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头》欠玩意

57、归途

　　白希不在，每晚回家的时候都略显清冷，苏蔻又不愿意去麻烦邵姨吴叔，虽说麻烦的也不少吧，但毕竟他谈了恋爱以后就开始重色轻一堆，也不常去了。
　　大胖一天两天看不出来不同，但时间稍微有点长后，大胖有事没事就总往门口的鞋柜上一趴，怀揣着小猫咪的心事望着门口。
　　苏蔻回来的一天比一天晚，尤其排上晚自习的那一礼拜的几天，下了课还有学生问题，他进门时大胖嗷呜一两声，随着他跑到卧室玩两圈，被抓两把，然后又跑回去趴着了。
　　苏蔻有时也枕在大胖肚子上眯一会儿，然后就很想很想白希，他这个人嘴硬又笨，只能把满腔思念憋在心里，每次定闹铃想半夜起来给白希打个电话，却都听不见，睡得越来越死。
　　心说这高三真是熬人，老师学生一块熬，熬得脑子都慢了。
　　所以白希在他白天时打电话，一般都是下午，顾及到他上午课多，苏蔻心里暖和，每次说话的语气不知不觉中又开始软。
　　白希问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想他，大胖的胃口好起来没有，还有学校里还有没有人议论他们的事。
　　苏蔻愣了愣，想点头又想摇头，这件事的持久度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当然就一两句闲杂话和几条耐人寻味的视线根本不足以让苏蔻记挂在心上，他不高估事情的严重程度，也不低估，他并不想太把它当回事。
　　苏蔻觉得现在自己的心是满的，脑子也是满的，时间就从笔尖和手机里白希的脸中流逝过去，等到六月初时，白希也要启程返家了。
　　短暂的分别没有改变什么，但白希回来后就很消沉，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苏蔻给他冲了杯奶粉，用较为冰凉的玻璃杯底磕了磕他的额头，示意他你要想说我就听一听。
　　白希笑了起来，苏蔻这副德性他可太知道了，心软，还要装着心硬。
　　他抬手把人往自己怀里一拽，苏蔻瘦了不少的身子往他怀里一摔，就这么圈过去搂住他的腰，把自己的脑袋埋进人家的颈窝里，跟吸猫似的吸了一大口。
　　苏蔻两条腿两条手共用往外翻腾，心说大胖见你回来都粘了你两个小时了怎么还没够？再一想要是真够了的话也不行，毕竟他的地位是一定要比大胖高的。
　　让他抱！让他滚！苏蔻脑内的两个小人叫嚣着。
　　争吵间白希已经把他彻底征服了，那一口一口热气喷得，快准狠直击苏蔻耳垂，这下好了，他想起也起不来，腿软。
　　“你怎么了？”苏蔻整理了整理语气，听上去像个冰冻人，我的家在冰箱。
　　白希又吸了一口，抵在苏蔻后背上，呼出气的频率都是两个人共知，过了很久才说出来一句，“你知道我是怎么回来的吗？”
　　苏蔻心说难不成是走回来的，但一想又觉得在这种时候白希不是开玩笑的人，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我他妈是被我爸赶回来的啊.....”苏蔻感觉到勒在自己肋条上的手又收紧了几分，白希低沉着嗓子道，“我想照顾照顾他都不让，嫌我废物。连水都不让我给他倒——你说我哪有这么差啊？哪有啊？”
　　苏蔻挺想笑的，毕竟白希这副怂狗模样是真的少见，这就像是小姑娘被凶了以后找别人诉苦，哎呀我哪有这么不好啊我哪有啊，白希还戳戳他的腰示意他赶快安慰我！
　　苏蔻头往后一样，肚子里又开始泛坏水，嘴唇贴过去凑到白希耳朵跟前，“你可不差，你可厉害了。”
　　尾音还非常会的颤了两颤。
　　然后就听到白希卡在喉咙里的一句操，苏蔻嘿嘿笑了几声，想再说点嘛就起来，白希手拽着他T恤下摆往下一扯，苏蔻感觉线头都要绷掉了。
　　“哎呀行了！”苏蔻笑骂道，“我得判卷子快点.....要给组长报分儿。”
　　“抱一会抱一会......”白希玩命蹭他脖子，“咱俩都那么多天没见了抱一会嘛。”
　　“操，”苏蔻受不了他这个调调，脖子还痒，上手就推，但白希劲一直都比他大，再说这个时候他又不是真想起来。
　　欲拒还迎是情侣间的情趣所在啊。
　　苏蔻在心里给自己鼓起掌来。

