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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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周珩彧翻了昭和宫的牌子，今晨又亲传谕旨免了毓妃晨安。
宫中本就摇摇欲坠的平静被戳破，掀起骇然波浪。皇上已许久未曾宠幸过新人了，后宫中除了荣贵妃的华安宫，也再不去别处。如今宿在昭和宫，像是在原本平衡的天平一端加了枚砝码，明明白白告诉众人一个消息——这后宫的天，怕是要变了。
得宠的怎么想尚未知，但被冷落的心思都纷纷活络起来，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入了皇上的眼。
“听说今个儿皇上下了朝，路上偶遇五六位妃嫔，乾清宫也被送入许多点心小食。”玉烟一边替乐安梳头，一边将打探来的消息尽数禀告。
小腹仍有些不适，乐安阖了双眼闭目养神，只从鼻腔发出一声轻哼，表示自己知道了。
玉烟将金掐丝鸿雁衔枝梳背插.入乌油油的发髻，继续道：“华安宫昨日烛火燃了半宿，内务府说华安宫今晨报上来，有个粗手粗脚的小丫头碎了个缠丝玛瑙盘。”
荣贵妃寒门出身，比不得宫中其他妃嫔嫁妆丰厚又有娘家补贴，所以其宫内用具、摆设，其衣物首饰，大多由皇上赏赐，皆不能随意损坏丢失。就连打破个盘子，摔了个茶盏这等小事，也得向内务府备案，一来好补上新的，二来以免有眼浅的丫头小子偷藏宫内贵物。
现下倒是方便了乐安探听华安宫内的风吹草动。
乐安睁眼，抬手阻止了玉烟往头上簪步摇的动作，道：“安德海前些个日子送来的那个秋香色金丝蟒引枕我用着不错，你替我去赏了他。”
宫中各处都喜欢为昭和宫办事，主子和善，赏赐也多。尤其是御膳房，偶尔还能得到皇上的赏赐，这在之前是从未有过的好事。
而安德海，是乐安入宫之时便笼络着的宫人之一。
“是。”玉烟应了，之后送去一应赏赐在此不提。
乐安醒来时已近午时，稍用了些膳便搁下不再吃，只懒散倚在贵妃榻上看书。外间禀报说乾清宫遣人送来一壶生姜红糖水，且道皇上今个儿晚膳摆驾昭和宫。
锦瑟赏了跑腿小太监碎银子，将青瓷壶中的红糖水倒入小碗呈上，轻声问道：“娘娘小腹疼痛怎的不说？”
乐安捧着小碗暖手，并不入口，只道：“说与你，你又得熬些难喝的汤汤水水要我喝。”
锦瑟不赞同的摇头：“娘娘这么大人了，怎的还跟孩童一样耍小性子。”
乐安吹了吹氤氲的热气，露出些讨好的笑：“好了好了，好锦瑟，你就不要说我了。我难受得紧，你去给我灌个汤婆子来。”
锦瑟一边埋怨“娘娘怎可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子”，一边脚下不停的出了殿去灌汤婆子。
乐安长长舒了口气，盯了手中小碗半晌，才拧着眉头小心翼翼尝试着喝了一口，甜腻中带些辛辣的味道窜入口中，暖暖的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乐安苦大仇深的继续捧着小碗，踌躇片刻，便毫不犹豫转身抬手，将碗中并壶中的红糖水尽数倒进窗边花盆里。
不动声色的放下手，掏出手绢擦了擦指尖。待到锦瑟捧着汤婆子进来时，若无其事的指了指小壶：“本宫喝完了，拿下去吧。”
锦瑟面上狐疑，左瞧右看并未发现异样，也就不再多问，吩咐小丫鬟将小碗与瓷壶撤下。
周珩彧批完折子已是酉时，冬日夜长日短，外间早已夜色沉沉。殿内掌了灯，烛火憧憧。周珩彧闭眼，屈指用指节抵着眉间用力揉了揉，脸上透出些少见的疲惫。
魏贤小心翼翼道：“陛下，昭和宫那边已来人问了几次。”
