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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亡国之相 ...

  •   公主因噩梦而“开悟”,召集全府人员于议事厅,缄默半晌,开始训话。

      第一句话:“萧优婆夷有大修行,大智慧。听闻开示,受益匪浅。些微衣食供养,不成敬意。”

      几口沉重的大箱子抬上来,众婢仆暗暗咋舌。

      公主病急乱投医,最容易偏听偏信。偏生这萧迦叶口舌厉害,成了公主的救命稻草,接住了这波泼天的富贵。

      自然,也知晓日后该对这位优婆夷什么态度。万分恭敬地将她送了出去。

      元祺的第二句话:“从前本宫年幼,行事莽撞,委屈了大家。你们底下各自的小猫腻、小心思,我都理解,也不会追究。从今以后,府里规矩重新定。听我的话,就赏;阳奉阴违,就罚;不论年龄、职位,一视同仁。做得好,不亏待你们。”

      大家互相看看,并没敢全信。

      公主横行华京一十八载,放过的狠话车载斗量,这还不算最骇人的。

      只有方令仪大胆开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女史,”元祺平静道,“近前些讲。”

      方令仪憋足一口气,就等她说“给我闭嘴”,然后我行我素地完成自己劝谏的责任,迎接暴风骤雨。

      这一次,公主竟无丝毫不耐,邀她近前,方令仪恍惚一刻,居然有些无措,也忘了下面那些“当讲不当讲”的长篇大论。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元祺话音低而柔和,一字一字地说,“但我不是孩子了。我需要府里的人服我。像敬服驸马那样服我。以后每日晚膳后,你有半个时辰,陪我饮茶散步。日间我做下的事,哪些对,哪些错,哪些可以改进,女史可以畅所欲言,我全不怪罪。其余时刻,你只需要跟在我身边,我不明白的,你来解惑,我要办的,你去安排……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但是’、‘不妥’、‘当讲不当讲’。”

      方令仪肃然昂首,用力撑开皱纹遍布的眼皮,灼灼地打量眼前的女郎。

      润泽明艳,灿若春晖。精致的眉目里,惯常藏着一丝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

      以往她把这神情解读为稚气和任性。今日却莫名觉得,那也可以是执拗和孤勇。

      方令仪皱纹绽开,微笑:“以后便只能说——公主英明,殿下没错,您说的都对?”

      “驸马言行不妥时,你是怎么说,怎么做的?”

      元祺冷然盯着这位从小唠叨到大的老太太。

      方令仪把公主当孩童,脱不去保姆心思。总觉得要事事代劳,事事提醒,每天都有她待闯的祸,日日有理不尽的残局。

      而驸马是客,是入府未久的新人,是个顶门立户的成年人。

      不知不觉,方令仪对这小夫妻二人,尽管同样忠心,却是截然两种态度。

      而方令仪是府中最博学、资历最深的女史。她的一言一行,都是其余属下的范式。

      方令仪沉默良久,慢慢弯起双眼。

      “妾明白了。谢殿下提点。”

      “好。本宫今日要清点库房。我还想看看,这府里究竟有几人明白,谁才是说了算的那一个。”

      ---------------------

      库房守卫最是森严,公主接连两日突然到访,不免忙乱一刻,跪成一排迎驾。

      胖库吏这回换了说辞,陪笑道:“就算您登记,怕是也不成。驸马新定的规矩,开库房得两把钥匙,他拿一把,小的拿一把。须得两人同时在场,才能开门盘点。如今驸马不在,您……不如耐心等两日?”

      他说得有恃无恐。都知道驸马是让公主遣出去办事的,这不能赖他啊。

      元祺转身,扫视身后一群随从。

      “来个人,让本宫进去。”

      堂堂昌乐公主,在自己府里,使唤不动人。

      当然,她确信,如果自己想要摔个瓶子、撕件衣裳、砍几棵树、捉弄几个百姓……这些人肯定会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只要她不乱做“正事”。

      有大胆的,上前摆弄那铜锁,哄小孩似的,告诉她:“殿下,这叫双鱼锁,确实需要两把钥匙同时插进去才行。库吏只有一把钥匙,打不开呢。”

      也有人跑开,装模作样地敲墙敲柱子,捡石头挖墙角,试图用这种荒谬的服从来让她知难而退。

      元祺让人搬个椅子坐了,冷冷看他们表演。

      “传出话去,阖府上下,谁能想出办法,让本宫今日进这个门,重重有赏,目前的品级,擢升两级。”

      大伙面面相觑。以往哄一哄就能被牵着鼻子走的公主,今日哄不动了!

