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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没有名字的 ...


  •   三个月前。正是显德十八年仲秋。

      寒蝉凄切,大雁横空,一阵金风卷过,便有无数斑斓叶片,蝴蝶一般离开枝头,飞进静谧的太液池水里。

      昌乐公主元祺躲在屏风后,狐疑地打量那个自称是乌韦王子的落魄汉子:他相貌纠纠,肩阔背厚,因长途跋涉而衣衫破旧,破洞里露出刚硬的肌肉线条。

      他身边围着几个形销骨立的侍从。其中一个痩如竹竿的男人,披个破袍,柱个拐杖,像个巫师,正用温柔而凄楚的语调,低声描述着那个曾经的塞外强国被铁蹄践踏的惨状。

      “妖魔自极北方而来,烛火漫天,黑烟遍地,王庭顷刻成焦土……”

      “怀恩王力战而亡,各部溃散,有的被掠为奴,有些西逃入沙漠,再无踪迹……”

      “尚有千余族人,滞留长城脚下,冬日来临,即将冻毙……”

      “恳请上国开恩,允许乌韦七十六部全族内附,做大雍子民……”

      乌韦王子双膝跪下,高举数百年前大雍御赐怀恩王的印玺,将其归还宗主,以表诚意。

      他身后,一片啜泣哀声。

      皇帝在认真听,边听边落泪。

      元祺在笑。从她记事以来,每年都有那么些“流亡大雍的异国贵族”来宫里碰瓷。有些还知道进贡点稀罕宝贝,有些干脆只带些破铜烂铁、或是京郊随意收购来的土产,腆着脸来“朝拜天国”。

      父皇总是慷慨地收容他们,资助他们,以彰显天国仁君的姿态。

      尽管在她看来,这些人十有八九是骗子。破产的商贾,讨点钱回家而已。

      今日难得混过了宫禁值守,总不能就让她看这种老掉牙的戏码。

      她打算捉弄一下这些异族人——譬如,诬陷他们的随从偷东西,或是哭诉他们对自己无礼,或是弄坏他们的贡物……看他们怎么应付!

      王子的马奴候在殿外,被几个小内监围着,不知是在刁难还是取笑。他身边拴着十几匹进献给大雍的良马,每一匹都比她见过的最好的御马还要高大威风。只上了笼头缰绳,没有马鞍马镫,显出张扬油亮的肚腹和皮毛。

      元祺眼一亮,生出个大胆的想法。她径直走过去,银杏叶落满地,她的靴子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对马匹不陌生。从小就在灵囿里接触各种活物。她也在宫里学过骑马,马儿乖巧听话,人人夸她骑术精湛。

      她趁人不备,牵起自己属意的一匹黑马,解开缰绳,牵走几步,蹬着一块假山石,来了个漂亮的飞身上马,脚跟一夹——

      “驾!”

      下一刻,野性和力量从她腿下传导而来。那马嘶鸣、踢蹬、紧接着纵身一跃,顷刻间已在数丈之外!

      元祺尖叫一声,满脑子只想着: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不是马!她以前骑马不是这样的!

      眼前的世界都是乱的,天空和地面交替旋转,身体腾空又落下。她只知死死抓住缰绳,小腿扼住马腹。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人们的惊叫。

      似乎过了很久很久,又也许不过一瞬,就在她即将脱力之时,听到身后一声唿哨。

      那马奴已跃上另一匹马,几个纵跃追上,逼得她身下的黑马慢下来,随后大力拉住了笼头,朝她伸一只手。

      他甚至避开了庭院里的奇花异草,马儿受惊一刻,一朵花也没踩坏。

      元祺稳稳地落到地上,腿发抖,心狂跳。

      几个小內监后怕至极,簇拥过来嘘寒问暖。

      元祺挥手把他们赶开。要是让方令仪知道她在前朝闲晃,还居然擅骑野马,又得听一堆废话。

      她打算把锅扣在这乌韦马奴身上。谁让他没提醒她这群马有多野!

