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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位居云端的 ...

  •   相比公主府其他部分,东阁简朴得不像话。院子里仅植了些耐贫瘠的灌木,日常用品也和寝宫里差着不止一档。贺兰铮自故国带来的、仅存的一些旧物,如猎弓、皮袍、挂毯、金银器之类,都整整齐齐地布置在四侧,好像让人一步迈出千里,置身于旭日下的无边荒原。

      方令仪适时解释:“驸马近来不曾在此居住,至多是白天来这里暂时歇脚,办办公事,见见客人。”

      元祺双目一闪:“客人?”

      “是客人哪。”方令仪道,“乌韦灭国,多有逃难来的民众来求见驸马。不论贵贱,驸马都会见上一见,安抚一番,有时还会做人情,给找个小差事做。譬如咱们府里的侍卫、马丞,还有松川别业里那个园丁……”

      方令仪笑道:“殿下怎么忽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元祺颇为惊喜地发现,方令仪对宫内外的轶事如数家珍,各种杂事都知晓一些,简直像个会说话的宫规大典。

      为什么十八岁的自己,只把她当一个多管闲事的老婆子,不曾从她身上学到一点有用的?

      方令仪一口气说了十几个人名,都是从外面来投奔驸马的异乡人。随后开始唠叨,夸赞驸马多么有仁恤之心,公主应当多向他学学……

      元祺含笑看着她。

      方令仪苦口婆心半天,方才想起今日和公主的约定,忍不住苦笑。

      “老啦,记性不好。”

      “事不过三。”公主宽宏大量。

      她用心记忆,一边假作百无聊赖,左摸摸右看看,快速检查贺兰铮的物品。

      他的院落,没有那么多金银浮华的装饰,只有硬木铺就的地板,铺了大大小小几层皮革,隔开外界的凉热。桌椅柜架皆为木制,没有涂彩色的漆,大大方方露着原本质朴的颜色。

      御赐的象牙匣子里,珍重地收着几件诏书副本,旁边以锦囊盛着防蛀的香樟碎末。

      “乌韦世子贺兰,慕义向化,率部来归,授归德校尉,乌韦经略使,赐袍服管冠带,勉思报效……”

      “众望所归,宜加显命。授某州别驾,武乡郡公,加驸马都尉,尚昌乐公主,赐甲第,备礼成婚……”

      “所领部众,军容整肃,训练有方,献策有功。授左武卫将军,益励忠勤,赐鱼袋,金银……”

      ……

      元祺面色阴晴不定。

      短短数月,破格提拔,青云直上。而这其中,少不得自己的托举扶持。

      当然,他也确实能力出众。战乱中拼杀出的铁血将才,自然把那些承平中长大的、只会读兵书的世家子弟们比到尘埃里去。她悲哀地想,就算他不尚公主,这匣子里的诏书也不见得会少几张。

      他手下还有乌韦残部,人数区区百千,但以大雍标准,可称精锐。

      随他内附的千余乌韦平民,其中不乏熟练的工匠和马倌,因她撒娇求了父皇,都被准许定居在长城脚下的朔方城,拿了朝廷的救济粮草,眼下大约正在搭帐建房。

      还有乌韦灭国时,正在华京滞留的乌韦商人、学者,人数不多,但定然对他一心效忠。

      ……

      她对此全然陌生。

      昌乐公主勇敢择婿,爱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身份。且只爱他一个,没有多余的情感去爱屋及乌。

      元祺陷入沉思。贺兰铮已是公认的忠臣良将、天之骄子,不是别人一句虚浮的指控,就能毁掉的。

      哪怕那个“别人”,是当朝最尊贵的公主。

      她漫无边际地想,也许,应该下毒?

      但她一不知毒物如何调配,二不知原料从何而来。她只十二分确信,只要她向府里任何一个人透露这个想法,昨日对她“当头棒喝”的菩萨就会变成恶魔。转天就会有一百零八个僧人围着自己念经,把安神汤当水给她灌。

      元祺的心忽然跳得飞快。在一个朴素的木盒里,她看一大摞薄厚不一的信件。飞速抽出几张,上面却是自己的字迹。

      都是她写给贺兰铮的。有些是只言片语的便条,有些是随意填作的诗词,有些是毫无文采的涂鸦,有些是直白热辣的情话……相识数月,攒了数箱,都被他视若珍宝地封存起来,放得甚至比那些诏书更整齐。

      元祺脸庞发热。年少时的心动仍然鲜活,似蜜的浓情经历风刀霜剑,仍然存着一丝丝甜味。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想把这些羞耻的手书全部拿走,又担心贺兰铮猜疑。思来想去,也只好一张张放回原处。熟悉的笔迹,陌生的字句,让她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在替别人鸿雁传书。

