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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93章 结束
曲执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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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执是一大早被惩戒委的人叫去配合调查的,陈朔是下午快上班时得到消息开始往律协赶的。整个问话的过程进行得很快,陈朔到了之后没多久,刚搭上一个靠谱点的关系,便听对方传来消息说,就在刚刚,整个调查流程全部结束了。
为了不牵连周密,曲执全数认下了所有指控,并且十分配合地接受了律协关于取消其会员资格并建议北京市司法局吊销律师执业证书的处分决定。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从惩戒委出来,下楼的时候,曲执空空的心里就只剩下这一个念头。整整六年的法律生涯,从学习到工作,就这样戛然而止。虽说六年的时间,如果放在人的一生里来看,也不算太长,可日后究竟该如何重新开始,曲执毫无头绪。
迎面而来的是几个穿着相对正式,却仍带着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他们兴致冲冲的,和曲执擦肩而过时,最靠边的男生还不小心撞了下他的肩膀。诚恳的道歉在耳边响起,曲执无力地摆了摆手,也不小心瞥见了他怀里抱着的材料。
原来是来领证书的实习律师啊。
曲执不禁回过头去想再多看一眼,可这次留给他的,就只剩下了背影。
曲执觉得,他似乎能从他们当中看到自己,又似乎不能。回忆起自己来拿证书的那天,也不过就是两三个月前的事,如今想来,却已经恍如隔世。
“曲执。”陈朔已经在一楼大厅等了一会儿,刚才看见曲执从电梯里出来时就叫了他好几声,但他似乎都没听见,直到来到跟前才终于注意到自己。
“陈朔?”曲执的神情有些惊讶,也有些呆滞,“你怎么在这?”
陈朔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轻声道:“闻重告诉我的,他现在在外面出差,也是从律协的朋友那得到的消息。这么大的事,你怎么都不跟我们说一声。”
曲执挤出一抹苦笑,“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没关系的,放心吧。”
曲执越是强调自己没事,就越让人心疼,可陈朔明白,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即使是再纯粹的关心,也会转化成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同情和怜悯,与其这样,还不如先给他点空间自我调节一下,“好了,不说了,我先送你回家吧。反正之前在那个破律所累得要死,正好趁这个机会歇歇,以后的事,就留到以后再想。”
曲执难得发自肺腑地点了点头,并报以感激的微笑。
“对了,”陈朔领着曲执往停车场走,“这件事,周密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刚才打你电话不通打到了我这,我听他在电话里挺着急的,就没再瞒他,对不起啊。”
曲执本来也没指望能一直瞒住周密,他只是不想给他添麻烦,如今大局已定,他知道了便知道了罢,于是摇摇头道:“没事,不碍事了。”
陈朔遥控开了车锁,然后又特意绕到副驾驶一侧替曲执开好车门,亲眼看着他安安稳稳地坐进去才放心,“那你要不给他回个电话吧?”
曲执这才想起,自己因为配合调查,已经很久没看手机了。
陈朔绕回驾驶室一侧,拉开车门还没来得及坐进去,便发现刚才明明还神色如常的曲执,就在这几秒的工夫里,整个人突然紧绷了起来。
曲执手机上除了周密的几个未接来电,还有数十通刘洁的电话,刘洁的号码不再打来后,紧接着跟上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座机。勉强转动近乎锈死的大脑,曲执终于想起这是刘洁单位的电话,心中遽然一紧,急忙回拨过去。
陈朔不知出了什么事,也不敢贸然插嘴,直到曲执挂断电话后慌了神地看向自己,就听他再开口时,颤抖的声线里竟掺上了些许哀求:“医院……平谷医院!”