　　“他们是一家三口，那我就跟个外人似的，那个女的就是成心——”白希觉得自己越说越委屈，再来点背景音乐估计就要哭了，“就操了的，她就单着我不知道的说，说他妈的邻居白人夫妇请他们开趴？真操操操的恶心到我了——”
　　苏蔻抬手呼噜了一把他的脑袋，白希反手抓上往嘴边啃了一口，离开时还拿门牙磕了磕，“他们一家三口过得舒坦过得好，我呢？我就是个孤儿。”
　　苏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就引起了白希极大的不满，“我他妈就是个孤儿......听到没有啊！”
　　“听到了听到了，”苏蔻乐得够呛，都怀疑是不是打通了，从扁导体到胃一路无阻，“你有我还不行吗你有我疼你。”
　　白希都不信这人会说人话，但听到时还是惊了一惊，“你疼我？”
　　“是啊我疼你，”苏蔻一仰脖，看着白希那双求知的眼睛忽闪忽闪的，又开始笑，“爸爸疼你啊小白希！”
　　“操啊你！”白希吼着把苏蔻扔上了床。

　　转天两个人回学校上班，不得不承认还是处于平静而喜悦的当下更适合他俩的生活模式，白希还是会因为他爹的冷淡消极，苏蔻看着也心疼，试问孩子活到二十多岁突然缺爱怎么办。
　　老吴这么些天还是没有放弃他的补偿计划，白希回来以后更是愈发的夸张，两个孩子一块补，白希也算是从老吴那找回了点安慰。
　　苏蔻倒是第一次发现白希这狗逼活了二十六年竟然还有没安全感这么一说，竟然还会对一种东西患得患失，你说他越活越回去也不算，倒像是养好了之后就略微恃宠而骄。苏蔻其实觉得这样挺好的，太坚强活得就不像个人了，总得有柔软的那面吧，正巧老吴误打误撞的给补上了。
　　或者不能说是补，要不显得像是帮老吴占他便宜，苏蔻心说，平衡点了吧，就像那句“上帝为你关上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白希就是“你不爱我有别人爱我，我就不会吊死在一棵树上”，平添了几分潇洒。
　　只不过这种平淡的日子还没过够，麻烦就不请自来，接二连三扰乱了诸位的心。

　　苏蔻其实一直不太信人言可畏这个词，虽然白希一直说一直说，说言语是一把利剑，说利剑能刺穿人的一切设防......可苏蔻还是不信这个邪。
　　他觉得他们没有做错，谈恋爱谈的光明正大，就算风波也只是一时，不可能有人会闲到抓着这么一个话题说很久。
　　不过这次他想错了，太单纯了，因为确实有这么闲的人。
　　自打白希回来以后，苏蔻就留意到之前一直逼逼赖赖的几只鸭子嘴神奇的闭上了嘴，除了平时瞥几个惹人反感的眼神之外，好像就没什么举动了。苏蔻还心说这白希是有多么大的能力，让人闭嘴的能力，苏蔻还差点以为他是又给人塞钱了，拿钱堵住你的嘴。
　　但这种现象与其说是彻底的风平浪静还不如说是回光返照，暴风雨之前的宁静总是可怖的，当然苏蔻神经线粗，他没有嗅到。
　　白希想点点他，心说这男老师见着咱俩都绕着走年龄大一点的女老师互相挽着嚼舌根子，就连你们班那群高三快毕业了的学生都斜着眼瞧咱！但苏蔻闲他矫情，更别说就连他自己都怀有一种侥幸的心里，这一点算是被苏蔻传染上的。
　　校长的几个“眼线”成天跟猴似的窜来窜去，白希就特想问一句这样的校长，嗯？这样的学校？成天不抓学生抓着老师私生活到处乱跑，他还能交出几个好苗子来？
　　白希心说要不算了直接走吧，苏蔻不干，白希愣了，才意识到他为什么不要。
　　这是他第一届高三啊！白希你个傻哔——
　　其实别说他，就连白希自己也知道这话就只是说说的，苏蔻不舍得，他也不舍得啊！
　　于是这就得等别人辞了。

