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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0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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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乐安旁敲侧击软磨硬泡之下,或是看够了乐安委屈可怜的样子,男人终是大发慈悲的许诺停了红糖水,改为每日一盅红枣血燕。
魏贤小心翼翼开口:“陛下,今年血燕紧俏,宫中所得也不多,向来是紧着乾清宫与华安宫的…”
乾清宫的份例是万万动不得,只是华安宫那边……魏贤想着荣贵妃往日荣宠与今时看着也颇得圣意的毓妃,有些拿不定主意。
周珩彧抬眼冷凌凌看过去,饶是魏贤也惊出一身冷汗。
“那便先紧着昭和宫。”男人不紧不慢的开口,“华安宫那边,寻常白燕就好。”提起华安宫就像是提起随便一只猫猫狗狗,其间漠然之意完全看不出之前所给予的举国无双的盛宠。
“是。”魏贤低头应了,从善如流的在心中将昭和宫的地位提到了华安宫之前。
他知道,宫中风向要变了。
在此期间,乐安一直事不关己的做自己的事,对此未置一词。
或是周珩彧自己一无所知,却明明白白摆在那儿的对待乐安与众不同的态度终是让华安宫那位警惕起来,这段时间荣贵妃明里暗里的小动作可没少过。晨安时三言两语便挑拨得后宫一众嫔妃对乐安嫉恨不已,私下又不知往昭和宫里埋了多少棋子,再瞧不出之前冷静观望的样子。
乐安冷眼瞧着她辗转难眠坐立不安,内心平静,无波无澜。
亲自出手不如借刀杀人。
而周珩彧,便是那把杀伤力最大的、刺下去最能让荣贵妃痛不欲生的利刃。
宫中最是会捧高踩低,且看荣贵妃没了皇帝的庇护,还能折腾多久。
果不其然,当天内务府的单子上又记上一笔华安宫内被打碎的花瓶碗盏数目。且听说那个碎掉了碗盏、手脚笨拙的小丫头被震怒的荣贵妃发配到了浣衣局。
又听说,晚间那个小丫鬟还去了御膳房取华安宫每日的血燕,却只端回了普通白燕。
翌日云嫔来昭和宫闲坐时似是不经意的聊到这些,彼时乐安抱着暖炉站在廊下逗弄鹦哥儿,只一笑,并未再说多话。
当夜,云嫔遣人送来了一个锦盒,里面装了枚红线缠绕的双鱼结,说是闲暇时自己编着玩儿的,还望能博毓妃娘娘一笑。
乐安吩咐了锦瑟收下,笑说很喜欢,又道早就听闻云嫔心灵手巧,绣工也很是精妙,还念着以后云嫔常来昭和宫坐坐,好与她讨教一二。
小年过去没多久,便到了除夕。
宫中早早便备下宴席歌舞,宴请百官与众皇亲国戚。
殿内应景的换上红色嵌金丝地毯,并张挂上红色团结绸缎,沿着席面立了一人高的莲花青铜灯盏,上面儿臂粗的红烛照亮了整个大殿,一连串儿的烛泪滚下来于灯盏里凝固。青铜九醨百合大鼎升起香烟缕缕,浓郁厚重的香气掺杂在欢声笑语中,令人不觉熏熏然。
席间气氛融洽,言笑晏晏。
乐安兴致缺缺的端了酒盏,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往日这个时候,母后总会煮了元宵亲自分盛给自己与王兄。她向来不曾老老实实吃完那一碗,总是趁王兄不注意将自个儿吃不下的偷偷转移到王兄碗里,然后抬眼便能瞧见父王与母后无奈又宠溺的笑。
罢了罢了。
乐安闭了眼,长袖掩面,将杯中清酒一口饮尽。
耳边丝竹弦乐之声绵延不绝,却再也不是熟悉的乡音。
抬手握了酒壶欲再斟一杯,却见原本在皇上案旁伺候的魏贤端了个白玉小碗过来。圆圆滚滚、白白糯糯的团子浮在面上,亲亲热热的紧挨在一起,可爱至极。
魏贤轻声道:“陛下念着南国习俗与京都不同,特令御膳房煮了碗元宵奉与娘娘。”又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子将酒壶撤下,换上了温热的雄黄酒,道,“陛下叮嘱说,清酒性寒伤身,娘娘少饮为好。”
说毕恭敬垂手,回了周珩彧身边。
旁边有心眼浅的拈酸吃醋道:“陛下向来是惦念着娘娘的,却不知是将我们忘到了何处。”
乐安冷冷淡淡看她一眼,吩咐华年斟了杯酒递给出言的人:“喝罢。什么时候冲淡了醋味儿,就什么时候停下。”言罢又睥睨四周不怀好意的莺莺燕燕,“若有谁也醋了,本宫这儿酒管够。”
有不服气的出头道:“本是玩笑话罢了,娘娘又何必较真?此番倒是失了风度。”
乐安冷笑:“妒之一字乃后宫大忌,且陛下向来雨露均沾,不偏不倚,然而我听着你们的意思却是有所不满?”