周珩彧揉眉头的手并未停下，沉默了半晌才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开口：“我记得前几日驯兽园送了只鹦哥儿来？”
“是。”魏贤应了，不知他为何突然提起此事，“是只小葵花凤头鹦鹉，能言人语，现下养在偏殿。”
“唔。”周珩彧不置可否的应了声，静默片刻后挥了挥手道：“将那只鹦哥儿拎上，摆驾昭和宫。”
魏贤应喏，出了殿外吩咐宫人备好轿撵，自己亲自去了偏殿。
乐安得了消息，估摸着时间领了一众宫人在宫门外等候。周珩彧下了轿撵便瞧见她素衣散发，未施粉黛，半张脸都埋在毛茸茸的围脖里，抱着个紫金浮雕手炉，神色恹恹倚在宫门旁等着自己。
弱骨纤形，仪静体闲。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周珩彧脑海中蓦地浮现出这句诗，眼瞧着乐安从旁边婢女手中接了灯笼朝自己走来，分花拂柳，到了跟前敛眉垂首盈盈一拜，无边风流。
周珩彧伸手将她扶起，触手冰凉，面上不禁沉了几分。
乐安见他脸色不好，只当是政务难缠，有些劳累。于是扬了乖乖巧巧的笑，轻言细语道：“陛下怕是累了？晚膳早已备好，陛下赶紧进殿吧。”
周珩彧微颔首，神色冷淡瞧不出喜怒。藏在袖中的手指不自觉蜷缩，像是要抬起，但又被主人硬生生遏止住。
“陛下吉祥，陛下吉祥！”笼子里的鹦哥儿扑腾几下，发出尖锐生涩的叫声。
乐安被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后面小太监手里拎着的金丝鸟笼。里面的鹦哥儿长得极为好看，通体雪白，只头顶耸立着橘黄色凤头羽冠，展开来呈扇形，宛若一朵小小的葵花。似是明白乐安被自己吸引了注意力，白羽鹦哥儿矜持的啄了啄翅羽，骄矜又可爱。
乐安失笑，望向周珩彧：“陛下，这是……”
“一个小玩物。”周珩彧一边垂了眼漫不经心道，“给你无聊时解闷用。”另一边似是随意的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披到了乐安身上，动作再自然不过。
浓厚馥郁的龙涎香将乐安整个包围住，修长有力的手指动作灵巧的将绸带打了结，不小心触碰到裸.露在外的肌肤，停滞一瞬，又若无其事的缩了回去，只留余温残留，像是要暖到心里。
今夜一弯银月在云层里半隐半现，有星辰几点闪烁。灯笼里的烛火摇摇曳曳，昏黄烛光驱散黑暗与寒冷，晕染出一层温暖光辉。乐安仰头看面前男人垂下的长长睫羽，细细密密的像一把小刷子，在这一刻挠的乐安心里痒痒的。
周珩彧抬了眼，漆黑的眸子里映出乐安的模样。
原是再清冷不过的一个人，却在此时眸里藏了化不开的温柔。
今晚夜色真好。乐安想。
“娘娘吉祥，娘娘吉祥！”鹦哥儿忽又扯着嗓子尖声叫起来，扇着翅膀在笼子里上下扑腾，打破这一刻的暧昧气息。
周珩彧收回目光，屈指弹了下笼子，冷冷淡淡瞧了它一眼，眼里隐含威胁之意。鹦哥儿识时务的住了嘴，一双豆子眼滴溜溜的转，乐安硬是从其中瞧出些狡黠之意。
乐安笑：“倒是个淘气的。”说罢吩咐底下人接过鸟笼好好安置。因着天冷，便先养在殿内。
不再在殿外停留，一众宫人伺候着两人入殿用膳。
黄梨木雕花案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吃食，袅袅热气向上升腾，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周珩彧潦潦扫了一眼，皱眉叫人撤下那盅燕窝薏米甜汤。
底下伺候着的御膳房小太监赶忙跪下请罪。
乐安疑惑望向他：“可是不合陛下口味？”
周珩彧抬眸清清冷冷的瞧她一眼：“薏米性凉，你这几日不宜多吃。”