      她忽然羡慕起贺兰铮来。他有一方独立的小院,自己的爱妻不屑于光顾,却能让他存上许多私密的物什和记忆。

      而自己呢?拥有那么大的公主府,一举一动都在万众瞩目之下,少有独处的机会。

      内务、账目、往来的宾客……她自己的夫君都能光明正大,入侵到这些日常运转当中。

      而这个机会,是她自己拱手送出去的。

      元祺忽然觉得口渴。在东阁已耽误不少时候。

      她吹毛求疵地挑刺,嫌驸马床上的被褥太旧,枕头太硬,桌上的文房四宝太不够档次……

      “马上都给换新的,必须和寝宫一样舒服好用。我又不缺那几套东西!——还有,这里,这里,太空太素。得挂书画,挂丝毯。地面那么硬,想踩痛人脚么?铺几层毯子,别人跪也跪得舒服。现有的尺寸不合,就找市舶司去要,让他们留意新近的好货。还有库房里那么多玉器、瓷瓶、百宝香炉,不拿出来,藏着落灰?——都给我摆上!还有去年生日我收到的那套螺钿嵌松石屏风……”

      公主自小在皇宫里泡大,天长日久,锻炼出超然的审美修养,练出一双火眼金睛,只认得一个字:贵。

      “得让旁人看到我宠他!我的夫君,怎能寒酸!”公主得意非凡,“他那些乌韦同胞见了,知道他过得好,心里也踏实,你们说对吧!”

      她每说一句,底下宦官小婢就闷头应一声。扶摇被擢上新岗,不得半日闲,飞速跑去传令。

      方令仪则是脸上肌肉一颤一颤,想插口,忍得辛苦。想向公主解释“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又觉得三言两语她未必能听懂。罢了罢了,热恋中的姑娘,何必惹她扫兴。

      以后慢慢进谏便是。

      元祺满意地跨出门,忽然又发现院子里杂草太多:“哪个园丁负责的这里?换掉,派我最得力的那几个。每三天过来侍弄一次,不许偷懒!”

      --------------------------

      数日后,圣驾回京。

      皇帝内侍带来好消息:“驸马也会随驾返回,公主……哎,哎!也不用那么着急啊!陛下和驸马还在路上呢!”

      牵马的道:“公主说府里等待无聊,先去华严寺烧个香。”

      内侍咋舌,心想,占几个里坊的公主府都能“无聊”,那普通人家的蜗居蓬户算什么,猪圈吗?

      公主即兴出游,车马、仪仗、衣饰、饮食、随员、护卫……要做的准备多如牛毛,府里下人忙成一锅粥。华严寺是皇家寺庙,又得派快马去通知那边准备迎驾,沿路还要清场……

      方令仪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使劲和公主眉来眼去,试图劝谏她不该兴师动众。奈何公主根本不给她眼神,也只能认命地开始准备,却是尽职尽责。

      元祺悠闲旁观,一颗颗的拈酸梅吃。

      这几日里,她有意通过各种任性的命令,观察府里众人的反应举动:哪些人惟命是从,兢兢业业,哪些人滥竽充数,尸位素餐,哪些人阳奉阴违,离心离德……

      她逐渐心中有数。

      车驾刚出府门,她忽然命令:“转弯。”

      御仆一惊,转头看看左边的小巷:“殿下,华严寺不是这条路……”

      车厢里唯有沉默。御仆恼恨自己多嘴,鞭子一甩,闯入泥泞的巷子。

      车窗封闭着,隔开了贵人与黔首。罗绡缀着一串串贝母,把车厢内的一切都照得柔软可爱,却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只听到鞭子开路的嗤嗤声,以及百姓快速回避的脚步声。

      元祺意识到,过去十八年光景,竟而对自己身处的巨大的城市一无所知。她确曾出过宫,在城里乱走乱逛,享受旁人虚假的奉承和真切的恐惧;然而她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地方。

      指甲用力一划,割破价值百金的罗绡。微风裹着尘沙和烟火气吹在她脸上。她贪婪地注视着华京城的一草一木。

      这便是天下最强大帝国的都城。九州百姓以踏入它的城门为荣,远道而来的游方僧称它为“西天极乐”。在大海对面流传的诗歌里,它是仙人和神使居住的花园。边陲地方前来朝贡的部族首领,不约而同朝着那高高矮矮的巨塔膜拜顶礼,坚信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

