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99》绯山

12、三月

　　三月的安城空气冷冽，仿佛依旧在冬季的笼罩下，人们出行上班穿着厚厚的大衣。
　　现在，急需温暖的春风。

　　原本热闹的家随着大家陆续离开，变得冷清起来。
　　陈东旭年后回到厂里上工。
　　白天工厂里事情比较多，在工位上一站就好几个小时，午休去吃饭需要快跑去食堂，才能从众多饿狼口中抢到热乎的饭菜。
　　最近厂子效益不太好，连带着饭菜质量下降，炖菜里看不到油腥。
　　等下班后，陈东旭会和工友们结伴打会牌，然后伴着月色回家睡觉。

　　日子就像寻常一样。
　　但变化，是在悄悄进行的。
　　从某个时间节点来看，除了陈家，其余街坊们也陆陆续续签订了拆迁合同，不同的是有的人选择现金，有的要了房子。
　　某天，陈家七口人聚在一起商量了整宿，最后在陈东华的提议下，根据投票数最多选择了房子。
　　当时陈东华列举出来的理由是，咱家这片地大，能换三个房子，到时候也够住，要是那这些钱，还不一定能干点啥名堂出来。

　　等到了三月下旬，天气终于开始变暖，逐渐有了春天的样子。

　　陈东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时间提出辞职，这天刚结束一天的排练，收拾好自己的物品准备回单位宿舍，剧院副经理忽然叫住了她，说有事情要找她，让她来办公室一趟。
　　到了办公室后，经理扔给她一套衣服，很漂亮的裙子。
　　陈东华没直接接过来，眼光打量一下，裙子用料很好，水缎似的绸子，上面精密的手工刺绣。陈东华心里估摸算了一下，这得花上她两个月的工资才能买下来，前提是卖家能接受讲价。

　　陈东华心里不知道经理在做什么打算，只好先开口，“这是？”
　　经理笑呵呵地说，“借给你穿的，你现在算是咱们剧院的潜力股，今天上面有人来考察，一会儿你穿上这件衣服然后再好好拾掇一下，跟我去见见世面。”
　　陈东华一直想去别的剧院寻找更过的机会，能见到其他人，她很开心，心想这次终于等到出人头地的机会了，于是把衣服接过来，说，“谢谢经理，我这就去准备下。”

　　回到宿舍，快速的洗个澡，拿出刚工作那年买的化妆品，有口红和香粉，还有专门倒弄发型的摩丝。
　　陈东华一个人捣鼓半天，从脸部化妆开始，然后梳起一个高马尾，最后换上裙子，来到和经理说好的地点耐心等待。

　　到达目的地之后，现场场面让陈东华吃了一惊。
　　宴会地点在安城最豪华的酒店是香格里拉，到场人员不少，有男有女，加上陈东华和经理，总共有十个人。
　　还没入座呢，忙互相谦让一番，陈东华眼看着他们争论谁该坐主位谁该靠门边，心想自己果然只适合演角色，这种场面客套她真搞不来，靠门边明明更好嘛，饭菜一上来能吃到新鲜的。
　　等大家全部坐下来后，饭菜陆陆续续上来，陈东华才知道自己想错了，这好酒好菜啊，都得先转一圈到主位才行，主位的人落了筷子，其他人才开始动筷。

　　一顿饭吃的陈东华好不难受。总算是挨到了末尾，按照往常作息时间，这个钟头陈东华已经睡觉了，但今天不行，而且看样子大家都很开心，打算再来一轮。
　　果然，经理提议，大家不用着急回酒店，安城最近新开了一家KTV，那装修那叫个洋派小资有气氛。
　　眼瞅着大家要去KTV，陈东华赶紧叫住经理，小声说自己有些累，想先回去休息。
　　醉了酒的经理摇摇晃晃，没有被人搀扶感觉一碰就要倒，他就以这样的姿势听陈东华讲话，等陈东华讲完后，经理突然大着舌头喊起来：“什么先回去，你这小孩怎么这么没有眼力见，这大家都在多热闹，真是扫兴！”
　　说完也不等陈东华拒绝，经理一把拉住她往外面走，边走边说，“要我说就跟着大家去唱唱歌，唱歌能咋地，能要了你命啊，你这小孩真是没见过世面！”

