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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94章 临崖之马 下了逐 ...


  •   下了逐客令的曲执,陈朔拗不过,最后只得先行离开,留他自己在家,只在临走时千叮万嘱,有事一定要给他打电话,千万别自己硬抗。

      驱车驶离曲执家,陈朔打算回单位加班处理一下没做完的工作,明天上午有个故意杀人的案子要开庭,他作为书记员,需要提前准备些材料。

      可这车越开,陈朔就越发心神不宁,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回顾起曲执近来经历的种种,从李炎的图谋不轨,到周密出事,从暗中调查被发现,到律协介入,再到今天的突发变故,最后定格在他那几句有些着魔似的自言自语,一遍遍在耳畔回荡。

      这些话在陈朔当时听来,只当是人在经历重大变故时,心里自然出现的应激反应,可现在仔细回想,便觉其中似乎另有深意。曲执这个人,说到底还是心思重,平日里并不习惯表露自己心迹,如今讲出这样的话,只能说明他心里的情绪,已经无法在沉默中自行化解了。这不是什么好兆头,陈朔感觉自己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曲执讲出那番话时的古怪神情无端出现在眼前,于冥寂阴沉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扎眼,陈朔心里有些发毛,可一时间,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怪异。

      出神间,视野里突然亮起眩目的强烈白光,陈朔紧打数圈方向盘,这才免于和对向转弯的渣土车相撞,与此同时钻进耳朵的,是一阵尖锐而急促的鸣笛声。

      “朔哥,我恨啊,我恨我自己,也恨把我推入深渊后,还要再踩上几脚的人。”

      在强光带来的短暂暴盲中,曲执的脸,莫名和明天要出庭的被告重合了,陈朔吓得一个急刹,把车不当不正地停在了十字路口中央,一身冷汗几乎浸透了并不单薄的上衣。陈朔愕然发现,曲执那双漆黑眸子里满载的,竟是杀人犯才有的无尽杀意。

      陈朔在刑庭工作,平日里见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罪犯,也因为家里的背景,接触过一些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兵王。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野兽,他们眼里的东西和常人是不一样的,而如今这番模样,竟也出现在了曲执眼中。

      陈朔自问不会看错,那是一种对生命失去敬畏之后的极端与偏执。

      确实,对于曲执来说,无论是周密的官司,还是母亲的去世,都和那个李炎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他虽算不上罪魁祸首,却也都在其中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再加上之前那件难以启齿的事,如果曲执真对谁起了杀心,那便一定是他。

      坏了。曲执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人,只要是决定要做的事,他就一定会抓住一切机会付诸行动。想起他曾经告诉自己李炎是个工作狂,经常一个人加班到深夜,陈朔似乎瞬间明白了,曲执今晚一定要把自己支走的原因。

      想到这种可能性,陈朔再不敢耽搁分毫,一个急转弯掉头就往曲执单位开,路上给周密打电话简单说了下情况,让他兵分两路,先去家里看看曲执还在不在。

      周密今天见完吴浩龙,便被父亲留下一同与万振庭商讨公司股权的事,周显礼借机重提了两个孩子的婚事。万振庭反常地没有当即否决,一方面因为,他其实已经相信了周显礼关于那段录音是有人恶意剪辑,用以中伤诬陷周密的说辞,另一方面也因为,他开始意识到,自己让周吴两家相互制衡的策略也并非万全,吴家,尤其是吴浩龙,私底下小动作太多,如果放任其发展,只怕是养虎为患,日后再难控制。

      万振庭对于联姻态度的松动,让周密本就压抑的心里又蒙上一层阴霾,送客后便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呆坐到月上梢头,待到接下陈朔的电话,直接被里面塞过来的爆炸性信息搞懵了,沉默半晌才缓过神来,随即抓起钥匙冲出了门。

      陈朔刚把车开到写字楼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闪了进去,他跳下车想追上去,却在大堂被夜里值班的门卫拦了下来,于是眼睁睁看着曲执进了电梯。

      “法官办案!”事出紧急,陈朔掏出随身带着的法院工作证在门卫面前一晃,暂时唬住了对方,“快拦住刚进来那个人!电梯控制室在哪?!”

