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1999》绯山

11、祖辈

　　大年初一走亲戚，大年初二回娘家。
　　初一那天，老陈家一大家子人会到陈老太爷那里去串门。一年未见，陈家三代都康健安宁，老太爷说这就是上天给的恩赐，要学会感恩。

　　初二那天，赵艳芬回了趟娘家。
　　老一辈人观念里大都是“出嫁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在娘家人那里还是备受宠爱的女子，嫁人后需要在外面能顶半边天，还能当个贤内助，过年的时候不能回到自己的娘家。
　　赵艳芬也会想念母亲。

　　老太太年近八十，头发花白，皱纹爬满脸，一看就是经历了岁月洗礼的人，是伴随着共和国跌跌撞撞成长的那一批人，是到了晚年依旧精神矍铄，看惯任何风浪的人。
　　老太太见到女儿回家，高兴地伸出颤巍巍的手，攥住赵艳芬回屋唠嗑。
　　老太太问她那小女儿，这一年过的好不好，家里都还富裕吗，儿女们是否省心了。

　　赵艳芬再次回到家已经天黑。
　　这年冬天下过几次大雪。雪花像鹅毛飘洒满地，落在大街上，一夜过后，满街的树都变成了白色大面包，街道的雪积压了厚厚一层，车开过去，压出一道道车辙。
　　赵艳芬再这样的冰雪田地里，望着前方亮起的灯光，缓缓走着。

　　马上就是世纪之交。

　　对于世纪之交，人们说啥的都有，千禧年代人们会迎来什么？
　　有人说，下海经商赚外快，还能赶上一趟末班车。
　　有人说，读好书才能致富。
　　还有人反驳，想致富，先修路，要修路，就得出人头地，想出人头地，那就得读书，想读好书，还得家里有资本，完蛋，一个死循环。
　　……

　　世纪之交的这一年，刚过完年，□□没想那么多，只是坚定地做一件事。
　　拒绝拆迁。
　　拒绝搬离这座他从儿时有记忆开始就住的房子。
　　虽然它又土又破，但住得舒坦，大门一关甭管外面人谁来找，想不理就不理。大门一开，想找个邻里唠唠嗑就能逮着人唠嗑。
　　干嘛搬去高楼里，看着就贼别扭。

　　抱有□□这样想法的人大有人在。
　　平房区三分之二的人拒绝拆迁，三分之一的人又因为拆迁给的补偿不到位而动手打起来。

　　对于这件事情，陈家几个小辈的各有各的想法。
　　三个大的认为可以拆迁，两个小的认为应该保住老房子。

　　这是陈东旭与陈东祺的第一次分歧。
　　陈东旭没有多过问小弟的想法，饶是陈东旭心里不愿意承认，但小弟真真切切地长大了，能有自己的主见，可以不用再依靠大哥的庇护了。

　　正月里天气依旧很冷，两姐妹在家没待几天就回去上班，大哥最近厂子效益不好，偷着翘班都没管事的来抓。
　　正好凑成三兄弟，重拾起少年时光，过上了游手好闲的日子。

　　这一天兄弟三正在街上闲逛，打算去老李二大爷家的杂货店打打牌，没准手气好能赚钱零钱花，正好可以给爹孝敬点二锅头。
　　打牌正高兴呢，门外突然窜进来几个人，门口叮咣一通乱响。

　　陈东旭先跳起来，从里屋往屋外瞄一眼，是熟人。
　　有隔壁的老王叔，后街的张叔蔡大爷，还有陈东旭小时候经常一起玩闹的二狗。
　　陈东旭等过一会儿那群人渐渐散开后，才走过去问怎么回事。

　　“狗子你怎么在这？”
　　二狗回头看到陈东旭，“呦，旭哥也在这，今天区委那边和开发商一起到大运街，本来想着和大家伙商量着把地空出来，谁知道这期间哪个小年轻不会说话把老大爷惹急眼了，街坊们抄起家伙就要撵人，然后两边就闹了起来，我去看个热闹，一不小心被揍了。”
　　陈东旭不信，二狗此人看着是个精神小伙，其实贼拉胆怂儿，那可能凑上去看热闹，当下他没再说什么，只嘱咐二狗记得去药店抓点药。

　　陈东旭回到桌上又打了两圈，怪没意思的，就说散了吧，然后叫上二弟一起去大运街那边转了转。
　　回到家中，兄弟二人把全家聚在一起，顺便给市区里两姐妹拨了通电话，合计一下。
　　从晚上六点多一直说到凌晨一点多，□□刚开始死活不同意，后来干脆要抄起鸡毛掸子揍陈东明，说老二从小就不消停，不走正道。
　　可他拿起鸡毛掸子那一刻，面对对面三个比自己年轻，身高体壮的孩子，□□无比悲哀地认识到，他老了。
　　老了，没有家里重大事情决策权了，该给后辈们让路了。

　　第二天，陈家签约了拆迁协议。

　　又过一天，陈东祺回到学校。

　　第四天，陈东旭在安城老火车站送别陈东明，兄弟二人没说什么话，在火车站外雪堆边抽着烟，烟头火星燃亮又熄灭，最后别撇入垃圾堆中消失不见。

　　陈东明坐上火车，启程前往南方某临海小城，在火车上，没买到坐票的他，站在过道里，望向窗外，“出了山海关，我才算是离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