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99》绯山

13、厂子

　　陈东华回到家是午夜，动静挺大，吵醒了在外屋睡觉的陈东旭。

　　陈东旭顶着睡出来的鸡窝头看着回家的三妹，睡眼惺忪地问，“你这是在干嘛？咋回来了？”
　　陈东华脱掉沾满寒气的外衣往屋里走，回她哥，“辞职了，不干了，想教育我等我睡一觉后再说，我刚喝了酒头疼。”

　　陈东旭抓住了他听到的重点——“喝酒”。
　　他嗓门大起来，冲三妹吼，“谁让你喝酒的？我发现你现在是无法无天了，还敢喝酒了？！”
　　陈东华没理他，继续往屋里走，“我们领导让我喝，你看我这不辞职了嘛。”

　　没理她大哥继续聒噪，陈东华找出被褥铺好，钻进被子里睡觉。
　　留下陈东旭一个人站在门口那愣愣地发呆，过了好一会他才自言自语说，明天还要上班，今天先不和你计较。

　　陈东旭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三月的清晨气温还是比较低，厨房没有屋子里暖和，他胡乱给自己煮了一包华丰牌方便面，滋遛滋遛吃完后抹抹嘴，然后骑上二八自行车赶着去上班。

　　厂子距离陈东旭的家有两千多米，大概四里多地那么远，他骑着车子二十分钟就能到。
　　清晨七点左右，正是热闹的时候。
　　工友们陆续来上班，都穿着整齐划一的工装。清一色的蓝色衣服蓝色工装裤，蓝色帽子，还有统一的黑色劳保鞋，这种鞋是特制的，鞋头部分里面有铁板，防止被工件砸伤脚。
　　陈东旭所在的是汽车装配厂，他所在的车间是动力总成车间，厂子是属于某大型国企下面的一个子公司。
　　不过最近听工友们吃饭的时候讨论，说厂子最近关了一个生产线，那里的工人们吵着要工钱，还不知道能不能要到。

　　联想到之前几个月来厂里一系列事情，陈东旭就算再迟钝，也嗅到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今天去食堂打饭，陈东旭发现掌勺的大师傅少了两位，打菜的阿姨也少了三位，伙食更是不用提，比以前次了很多，以前好歹是黄米馒头配炖大白菜，偶尔能有肉末，现在是窝窝头配炖大白菜，没有肉，偶尔有咸菜叶，连酸菜都变成稀有食物了。

　　几天后，厂子开了一次全体大会，除了坐办公室的职员们参加，像陈东旭这样常年在车间里摸爬滚打的人也来到了现场。
　　现场搞得还挺豪华，桌子上拜访了少见的糖果和烟，比大前门高级一点，是白塔山。
　　会上厂里二把手负责发话，说最近厂子效益不好，希望大家能团结一心，共渡难关，大家要对厂子有信心，有信心才有希望，不论有多艰难，我们都要迎难而上，完成今年的量产目标。
　　二把手还带头喊了口号，一顿操作下来，大家以为下岗这事已经过去了，浑身热血沸腾，觉得自己还能再为厂子奋斗二十年。

　　但接下来，二把手又说了，为了咱们厂子的未来，就注定要有人牺牲，但是离职的人们，不要难过，不要认为是厂子抛弃了你们，这里就是你的家，家人们，不就是要互相谦让，互相牺牲，互相照顾嘛。
　　那么，谁要做牺牲品呢？

　　底下群众都沉默了。
　　二把手在上面动员好一阵，没人回应，最后他放弃怀柔政策，直接点名，叫到名字的人明天开始就不用来上班了。

　　长长的一串名单念完后，陈东旭那颗忐忑的心回归原处，这里面没有他的名字，在这艰难的一年，他算是笱住了饭碗。
　　说实话，挺开心的。
　　但看着周围那些被这个消息冲击的晕眩的工友们，他又不是那么的开心了。

　　这些人里面，有他的老朋友，老同学。
　　三包子去年结了婚，今年刚有个小女娃娃，正是需要钱财买奶粉的时候；老管左手被车间的机器切到过，当时厂子里的领导还拿他做表率说这伤疤就是你的荣耀，管大富就是全体工人们的榜样，而现在，老管不再是榜样，只是个会拖后腿的累赘。
　　还有春华和秋月两姐妹，家里父母年纪大生了病，看病吃药都徐亚花很多钱，只有两姐妹干活支撑着家，这一下子被裁可怎么办。

