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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宜饮酒,勿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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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日,闫冰云倒是时常过来,通常在酉时。
我知道,他一般申时放衙,归家后便常常来我这里。按照北国习俗,我以前是三餐制的,闫家按照南国的习俗,一般是2餐制,闫冰云早上点卯前会在家吃一顿朝食,在衙门会有顿午食,故而他放衙回来也就不吃了。我客居他家,也就按照他们的习俗。
故而每日他来看我时,总是在我餔食之后。吃过饭后,我一般会在小院里慢走上数圈,他来之后,便同我一起慢慢的走。
只是谁也不开口。
小院中,也种了一些南国的植物,花草之类,我倒是都没见过,不太会养,不过总是绿的,这个时节在北国,遍地就是一片金黄了。
约莫小半个时辰,他就离开了。
天气越发的冷了起来,有天五儿带了一位约莫40岁左右的妇人过来,倒也没什么话,便给我量体裁衣。隔了2日送来了过冬的几套衣物。
立冬过后数日,这边虽然冷,倒是也还算舒畅,除了下雨时让人缩住脚,其他时候倒还好。
只是最近数日,我倒是开始睡眠有碍起来,不是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就是睡着后时常惊醒。平日里,总是懒懒的,现在饮食也没什么欲望,就连平日的餐后散步也提不起精神,闫冰云有小半个月没过来,听说是去某地做事,又要去骗人了么?
某日闫冰云突然出现,一起的还有范吉安,我行了礼,便进屋去了,过了一会,范吉安过来同我讲,看我形容萎靡,想是有些落寞,闫冰云近日公务繁忙,才去应洲办了差事,这又要去吉安办事,想来顾不上我,不如去他府上住一段时日。闫公子也是同意了的。
我便不多言,收拾东西。
我知道,我不该多言,照顾我是假,把我当成质子是真,我是个烫手的山芋,丧家的狗,谁都避之不及,谁会巴巴的在意我的感受?我身无长物,且无姿色,向来不是别人追求的对象。我能多言什么?我又有什么选择。
上了马车,临走也没见到闫冰云,只是在马车拐弯时,风吹起帘子,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这风今天甚是冷冽,我闻到了熟悉的气息,要下雪了。
3年前的稍早些时候,我还在北国。
那次秋雨,闫冰云送我回家,到了沈府的后门,我说我是这里面一个小管家的女儿,今天出来是要替主人办事。多些这位沈公子的帮助,我也姓沈,咱们数百年前还是一家呢。不知为何,我今日竟然如此轻佻。脸上有些红了,我便不多言,也不看他,就跑进了家。
回家之后,我换下湿衣,就听下人来报,说马儿自己跑到了府前,不知是否小姐无恙,我便撒谎到,说马儿受惊,我自己走回家,看来老马识途自己回家,我无事。言语间并不提遇到沈知节的事。
但是,我知道,父亲知道,也会去查。此后数日,父亲并未提及此事,我便知道,这位沈公子并无问题。
又或者是太过普通,不值得整日忙于事务的父亲对我提及一句。
立冬后的北国,就开始要下雪了,初雪对于北国是个十分喜庆的事件,初雪下的早,未来一年的土地年景便会好,初雪来得早,通常改年疫病发生的概率就低。初雪之后,就有冬宰的了,养了一个夏天的肥羊,这个时候宰了,最是美味。
只是我,心里有一个默默的想法,不知道那位沈公子是否还再北国,是否已经回到了遥远的南国,南国会下雪么?他在南国有家室么?是不是有着温柔贤淑又娇小玲珑的貌美妻子在等待他的归去?他今年的盈利如何?做生意还顺利么?北国的气候适应的了么?