      胡人商贾盛传这里的地面铺满黄金,把它称作“小长安”。不过长安什么样,谁也没见过过,那只是古籍里的几行浅淡的传说。

      城里的木塔连绵林立,一座接着一座,穿插在民居、集市和衙署之间。金色的塔尖刺破晨雾,风过时,檐角铜铃一齐鸣响,清脆的铃音流淌入千街百巷,钻入每个人的耳朵,震在每个人的心上。

      銮铃响过。不及避让的百姓俯伏在地。他们的衣衫灰暗而多褶,拥挤地靠在一起,像御河里倒伏的芦苇。好像他们是以这种姿势,从地里长出来似的。

      元祺微觉不安。便是这同一群漫漶的百姓,在铁骑掠境、大雍灭国之时,拿起犁头木棍,冲入昔日的公卿府邸,抢夺钱财和粮食。

      她不懂什么民生多艰。她只知道位居云端的人,经常高估自己的寿数。

      她掀开门帘,冷冷淡淡地说:“叫百姓都忙他们自己的生活去。跪得这么近,别卷进我的车轮子底下。”

      管事宦官大声驱赶。可百姓互相看看,仍是固执地跪在地下,有人肩膀发抖。

      然而公主之命不可违。管事宦官灵机一动,掏出皮鞭,啪!

      几声哀嚎。

      元祺皱眉,立刻叫停:“蠢货!滚!”

      管事宦官惊恐地跪下。以往他惯会“揣摩上意”。公主成婚以后,府里没留几个太监,他是硕果仅存的几个。

      这一声“滚”,算是宣告了他在公主府的当差到此结束。几个侍卫把他“请”下去。

      人们依旧战战栗栗地跪着。

      方令仪一直在观察元祺发号施令。此时策马近前,轻声解释:“也不怪百姓谨慎。前日梁王出巡,才因跪得不够低,杖死了两个人。”

      元祺:“梁王?——元翰?”

      元祺从小就知道,自己曾经有个哥哥。他聪慧、仁厚、沉稳持重、姿容丰美,具有一切能成为帝王的美德。他是父皇唯一长大成人的儿子,早早被封为太子,和父皇一样受人爱戴。

      在他二十岁上,一场瘟疫席卷华京,不分贵贱地带走了数万生灵。尊贵如太子也未能幸免。弘文帝召集天下名医,也未能使他好转分毫。最后,在绝嗣的恐惧中,皇帝流着泪,将三个健壮的宫女送入了临终太子的寝殿。

      九个月后,元翰诞生。整个都城被紫色的霞光笼罩七日七夜,隐隐雷声震响四野。随后瘟疫奇迹般消失了。襁褓中的皇孙被封为梁王,民间亦称为药师王。举国欢腾,都道圣人降世,天命所钟。

      与此同时,仁孝皇后高龄怀娠,数月后生下了昌乐公主元祺,随后逝去——据宫中老人讲,公主的形貌神态与故去的太子酷似。

      她身上担着两个亲人的份量,从小身受三倍的宠爱。

      而梁王元翰,从小养在皇帝身边,延请名师,严加教育,十二岁封车骑大将军,十五岁知枢密院事,遥领十六卫都统,拥有监国摄政之权,食邑万户。虽未正式立储,但人人都知,他将是未来的大雍国主。

      元祺在锈蚀的记忆里反复寻找,却忘记了自己这个血亲的模样。

      ——在噩梦里,梁王自她成婚以后,便常年出征在外。边关带来他的死讯时,她已是神志不清,成为金锁玉笼中的禁脔。

      皇帝失去了唯一的嫡系继承人,这才让外人趁虚而入,窃国夺权。

      现在他还活着,还在风风光光地出巡。

      “吩咐车马掉头。”元祺干脆道,“我现在就去拜访梁王。”

      未来模糊而不可控。她需要盟友,但却不知谁可以信任。

      人们会因利益而翻脸,会为了志向不同而分道扬镳,会因为时移世易而疏远……唯有血脉,是人和人之间颠扑不破的纽带。

      还没走出两个路口,御仆就苦着脸跑回来。

      “拜帖被退了回来。梁王正要准备入宫议事,说……无暇接待。”

      元祺心头疑云升起。昌乐公主受万人爱戴,如今却有人给她闭门羹?

      关于元翰的记忆太久远,像海浪冲沙,没留下任何痕迹。只有一些深埋心底的情绪波动,她用力回想,却只记得“快乐”和“恨”。

      依过去几天的经验,见到他的脸,也许会想起一些往事。

      “梁王府还说,就算有空,他也不见。除非……”

      那御仆踟蹰着,不敢往下说。最后,见公主要发怒,才低了头,牙齿磨出几个字。

      “……您先道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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