　　于是大家伙出门坐上桑塔纳。
　　陈东华和经理，还要另外两个人一同挤进车里，陈东华靠着门，旁边是经理那肥硕的身躯还有凸出来的肚腩。
　　醉了酒的经理跟着车摇摆，车左转弯，他就顺着车离心的趋势往左边靠，车右转弯，他就跟着往右边靠，这么一靠，就挨着了陈东华。
　　陈东华整个人变得很不自在，她浑身汗毛炸立，冷汗直流，等到车子恢复直行，她趁机把经理往左边一推，同时自己又往车门边挪了挪。

　　到了KTV大门口，一群人陆续下车，陈东华看到这个新开的KTV原来不止能唱歌，最主要的是能蹦迪，原来还是个迪厅。
　　Disco，音译过来叫迪斯科，不过安城这边一般方言叫它迪士高。
　　陈东华初中那会儿，区举办过一次舞蹈大赛，说是要跟着领导走，眼光面向未来，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索性大家伙来跳个舞吧。
　　报名的人大多是十几岁的孩子，有上初中高中的，还有技校的，一般都是组队参赛，有的能张罗的还有自己的队服，怎么花里胡哨能吸引人怎么弄。
　　女生们也有跳舞的，跳《映山红》，《送红军》，也都换上了新买的白裙子，玛丽珍鞋。

　　现在流行的歌曲不一样了，迪厅里放着的动感节拍动次打次当当当，陈东华看着经理拽着他那肥胖的身躯尽情摇摆，肆意扭动，感觉好滑稽，但她不敢当面笑出来。
　　厅角落有打碟的人，走过来冲陈东华说，“你怎么不跳舞？嫌哥们放的曲儿不和胃口？”
　　陈东华离那人稍远了些，音乐声响的声音很大，震得人耳膜嗡嗡响，她能从那人口型上听明白意思，大声回复，“我不会跳，就在旁边看着就好了。”
　　那人见状，本想过来硬拽着陈东华去跳舞，但旁边过来一个男的把那人拽走，“走了走了，你女朋友吵着要你带她跳呢。”

　　众人跳了一会儿后，觉得有些累，就订了个包厢唱歌，顺便再来一轮酒。
　　经理这回说什么也要让陈东华陪着和一杯，说是这杯酒全当是为之前吵着要回宿舍发生的不愉快来道个歉。
　　陈东华觉得自己没什么要道歉的，但周围除了经理，并没有一个她真正认识的人，她根本没办法推脱。
　　一杯啤酒下肚，陈东华也觉得自己有些醉醺醺的了。

　　包厢里有人点了一首《对面的女孩看过来》，这曲子很潮，任贤齐去年才出的歌，很火爆，大街小巷都在播放。
　　唱着唱着，经理也凑过去唱起来。
　　不仅唱，还对着陈东华在唱。

　　周围人开始起哄，经理仗着众人给的胆量，走到陈东华身边伸手揽住她，说小陈你看，你要是跟着我以后不愁没有好机会也不愁没女主演。
　　陈东华之前在酒桌上就觉得经理的表现不对劲，联想到眼下，她感到愤怒和委屈。
　　愤怒的是，当主角难道不是谁有能力谁去演，为什么要有这些背地里见不得人的勾当？
　　委屈的是，她自小就自立要强，哪受过这样的气。

　　眼看着周围的人没有要伸出手帮她的意思，陈东华无奈地扯动嘴角，笑得很假。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响起，打断了正在唱歌和正在起哄的人们。
　　他们像看一个外星人或看一个猴子似的看着陈东华，大概想着什么时候动物园里的猴子也敢伸手打喂饭的管理员了。
　　陈东华不是猴子，也无意当被圈养的宠物，她甩出去耳光的那一刹那就想好了自己在安城剧场演出生涯的终结。
　　但出了安城，她不信没有她能留下的地方。

　　陈东华走出包厢，经过一楼的迪厅，出了大门，奢侈一把，打车回到宿舍，把所有与她无关的东西全部扔下，写好辞职书后，只带着一包必需品回了家。

　　她初到安城剧院时，孑然一人，走的时候依旧只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