      她叫住那马奴,问:“你叫什么?”

      妙龄女郎肌肤皎洁,一头乌发束在卷云铜鎏金冠里,穿着一身朱红色的窄袖骑装,裙摆绣满暗花,裹一领洁白的丝绒斗篷,一排小小的纯金纽扣闪闪发光。即便是在马背上狼狈了一番,那衣料依旧光泽挺括,连灰尘都不曾沾太多。

      年轻的马奴认出公主的衣饰,朝她单膝跪下行礼,“小人卑贱,没有名字。”

      他会说中州雅音,而且说得比殿上的“王子”还纯正。元祺觉得新奇有趣。

      他的睫毛盖住了眼睛。元祺命令他抬头。

      她看到一对淡琥珀色的双眸。她被眸子里那寂寥无垠的气度攫取住了,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屋宇、宫殿、杂人、乃至她自己,都化成虚空中一缕风。四海八荒中,只剩这一双眸子。

      她失语了,满肚子炮制好的言辞,一个字也想不出来。

      他眼中并没有寻常奴婢见到贵人以后的惶恐和慌乱,只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惊讶,甚至含有一丝惊艳的意味。

      元祺定定心神,决定吓吓他:“你的马差点伤了我,这是死罪,知不知道?”

      马奴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恐慌求饶,反而极为认真地看着她,解释道:“是进献给大雍的马,也就是殿下的马。它与殿下还不熟识,下次,会好很多。”

      元祺耳根一热。他看出她并没有害怕,甚至在兴奋,还盘算着再来一次。

      元祺注视着他那双形状好看的唇,突然起了个念头:“你真是乌韦人?你们不都是……”

      她幼时也见过不少乌韦贡使。他们披着膻味的兽皮,脖子上挂着羽毛,脸上涂着油彩,辫子梳得乱七八糟,不识字,说着磕磕绊绊的官话,吃饭用手抓,喝高了就载歌载舞。

      父皇看得龙颜大悦,每次都给出顶格的赏赐。

      那些贡使看到丝绸和瓷器就两眼放光,伏地膜拜,好像见到神仙物品。看到华京最寻常的街道和寺庙,也时常大呼小叫,欢喜赞叹,好像平生没住过像样的房子。

      于是赏赐又加一倍。

      这才是乌韦人应该有的样子。

      面前这马奴,人模人样的,莫不是个奸细?

      卑微的马奴好像洞悉了她心中的疑惑,眼中闪过一丝克制住的笑意。

      “我们的王子会讲四种语言,读过几千本中州书籍。”他解释,“小人侍奉王子左右,耳濡目染,东施效颦而已。”

      他披着深褐色的旧皮袍,墨绿色腰带上一枚青铜带钩,是全身上下唯一的亮;他的肌肤流淌着蜜色,眉眼刚毅,带着和方才那匹黑马相似的野性。

      元祺依然觉得什么方面不对劲。她想,自己今天说不定能揪出个奸细。

      “我的鞋带散了。”

      她伸出右脚,踢掉石阶上的一丛青苔。

      马匹颠簸,羊皮小马靴的绑带散得厉害,露出一线洁白的脚踝。

      马奴怔了片时,才明白她的意思,微微一笑,低头给她绑靴带。

      元祺盯着他的手。指节因常年骑射而生着薄茧,然而指甲修得干干净净。她的马靴式样很复杂,他仔细看了看,慢慢地拢起一条皮筋……

      元祺蓦然收回脚,喝道:

      “没有名字的家伙,你可知罪?”

      马奴抬头,不解地看她。

      “你只给自己绑过靴子。”元祺为自己的精明感到兴奋,“你从没从另一个方向,伺候过别人穿衣着履。”

      “现在你告诉我,殿里跪在我父皇面前的那个莽夫,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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