　　被炒通知下来的那一天，校长还假么假是的约他俩去谈话，加特林一样的一顿扫射之后白希就不耐烦了，说了句，“邹校您进入正题行吗？”
　　“正题就是这个！”邹校砰的一声拍桌子站起来，大肉手指头往鼻尖一横，在白希的角度上看这个死肥猪就是斗鸡眼，就听邹校哐哐拍桌，“我今天要说的正题就是这个！你们！不配当我们学校的老师！被辞退了——”
　　“你他妈——”白希火噌的一下窜上脑袋顶，一股热油糊在嗓子眼，当场就想把桌子翻了上去干一架，不过苏蔻及时拉住了他。
　　说来也奇怪，苏蔻碰上这种事的时候脾气倒比他好了，气定神闲跟个过来人，淡定的要死，白希依稀感觉那种无力和隔阂又回来了。
　　现在他眼里的苏蔻一整个人都被一层薄薄的灰色蒙上了，他知道那是苏蔻的保护壳，那种心力交瘁的乏力感，不想去争去斗了就把自己蒙起来，假装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
　　又心疼又生气，他不知为何联想到了原因——
　　只要我退了，你就别想再碰到我。
　　用小孩的脾气掩盖失望和累，并且夹带着情绪的分层越来越模糊，再也没有大悲大喜。
　　白希简直想把苏蔻抱过来直接揉揉，他在这些不合时宜又细枝末节的敏感上一直体会的很好，老是突然间的感性，突然间立誓“我一定不会辜负这个人”，虽然他平时也是这么想的。
　　但显然场合是不对的，他现在看见邹校和邹校偏爱的那根倔强手指头，就会想到去农家院里玩然后看见老乡搁圈里养的肥猪，浑身是土，嘴上还沾着大菜叶子，邹校也不差，牙缝里夹着茶叶片子。
　　这茶叶片子是怎么夹进牙缝的不知道，苏蔻在身旁无起无伏的声音他倒听得一清二楚，“我们没有迟到早退，没有违背师德，为什么要开除我们？”
　　白希心里骤然泛起一滩苦水。
　　苏蔻略微垂了些头，在白希站起来的角度上看不到面部表情，他的手指一直拽着白希身上那件一起卖的T恤袖角，指关节在悄悄变红。
　　校长室里的空调开的猛，肉眼可见的校长头上几根毛跟着风的方向流动，一瞬间再如何冷峻的对峙都显得如此滑稽。

　　“我不管你们做错了什么没做错了什么，”校长肉鼻头往上一皱，说，“再说你们自己干了什么事还用我说吗？我这老脸都觉得挂不住，耻辱啊！”
　　“你说，”白希清晰的听到苏蔻在压抑自己的情绪，“你要是能说出来我们哪干错了，我们现在就走。”
　　校长及其轻蔑的嗤笑起来，好大一声气音贯穿进整个房间，“还用我说？还用我说！你们不嫌丢人我还嫌！”
　　“所以到底说错哪了！？”苏蔻也站了起来，握紧在身侧的拳头打起抖来，半晌后才瘫坐下去，手也随之滑落，愣是生出一种秋末的凋零感来，邹校显然眯了一下眼。
　　白希慌了神，他担心苏蔻的状态，更担心这一句话封死了他们的前面的路，他也想冲上去揪着校长的脖领子问“同性恋有什么错有什么扯你麻痹的错”，但是毕竟这样做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白希已经没自信说自己还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