乐安一时语塞，末了反应过来挥退告罪的小太监：“不关御膳房的事，你先下去吧。”
太监战战兢兢望向上面坐着的男人，待周珩彧颔首示意他退下，这才如获新生腿软着退了出去。到了殿外才发觉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不由后怕，又想到刚才陛下的反应，心里想着等会儿回去得告诉师傅，昭和宫这边的吃食，需得再上心些才好。
殿内周珩彧若无其事用膳，乐安单手托腮，看着他娇娇俏俏的笑：“陛下叫人撤走这道甜汤，那臣妾喝什么呀？近来天冷，臣妾呀，就想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周珩彧挑眉不语。他发觉自从使团离京，乐安的胆子便变大了。撕掉身上那层温顺恭敬的伪装，能叫人窥见底下那一点真实性情。例如上次周珩彧在西殿瞥见一把琵琶，起了兴致叫她弹给自己听，却被乐安找了借口拒绝。再例如那个拖了许久送来的香囊，丝毫不怕自己秋后算账。像是毫不在意自己的想法，又像是一只小狐狸迟疑着伸出粉粉嫩嫩的小爪子，左撩一爪右挠一爪，小心翼翼试探着他的底线，尔后在他能够给予的纵容允许里肆意撒娇打滚。
被家里宠坏的小狐狸，娇娇软软的一小只，撩的人心痒痒。
是件坏事，也是件好事。
周珩彧想。
又唤了魏贤前来：“吩咐御膳房给毓妃煮一壶红糖水。”
“魏公公且慢！”乐安唤住正欲退下的魏贤，转向周珩彧，眨了眨眼开口：“谢陛下关心，只是此等小事，就不必再麻烦魏公公跑一趟了。热汤…臣妾明个儿再喝就是。”
周珩彧挑眉：“午间送来的红糖水可喝了？”
“唔…喝了！”乐安偷偷瞥向窗边的花盆，想了想都毁尸灭迹了，没什么把柄可抓，便理直气壮回道。
周珩彧颔首，了然道：“那孤明个儿再叫御膳房送一壶过来。”
乐安用银纹乌木筷夹了个水晶冬瓜饺子放到周珩彧碟子里，这才望向他温温柔柔笑开来：“陛下国事繁忙，臣妾不敢用这些小事劳烦陛下。明个儿我自己吩咐御膳房便好。”
周珩彧悠悠然道：“爱妃的事，再小于我也是大事。”
行吧。乐安想，大不了自己再倒掉就是。
谁料第二日，生姜红糖水是意料之中按时送到了，周珩彧却也跟着一起到了。
乐安苦大仇深的捧着碗，犹犹豫豫期期艾艾，迟迟不肯送入口。
周珩彧往嘴里扔了颗糖渍乌梅，慢悠悠咀嚼、咽下，这才开口催促：“爱妃再不喝，红糖水可就凉了。”
旁边的鹦哥儿扑扇翅膀，在横杆上蹦来蹦去：“凉了！凉了！”
周珩彧笑着看向乐安，眼角那颗小痣随着眼角弯起的弧度微微一动。乐安鼓了鼓腮帮子，深吸一口气，眼一闭心一横，捏着鼻子就仰头把红糖水往肚子里灌。
“砰”的一声重重放下小瓷碗，眼里因着甜腻过头又带点辛辣的味道难受得浮了一层浅浅水汽，橫了对面坐着的男人一眼，难得带了些娇嗔姿态。眸光流转间，眼底波光粼粼，像是映了一汪日辉。
周珩彧转着玉珠的手停滞一瞬，下一刻便放了玉珠，抬手靠近乐安，轻而缓的抹去她唇角水渍，动作缠绵又温柔。
男人气息清浅，热热喷洒在乐安耳侧，混杂着苦涩凛冽的香气将她整个包裹。
无妄般若。
还有些之前遗留下的龙涎香厚重香味。
挺好闻的。
乐安漫无边际的想着，思绪混乱，耳边却静的可怕。整个人仿佛被定住，只觉身子都麻了半边。
她听见男人低低笑了一声，然后耳垂处传来温热的濡|湿的触感。
“阿泞乖。”
男人这样说。酥酥麻麻传进耳朵里，痒到了心尖尖。
完了。乐安心里清清楚楚浮现出这个念头。
她觉得自己快分辨不出周珩彧是真情实意还是虚情假意了。
她快沦陷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1.0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