      求助的眼神,集中到一个人身上。

      方令仪却也没有像以往似的,挺着胸脯直言进谏。她带着一丝置身事外的微笑,从眼袋和皱纹里,打量这个自己一手教大的顽童。

      忽然,碎碎的脚步声响。一个瘦小的身影跑到元祺面前,跪下,双手高举着一个木盒。

      “驸马走得急,不可能随身带着所有东西。”一个年幼婢子喘息急促,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颧骨什么东西跟着一起一伏,“钥匙他留在东阁的书房里。”

      贺兰铮归化伊始,皇家便赐了宅邸。待公主出降,这宅子和公主府连为一体,成了其中小小一隅,作为驸马的独立起居空间,是为东阁。

      按照礼制,男女有别,驸马日间陪伴公主,夜里应该住在自己的府第。

      不过元祺才不管这规矩。成婚以来,驸马夜夜宿在公主寝宫,小小的东阁反而经常空置,只派几个仆妇看门洒扫。

      元祺双目一霎,格外打量这个小婢。

      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消瘦而苍白,一双不大的眼睛里盛满忧郁和怯懦。更有颧骨下一块拇指大的鲜红胎记,因她地位卑微,不敢用铅粉花黄遮掩,乍一看,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血。

      元祺想起那胖库吏的话,唤那婢子近前,问:“你也是新来的?”

      侍婢忙道:“丑儿自小在公主身边伺候,蒙公主不弃,如今已十年了。”

      这名字一说出口,周围侍婢——无非栖霞、拾翠、凝香、采薇之流——都绷着脸,不太走心地掩饰着鄙夷的神色。

      “丑儿?”

      元祺觉得这个名字耳熟。自己幼时顽劣,把几个贴身宫女都起了贱名。后来再添的年长侍婢,都早早在宫里取好了名,父皇也不许她这么胡闹。

      她不记得丑儿长大后的样子。梦中,自从做了“元皇后”——不,自从嫁给贺兰铮,很多身边人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元祺回忆良久,问:“麻姬、蠢姑、对眼奴,她们呢?”

      丑儿愈发低头,试图藏住颧骨下那抹刺眼的胎记。

      “她们……都偷卖过府里的东西。”

      元祺冷漠地点头:“就你清白?”

      是她真的出淤泥而不染,还是一股脑换掉所有贴身侍婢太惹眼,因此留一个当摆设?

      眼下她谁都不敢信任。

      丑儿慌忙跪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都有家人亲戚在外头接应。奴婢是孤儿,在宫外不认识人。就算贪了钱财也无处藏匿,因此……不敢做。”

      元祺发出了这日的第一声大笑:“原来是胆子小。”

      因为胆小、没心眼,又无家人托举运作,伺候了公主十年,仍然是个没有品级的使唤丫头。因着名字和容貌的缘故,大约没少被他人嘲笑欺凌。

      如果丑儿赌咒发誓说自己多么忠贞诚实,她断断是不会信的。

      但丑儿如此坦率,就该信吗?

      身为公主,元祺习惯了让身边人“揣摩上意”。而她,不需要关心别人的喜怒哀乐,哪怕一丁点儿。

      她接过那小木盒。盒盖贴着封条,贺兰铮的笔迹,写着上一次使用钥匙的日期。

      她用戒指一划,刷的撕开。

      ---------------------

      府库里的珍宝堆积如山,大多是赏赐和礼物,基本都没开封过。

      ——按丑儿所说,这还是被多年监守自盗后的余留。

      元祺让人打开一个木箱,抓出一把已经发黄的珍珠。又让人取下一柄宝刀。刀鞘上的尘土盖住了密密麻麻的宝石。拔出来,寒光熠熠,锋利如新。

      她看得眼睛疼,让人取来清单,随意浏览。

      清单上盖着驸马的印,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大部分是她从宫里带出的嫁妆。

      一册,两册,一摞,两摞……名册堆满了半间屋子,几个侍卫还在往返忙碌。

      元祺看得心惊肉跳。在她的记忆里,府库常年都是空的,都被贺兰铮以各种名目挪用,换成了忠于他的官僚、臣民、军马……

      然后通通被战火烧成了灰烬。

      但,现在府库里这番丰富热闹的样子,也丝毫激不起她的欢心。她心中只有四个字:亡国之相!

