她。
但是眼前人没有，她只是愣了一下，耳根迅速染上晃眼的绯红，很是郑重地笑着：“喜欢啊，喜欢得紧呢。”
是啊，没什么好犹疑怅惘的。
苏青玲牵着小妹的手向后院走，明显能感到她手心传来的黏腻汗意。
她捏了捏她的手，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
苏雀然看愣了，心间涌起暖流。
她三岁便没了娘，连生下她的女人长什么样都没记住。
爹爹疼爱了她七年，又带着大哥去西北边疆打仗。
她能够记得清的八年，她最是天真浪漫的八年，她还所在家的八年，都是与阿姐相依度过。
阿姐只比她大七个月，却好像年长了她七年，奋不顾身地揽起了整个将军府的门面，又怀着那份深如海的愧意对她关怀备至，而从不言说一句。
她无数次想说
阿姐，你没有错，我不记得母亲，只依恋你，你于我而言，不是亲母，胜似亲母。
但是言语是那样的惨白无力，以至于她无颜对着她的照顾轻飘飘地否认。
从她得到了那份名单，从她明白了阿姐可以置身事外，安度一生时，她就决定了，她要护阿姐一世无虞，赌上她的一切。
她眉眼间染上几分坚定，高昂起头，却被亮光晃了眼。
她眯着眼，看见朱颜鹤发的老太傅拘着手，笑意吟吟地看着她；看见爹爹冷着脸，却又忍不住眼角的泪花；看见大哥小心翼翼地捧着装冠笈的盘子，满脸都是期许与手足无措。
她脸上一暖，心里却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偏头张望。
江陵，在哪里？
只是人太多了。
她安慰自己，心里的防线却是崩了一条缝。
她又一次听见老太傅咿咿呀呀地唱着礼词，只是这次，她站在台上，更加的恍若隔世。
她余光望向坐在席间的苏青玲，她眼角含笑，正拖着头盯着她看。
她忽而就有些羞愧。
将目光收回，她恭顺地低下头，将潋滟的眸子藏在垂下的一头墨发中。
她感到冠笈压下，父亲那粗粝的指腹抚过她的脸，一时间心中酸涩，久久不敢抬头。
在及笄礼上落泪的女子，她约莫着不是唯一。
可是她还是倔强地将泪意憋回去，接过大哥递过来的一盏酒，轻轻地，缓缓地，看着清亮的酒液从盏中漏下来，打湿了一片。
她及笄了，她，不再需要庇佑了。
苏雀然不敢去看苏南山，不敢去看苏长风，更不敢去看冁然而笑的苏青玲。
她害怕，看一眼，那心灵的窗儿就要把她满心的脆弱和不舍全数出卖了。
她下意识地去找江陵。
那是她未来的夫君，即将要与她共度一生的人。
她居高临下，整片席间一览无遗。但眼神在宾客间跳跃，却怎么也寻不到那个坏笑着偷亲她的混小子。
只是宾客太多了。
她慌忙低下头，不敢再找。
但是一个念头已经在她脑中深深扎根，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她的思绪。
江陵没有来。
她不知道及笄礼是怎么结束的，也不知道父兄们是怎么离开的，她心间一阵一阵地抽着疼。
她该打起精神来的，她知道。为她做了许多的亲人们，就在她眼前。
可是她心中疼的，苦的，都是那个不在眼前的。
爹爹大概是叹着气走的，大哥也许在背后看了她许久，身上的毯子，约摸着是阿姐给她披上的。
她记不清了，浑浑噩噩的。
回过神来时，是痛的不行了，府上冷冷清清的，下人们都歇下了，门房喝了些酒，醉醺醺地倒在门前。
整个夜晚，只有月亮和她互相盯着看，什么都没有。
她感到头上的冠笈好沉啊，好沉啊，几乎要将她的头压垮。
但是不知道哪里来的倔强，不肯低头。
不，不敢低头。
低下头，她就不敢相信了，就不敢再抬起头来看着刮过风的路了。
江陵会来吧。
她这么问，
没有人回答她。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十七章 夜色沉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