      受陈朔笃定而急迫的气场感染,门卫开始配合引路,“和监控室在一起。”

      监控室里的保安本来正窝在椅子里打盹儿,被突然闯入的同事和陌生人吓得从梦中惊醒,睡眼惺忪听明来意后,手忙脚乱地调出曲执所在那架电梯的监控。

      陈朔定睛一看,便见曲执从腰间赫然抽出一把尖刀,那利刃在像素不高的显示屏中闪起寒光,顿觉触目惊心。陈朔心里一沉,再看那显示楼层的数字还在上升,离信杰所在的56层只剩一半距离,顿时急得声音都变了:“快让它停下!”

      与此同时,周密去家里没堵到人,便自行赶了过来,一路狂奔中打给陈朔询问情况。得知曲执已经上楼,周密翻身跃过要刷工作证才能通过的闸机,逃命似的冲进电梯间。因为正值夜间,写字楼为了节能,八部电梯只开了其中三部,一部是曲执搭乘的全楼层梯,一部是只停一层和四十层以上的高层梯,现在显示正在顶层待机,唯一一部恰好就在一层的是低层梯,最高只能到达四十层。

      “你到底是什么人?把工作证再给我看一下。”

      “你先把电梯停下!”

      “这不符合规定,我们得先确认你身份,你真是警察?”

      “哪个是控制柜?!”

      依旧保持着通话的手机里传来陈朔急切交涉的声音,但事情进展得显然并不顺利。周密别无他法,只能钻进眼下唯一停靠在一层的那部电梯,能上几层是几层。周密不知道自己是否赶得及在电梯间把人拦下,他只知道,曲执一旦开门进了有李炎在的所里,而自己被门禁锁在外面,那就真的只能任由他在里面挥刀砍人了。

      从稳稳停到四十层的轿厢里破门而出,周密片刻不敢歇息,转眼又一头扎进楼梯间,不要命似的一路狂奔而上,一步数阶地跑到腿酸脚软,身上大汗淋漓,喉咙里却干得仿佛要裂开似的,以至于连那呼出的热气里,都带着又甜又咸的血腥味。

      “停,停下了,”陈朔惊魂甫定的声音在电话里终于舒出一口气,“——56层。”

      电梯轿厢硬生生地抖了一下,然后便无缘无故地罢工了。曲执阴沉地瞥了一眼显示屏,意识到自己被人拦下了,于是反手掌住那柄还算趁手的白刃,再提腕压一压帽檐,试图用以挡住自己深深皱起的眉头。他和李炎的事无关旁人,曲执不想牵连无辜,可这阻拦之人若是执意为之,自己便也只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了。

      恨意弥漫心头,既然来了,他就没想过要全身而退。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周密吃力地抬起头看了眼层数,然后卯尽仅剩的力气,拉开常年紧闭的沉重防火门,踉跄着来到显示着“暂停”二字的电梯门外。脱力跌坐在地板上,周密肺里喘得好似一台破风箱,勉强倒了两口粗气后起身道:“我到了。”

      电梯在陈朔的控制下重新恢复运行,自动门缓缓开启。

      轿厢内的照明似乎还没从刚才的电力中断里完全缓过神来,刺眼白光忽明忽暗地闪个不停,也把曲执带着煞气的黑影歪歪扭扭地打在了地上。周密见状,心里狠狠打了个冷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以为这门里的一切,是从地狱深处爬上来的。

      今日,距离两人上次一别已有月余。这段时间里,周密因为公司的事,日夜操劳到瘦得脱了相,以至于曲执在这电压不稳的灯光下,竟没能第一眼就认出他来。

      直到轿厢内的供电系统完全恢复正常,精神上已然麻木而手中利器早就握紧的曲执,才如梦初醒般猛然看清,眼前这张气极了的脸庞,竟是许久不见的周密。心中骤然一紧,曲执整个人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后便条件反射似的,像做错了事又偏巧被家长撞破的孩子一般,借着帽檐的遮挡,把头深深沉了下去。