“不敢。”一众人心头悚然,纷纷低了头告罪。
乐安轻哼一声,低头用小匙舀了个元宵入口,香甜的滋味在舌尖绽开来,是浓香醇厚的芝麻馅儿。面上的郁色于是散了些,寡淡无奇的一碗元宵此时却比席间任何珍馐都来得美味。吃到中途,齿间咬到一个硬硬的东西,皱眉吐出来一瞧却是一枚当中刻了“福”字的铜钱,
乐安舒眉浅笑,抬眼看向坐于高处的周珩彧。
男人依旧是清淡如水的模样,垂了眼把玩着手中玉杯,管他底下如何热闹非凡,他自孑然一身独处一隅,不沾欲.念,不惹尘埃,仿若此间烟火再与他无关。
高处不胜寒。乐安这么想着。
却见他转眸朝自己看来,目光相触,眼底温柔,高高在上的帝王放低了姿态为她念着世间琐事。只那一瞬,万般虚妄成了真实,千般绮念触手可及。
此间春暖花开。
宫中散了宴。
除夕夜帝王本该于皇后处就寝,然现今中宫无主,周珩彧今晚便独自歇在了紫宸殿。
乐安换了寝衣正欲躺下,华年却掀了帘禀报说魏贤正在外间候着,说是皇上请娘娘前去相见。于是披了外衣与大氅,只带了锦瑟与魏贤前往。
魏贤不远不近的在前边儿引路,一路寂静无人,想来是提前规划好的路线。
夜色如洗,月色明朗。
乐安脑中蓦地就冒出一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又道:“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再瞧这弯弯绕绕的路线,听这轻而急切的脚步,可不就是瞒着众人前去偷会情郎的样子?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将乐安逗笑了,却听前方朗朗清声传来:“阿泞在笑什么?”
乐安摇头不答,捏了手绢捂嘴,只露出一双弯如月牙儿的眼,笑意深深。
周珩彧看了她半晌,也挑了嘴角。
乐安也曾见过周珩彧的笑。漠然的,讥讽的,毫无感情的,漫不经心的,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切又温柔,缠绵又隽永。
有绚烂烟火忽的自他身后升起,绽开满天璀璨星火,流光溢彩,华丽如兰。他于光辉灿烂中走来,眸里装着小小的她,只有一个她。
“阿泞,许个新年愿望罢。”
轻轻柔柔的声音化作一只轻盈蝴蝶,扇动着翅膀悠悠落在乐安心头的锦簇花团之间。
她仰头,眼里盛了斑斓星河:“我想去看看京都长街,看看陛下治理下的太平盛世。”
这海晏河清,锦绣人间,我想与你去看看。
周珩彧低头亲昵的与她额头相碰,呼吸清浅,低柔宠溺的声音像是一个吻落在心间。
“好,我都陪着阿泞。”
许是除夕夜间受了风寒,乐安当晚回去便有些发热,急急招了太医前来诊脉抓药,其间周珩彧又吩咐内务府送来许多银骨炭,将整个寝殿烘得热热的,除此之外更是每日亲自前来监督乐安喝药。直叫乐安在心头暗叨咕,定是年前各官署早早封印了,才叫周珩彧近日如此得闲来。
如此在宫中闷着将养了几日,风寒才堪堪好转。
这日晌午刚过,御驾便停到了昭和宫门口。周珩彧罕见的着了一身紫色长衫,上面绣了繁复的华丽纹路,更衬得人面如冠玉,华贵无双。
他身后的小太监们抬了一扇紫檀博古折叠云母屏风,高雅别致,古典厚重。说是地方上送来的年礼,吩咐了锦瑟将其收到乐安库中。
乐安笑眼弯弯,手心放了一小撮米粒儿站那儿逗弄鹦哥儿:“小葵,谁是这全天下最好的人呀?”
鹦哥儿啄了啄米粒儿,仰头叫唤:“陛下吉祥,陛下吉祥。”
周珩彧挑了眉,懒懒散散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把玩腰间系着的流云百福玉佩,语含笑意道:“小东西倒是会哄人开心。”
也不知是在说鹦哥儿还是说乐安
乐安狡黠的笑,活像只偷到腥的小猫。将手中米粒儿尽数洒进笼子里,旁边锦瑟立即奉上干净的手绢替她擦干净手。乐安吩咐杜鹃取来琵琶,转身裙带翩飞,拂袖抱了琵琶坐于琴凳上:“臣妾为陛下弹一曲可好?”
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半藏半露,隐隐风流,最是勾人。
乐安怀抱着的是南边一带独有的南音琵琶。琵琶头为凤尾形,曲颈,总体瞧着与寻常琵琶并无两样,只腹部较宽阔。且南音琵琶一直保持古老的横抱姿势,因而又有\"横抱琵琶\"之称。
周珩彧颔首,露了笑意:“阿泞想为孤弹奏哪一曲?”
乐安不答,只低头拨了拨弦。先是一两个若有似无的单音,尔后渐渐成曲。轻拢慢捻抹复挑,音如玉珠走盘,清脆圆润。南琶的演奏风格原本古朴、独特,音韵有敲击钟磬之风味。然而乐安此曲却奏出清丽婉转之意,缠绵悱恻,声声入心。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
乐安笑意吟吟望向周珩彧,眼底清晰倒映出他的模样:“此曲名为《凤衔珠》。”
“嗯?讲了个什么故事?”
乐安掩唇轻咳一声,随意胡诌:“嗯…就讲一只凤凰衔了颗珍珠去给人贺寿啊…”
尾音消散于空气之中,周珩彧忽的近身抬手,将她散落的一缕发别在耳后,低低笑出声:“我曾听过此曲。”
乐安两颊绯红,慌乱无措的垂了眼,不再看他。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间,轻轻印上一个不带任何欲念的吻,落下一声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的叹息:“我知阿泞何意。”
你是灼灼珠玉,得叫人捧在手心好好珍惜。
“阿泞便是孤的珍宝。”
孤将以命护之。
直至黄土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