　　回家路上，陈东旭被他们生产线上的郑工叫住，硬拉着他去喝酒。
　　酒过三巡，酒精上脸，人也晕乎乎的，郑工开始对陈东旭倒起了苦水。

　　郑工也是今天被宣布要裁掉的工人之一，只不过，他身体健康，家庭和睦，他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辞退，之前毫无预警。
　　郑工本名郑大成，因为是生产线上懂专业技术的工人，所以大家都叫他郑工，和那种工程师之间互相称呼“XX工”的称谓有所不同，他平时工作兢兢业业，不迟到早退，工作保质保量能认真完成。
　　所以陈东旭也不明白这名单是怎么制定出来的。总之那天晚上，几个工友一起喝到大半夜，然后才回家。

　　陈东旭本来想着，这个时间点回到家，家里人应该都已经睡觉了，结果打开门一看，三人都坐在炕上看着自己呢。
　　陈东旭有点头大。

　　他先问陈东华：“和爸妈说了辞职的事情了？最后怎么着了？”
　　陈东华还没开后回答，赵艳芬抢话问：“大儿啊，你可不能这么由着你妹妹胡来，剧院那工作多好啊，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东华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挤破头想进去呢？”
　　陈东华皱着眉头说：“妈你能不能别说话了，一天天总是说那工作多好，要是那么好那就你去呗，我不想继续干为什么非要逼着我去做？我还能不能有点自主权利了？”
　　□□也加入战局，教训起陈东华来，“什么？自主权利，行了，闺女大了整天就说那些洋词，什么权利我不懂，听不明白你也别和我说，总之辞职这事你别想，我和你妈都不同意！”
　　陈东华气得站了起来，吼道：“凭什么你们说不同意我就要受罪去？工作是我去工作吧，那就少对我指手画脚啊！”
　　陈东旭厉声呵斥他三妹：“怎么和爸妈说话呢！有什么事情不要吵，坐下来大家再商量。”
　　陈东华看他大哥那模样就知道肯定是喝酒了，她毫不掩饰地抛过去一个白眼：“你先坐下来吧，喝酒到这么晚才回来，我去给你端碗汤醒醒酒。我说我的好哥哥啊，你可心疼一下你那肺吧。”

　　四人重新坐下来后，陈东旭先起了头，“首先，我不是不同意你辞职这件事，但是，你要去哪里你想好没？咱们安城这么大点地方，就这么一个剧院，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陈东华说：“我要去北京，试试看呗，实在不行再回来。”
　　赵艳芬不同意，她觉得这根本行不通，“你去北京人生地不熟谁照顾你，现在人家那工作都是分配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有你的份？”
　　□□也不同意，“你就倔吧，就是不听老人的话，到时候后悔你别再哭唧唧地找我和你妈说委屈。”

　　这个周末很平静，下岗风波仿佛已经过去。

　　陈东华收拾好行李，由大哥送行。
　　站在车站站台等火车时，陈东旭从兜里面掏出来一沓钱，面额从一分到十元不等，陈东华说什么都不要，但大哥执意塞给她，“别和我撕吧了，这些钱你拿着，到了北京没有亲戚和熟人，对自己好点知道不？受了委屈也别憋着，就像这次一样怼回去，听明白了没？”
　　陈东华攥着那还带着余温的纸钞，忍住眼眶里的泪，上车前她抱了大哥一下，“你也是，好好注意身体，家里柜子第二层里我托别人出厂价买下来的药你记得吃，身体不好别抽烟也少喝点酒。”
　　说完后把陈东旭往后一推，用力作出一副潇洒的姿态甩上背包，“我走了。”

　　现在这个时节里出行的人不多，车厢还算空，陈东华挑了一个没人的座位坐下来，隔着窗户和大哥招手。
　　火车慢慢启动，陈东旭的身影逐渐倒退，刚开始很慢，后来快速消失不见。
　　陈东华就这样前往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