以及,在初雪那天,他会去春满园么?上次看他衣着普通,会不会觉得春满园太贵了?又或者他腰缠万贯的,觉得春满园太过普通上不得档次?他或许把春满园这事都忘了吧。毕竟我是个那么普通的姑娘,长得一般,还骑马,没有娇弱女子惹人怜惜,又没有父亲姨娘们的那种媚态,让男人过目不忘的。
想了很久很久,就在某天早上,天气阴沉,风中似乎有些水气,我知道,今天肯定要下雪了。偷偷问过下人,知道今日父亲当值,晚上是不回来的,母亲和幼弟去了郊外的庙里祈福。我便收拾好包袱,下午申时便打马出门,去往春满园。
到了春满园,已到酉时,天黑了下来,雪也开始下了起来,我移步走到习惯的窗户前,边看雪,便吩咐小二,上惯例的菜肴。上楼的时候,我环顾周围,并没有发现期待的身影,看来他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也很正常,我确实无足轻重,毫不起眼,只是心里觉得酸酸的,空空的。望着窗外的灯火依依,屋里烧着热热的火盆,初雪洋洋洒洒,唉,我心里想,不可辜负了这良辰美景,菜肴依次上来,只是今天似乎没什么滋味,我正打算再吃一点便走,小二突然过来,说道,客官,这位爷一定要与您拼桌,小店今天爆满,不知道客官能否行个方便。我正打算说,我就要走,就让他们过来吧。一抬头,我愣了。
正是他,他也笑了,说道,小二下去吧,我和这个公子是老相识了。
他也盘腿坐了下来,拿了一个杯子,到了一杯青白酒,拿起酒杯,说了一句: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沈公子,别来无恙。
别来无恙,我答道。
这酒今天后劲很足啊,身上突然觉很热很热,脸也很热,脑子也木木的,只是眼睛越来越亮。
他不说话,只是笑着,依次尝了桌上的每道菜,完后说道,公子的品味真是不错,每道菜都和我心意,我都很喜欢。
我便突然活过来了,眉飞色舞的说起我怎么发现的这个不起眼的店子,他们的羊肉是哪家的,汤底是这家老板娘家的配方,这家老板有几个孩子等等等等。
我很喜欢和人聊天,不管对方是什么人,在家的时候,我常看书,觉得书里的世界很丰富,前人的义薄云天,或者是侠客孤行,或者忠臣肝胆,或者刀光剑雨,只是都不若身边的人是如何的鲜活。我喜欢听人们谈他们的喜怒哀乐,比如这个店子,老板娘家里没有兄弟姐妹,只能招上门女婿,这个老板原来是这家店的伙计,是如何的得到前老板的青睐,又如何与这个老板娘喜结连理。我无意去像父亲那样窥探别人的隐私,已获得自己的目的,我只是单纯的喜欢听别人分享的故事。
他只是很安静的听着,间或点头微笑或者给我应该的反应,真是一个好的听众。我便讲起了我的家庭,我有一个姐姐,她貌美如仙,又嫁的很好很好,姐夫很疼爱她。正是那样吧,因为姐姐那么优秀,值得获得姐夫的青睐和宠爱。我有一个弟弟,他可聪明了,又很灵活,学什么像什么,又很容易的就获得各个老师的肯定,父母对他视若珍宝,那也是应该的,而且,我这个弟弟对我也很好,很喜欢我。只有我,非常普通,在家里也普通,父母对我的好也很普通。
突然,我灵机一动,问起他的情况,我说你不说的话,不公平啊,我都告诉你这么多我的事了。
他便也不扭捏,坦荡的说道,他家中只有他一个孩子,父亲也是商人,平日事情很多,母亲也是寡言的。所以他自小就也很寡言,他觉得与人打交道很累,最喜欢就是躲进屋子,好好的看书。但是他的家庭,并不希望他走科举之路,希望他能继承家中产业,继续经商,好男儿不一定要舞文弄墨,夸夸其谈,最重要的是获得收获。
他并不喜这样的生活,但是无奈,人生也总有无奈,只好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好在,他从小耳濡目染,玩起经商也是一把好手,故而也就做了下来。只是时时觉得这条路孤独的很,寂寞的很。
我并没有听到他说的其他内容,只是在心中确认了那句,在下年方20 ,尚未婚娶。
酒越喝越暖,我也越喝越迷离起来,不过一丝理智尚存,再不回家变回不去了,便起身跟小二讲结账,小二堆笑到,这位爷已经结了。
他还是不说话,笑了笑。
我便拿了包袱,要出门。他问道,这是什么。我说,这是我的一个小秘密,每年初雪入冬后,假若我出门或者是来春满园,我都会带一些衣袜之物,在晚行的时候留给接上的流浪乞讨者。这样的严寒,我们在屋里吃喝自是享受的,但是屋外的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挺到明天的日出。
但是我也没有什么能力,只能是买些衣袜之物,能施舍一个算一个吧,多了也做不来。
他眼睛突然亮了起来,随即又黯了下去,便说道,这么晚,你一个姑娘家多不安全,把东西给我,我帮你送,你回家吧。
我的铺子位于北二街的拐角处,是一家贸易商行,你若是有事,去那处寻我就好。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更是不住的傻笑,回想他说的每句话,一个男人,愿意跟你分享他的家庭和志向,也是很信任我了吧,他应该是不讨厌我的吧。想着想着我又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