陈朔不敢耽搁分毫,发动车子后一脚油门就飙了出去。从北二环到东六环开外几十公里,就算是深夜无人也至少要开个一小时才到,陈朔尽力把车速维持在限速的最大值,不消一会儿,那双操着方向盘的手就已经出了好几层汗。
医院的人说,刘洁今天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了,结果到家没多久就突发心梗又送了回来,但因为发现得比较晚,已经错过了黄金时间,医生正在奋力抢救。
曲执在副驾驶的位置里紧张得一动不动,心焦到每隔几分钟就打开手机看眼时间,然后再因为害怕从里面传来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消息而关掉。这样开关开关的循环重复了几十上百次,直到陈朔一个急刹把车当当正正地停在了医院门口。
曲执跳下车时险些脚下一软跌在地上,幸亏扶住车门才踉跄着跑进急诊。进门处分诊台的小护士认识曲执,喊着他的名字叫他赶快去心外科手术室。
周一的医院格外拥挤,曲执在人群中不顾一切地穿行,电梯外排队的患者和家属太多,他等不及,干脆从楼梯间直接跑上三楼,就见那手术室外的指示灯已灭,只剩下一名护士,正推着一张被白布通体盖住的护理床从里面出来。
曲执的步子陡然顿住,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死死地杵在原地,直到那张床在自己面前停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僵硬地挪近半步,曲执伸出已经近乎脱力的手,缓缓揭开那还带着消毒水刺鼻气味的白布,下面赫然露出的,是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突然的一阵眩晕袭来,就觉得眼前黑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曲执身子一歪便跪倒在了地上。护士赶忙去扶,可她一个小姑娘,实在是搀不起一个已经不会自己用力的大男人。最终,是停好车后匆匆跟来的陈朔,把人架到了一旁的座椅上。
护士还要把逝者送去暂时停放的地方,所以简单交代并安慰两句后,便推着床走了。空荡荡的手术室外,如今只剩下曲执和陈朔两人。
曲执佝偻着背,低垂着头,两肘架在膝盖上勉力支撑,把自己蜷缩成与外界相对隔绝的一团。陈朔看不到曲执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在用自己颤抖到近乎痉挛的手指,一遍遍地划着手机,而那屏幕上,是一串殷红的未接来电记录。
曲执沉默而认真地看着每一通来电的时间,每读一遍,指尖的温度和知觉便失去几分,就觉得胸口大概是淤积了什么再也纾散不了的东西,憋得他喘不过气来,堵得他随时可能没了心跳,良久,才哑着嗓子道:“是我害的,如果我接电话,哪怕不能及时赶回来,也至少可以帮忙叫救护车,医生也就不会来不及把人救回来。”
看曲执这样,陈朔心里跟着难受,一时间也想不出该怎么安慰,只得道:“不要这样想,曲执,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谁也无法预料这种事的发生。”
“可说到底,”曲执转过头来,就见他双眼通红,让人一时间有些怀疑,那里盈满的并非泪水,而是鲜血,“我妈之所以会发病,也是被我气的啊。”
重重地叹出一口气,陈朔知道不能再让曲执在此久留了,于是替他办完一些必要的手续之后,便开车把人送回了城里的住处,并打算今晚留下来陪他。
想着曲执折腾了一天,怕是粒米未进,陈朔用冰箱里仅剩的一点食材给他煮了碗面,端上前道:“吃点儿吧,我知道你没胃口,就当是给我个面子,好不好?”
曲执的面色苍白到近乎透明,双眼无力地垂着,毫无血色的两片薄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半晌,才颤巍巍地开口说出三个字:“为什么?”
“什么?”陈朔手中的碗有些烫,烫得人直发疼。
“为什么调查问话的时候要收手机?”曲执扬起头,眼中是长大后很少再显露出来的脆弱和委屈,“朔哥,这是哪个规定里写的,你告诉我,你告诉我行吗?”
“曲执,”陈朔把碗放到一边,俯下身道:“我们先不想了好吗?”
没得到回答的提问化为无尽的失望,曲执的眼神失了焦,自言自语起来,“我明明已经向他低头了,妥协了,他想要的我也打算给了,哪怕再难忍,我也没有拒绝,不是我拒绝。可他为什么还是一定要把事情上报,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呢。”
陈朔一开始听得懵懵懂懂,后来反应过来,曲执说的是李炎。
“朔哥,我知道我有错,我也没想过要逃避惩罚,我做好了失去一切的准备,可到头来,怎么也没料到,这些过错,竟然会报应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朔哥,可能我天生就是个罪人,我做那件事的时候,心里几乎没有丝毫愧疚。”
“朔哥,我最近总能看见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我知道危险,可却还是一直向着它往前走,如今一脚踏空,再也上不来,才发现谷底还有无辜的人被我拉了下来。”
“朔哥,我恨啊,我恨我自己,也恨把我推入深渊后,还要再踩上几脚的人。”
一声声的“朔哥”,听得陈朔仿佛回到了那个两人还是单纯少年的时代,沧海桑田总能让人鼻酸,他只得把头偏向一边。人不能在比自己更痛的人面前展露软弱。
“朔哥,”曲执深吸一口气,而后浅笑道:“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