      周密后怕得身上起了一层又一层的鸡皮疙瘩,没能相见的这段日子里,他几乎每天都是靠盼着两人的重逢之日才挺过来的,却怎么也没想到,再见竟是这番光景。

      “把帽子摘下来,”周密先开了口,声音沙哑,“看着我。”

      曲执依旧低着头,只下意识地抿起了嘴,两片薄唇绷成一条直线,努力不让自己露出任何表情,无论羞惭,愧怍,凶狠,还是软弱。

      望着眼前这个让自己倍感陌生的人,周密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怒气,随着无声流逝的分秒越蓄越烈,最后翻腾上涌直奔脑海,冲得太阳穴上青筋暴起突突直跳。毫无征兆地抬起手腕,周密朝着曲执头上重重挥去一掌,“你敢不敢看着我!”

      周密的本意,其实只是想打掉曲执那用以掩饰自己的黑帽,但后者不经意的一个闪躲,反倒让这一巴掌同时也带到了他那苍白消瘦的脸颊。

      曲执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舌头磕在牙上涌出了汩汩鲜血,耳朵被嗡嗡的蜂鸣声填满,可他却依旧能准确无误地听清周密说出的每一个字。

      随后,就见这挨了打骂的人实则不怒反悲,心里强撑着的那份杀机,在他可以毫无保留信赖的人面前,蓦地松了下来,脱力的手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利刃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再没了嗜血的厉气,剩下的,就只有心酸和委屈。

      眼中难以抑制地酝酿出雾气,曲执别过头去,不想让周密发现自己红了眼眶。

      周密没想打他,他心疼曲执还来不及,所以此刻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千遍万遍,却也不知道下面该怎么办,直到从监控室赶来的陈朔终于打破这份僵持。

      陈朔从两人的表情里大概能猜出刚刚发生了什么,似不经意地抬眼看了下天花板上监控摄像头的位置,然后俯身捡起被周密打掉的帽子,重新给曲执戴上,“行了行了,没出事就好,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离开再说。”

      陈朔给了台阶,周密赶快抓住机会,伸手想去拉曲执的手示软,可还不等后者作出接受抑或拒绝的回应,三人便不约而同地听到了那划破夜空的警笛声。

      曲执脸上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周密看起来有点紧张,陈朔皱了皱眉,随后安抚道:“应该是冲我来的,我刚拿单位的工作证糊弄的保安,他们可能回过味儿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周密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

      陈朔看了眼窗外,那夜色中似乎透着红蓝交替闪映的光,看来警车应该已经到楼下了,“我们三个人目标太大了,这样,我走正门,我知道怎么应付他们,你俩从别的门离开,曲执,这里你熟,应该还有别的路能出去吧?”

      曲执略显木然地点了下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不等自己组织好语言,陈朔便一个人搭电梯下楼了,然后周密也拉起自己就要走。

      “等一下,”曲执立定在原地,终于说出了再见周密后的第一句话,后者不明所以地回过头,“朔哥说的对,我们在一起目标太大了,咱俩也分开走吧,你走回你公司那个方向的连廊,就是我们之前偷偷见面那里,我走侧门下去,我们回家碰头。”

      周密警惕地打量着曲执,“你是不是又想支开我?不行,我不能放你一个人走。”

      “周密你放心,”曲执看起来也有些着急,“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我是觉得,你毕竟是被告,这个时候出现在原告的代理律所,万一传出去又是麻烦。”

      周密愣了一下,这一点,他确实没有想到。其实自打公司出事以来,就有一个想法在周密心底默默扎下了根:他觉得,公司之所以会经历这些风波,都是自己没处理好和沈明珏的前尘往事才惹出来的。所以,无论对于公司还是父亲,周密个人都抱有很大的愧疚,也因此后来不管再做什么事或决策,都难免变得如履薄冰起来。

      “别犹豫了,”曲执用另一只手抚上周密手背,紧紧握了握,“我们没时间了。”

      周密深深盯了下曲执的眼睛,似乎是想从中分辨出他话里的虚实,最后咬了咬牙不得已下定决心似的,松开了此前一直紧紧攥着不敢放开的曲执的手。俯身捡起刚刚掉在地上的刀,周密正色道:“这个我拿走,曲执,家里见,你要说到做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第94章 临崖之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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