      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就算没有贺兰铮横加介入,就算她真的在梦里把他扼死——这等虚生浪死的日子,她还能过多久?

      她吩咐:“从今以后,府里的人事、营造、账簿,给驸马一份,也要给我一份。不能让他一人担着重担。”

      跨出门的时候,刺眼的阳光将她晃得一个趔趄。有人殷勤地扶了一下。正是那胖胖的库吏。

      “您看,这库里整整齐齐,一样没少……驸马监督着,小的绝对不敢玩虚头……”

      他只当公主是满足了好奇心的孩子。还在给自己邀功。

      元祺突然笑了一下,紧接着笑意忍不住。

      “哈哈,哈哈哈……”

      那胖库吏只好赔笑,渐渐的笑出苦相,眼看公主细长的眉梢抖动,一下一下,好像鞭笞在他自己身上。

      “殿下、那个……”

      啪!

      公主拔下发髻金簪,反手就是一记,抽他脸上!

      一阵惊呼。

      方令仪下意识抢上,步子迈一半,生生停下,抿回一串忠言,只严厉地瞪着公主。

      胖库吏脸上肥肉一颤,不相信地伸手去捂,这时才觉出剧痛,呜呜几声跪下。那松软白嫩的脸颊上,长出一道结实的红印子,隐约还带着凤凰纹路,好像刚出炉的白糖蜜糕被勒在竹篾子食篮里,油亮亮的,近乎透明。

      “驸马并没有随身带钥匙。”元祺瞥一眼方令仪,倏然收束笑意,淡淡道,“连一个粗使婢子都能想到的理儿,你却想不到——还是不愿意想?”

      胖库吏哭丧着面孔,整张脸拧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呜咽。

      “真没想到?”元祺俯身,似乎是听他辩解,其实是近距离欣赏那逐渐肿起的腮帮子,亮晶晶地绷着,好像马上就要渗出水来,“这样脑子,也不必在府里做事了。空出的位置,下头顶一个上来就行。真是的,这都要我亲自管……”

      金簪微有变形。她失望了那么片刻,随手丢给丑儿。

      “你私闯东阁,不少人拦你吧?”

      此时几个看门仆妇大呼小叫地跑来,见公主这里阵仗,不敢靠近,只对丑儿指指点点,比比划划地告状。

      丑儿瞥一眼那几个仆妇,小声回:“奴身量轻,跑、跑得比较快。”

      元祺大笑,“既是这样,就留在本宫身边传令吧,可别像他们那样磨蹭。”

      接着看向方令仪。

      “你读书多,给她个正常点的名字。”

      方令仪点头遵命。

      “这丫头心气儿不低,虽非贵胄,也不自弃,想必也不喜欢花儿草儿之类的俗名。既是个飞毛腿,妾斗胆赠一雅名,叫‘扶摇’,取义青云直上,鹏程万里,如何?”

      元祺一笑:“女史有才藻。”

      身边众侍就算再迟钝的,也明白公主今日抬举这婢子的用意,赶紧搜罗腹中辞藻,七嘴八舌赞这名字好,日后前途无量,云云。

      扶摇还是那么低眉顺眼,然而她脸上那鲜红色胎记细微抽动,让元祺第一次有了识人的信心:这个女孩子,从此应该不会对她撒谎了。

      --------------------------

      脸颊出血的胖库吏让人赶了下去。丑陋小婢一朝升天,被公主亲自赐名,袖里揣了足有一两重的纯金。

      于是当元祺顺便提出“再去东阁看看”的时候,无人置喙,众婢殷勤引路。

      今日阳光更盛,浇在她背后,仿佛千军万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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