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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行有不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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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半个月过去,每一天回斋舍,小胖见到方休羽,总要滑稽地做出“请往那儿看”的举动,隔壁的房门前,必然会有一组豪华的漆器食盒和点心盒在等着方休羽。在获得方休羽的首肯后,小胖后退回自己房间的动作又是那般的断然与顺畅,关门的肉手的每一节富态的指节处处昭示出矛盾的复杂情绪。
这些漆器的精美够得上买椟还珠十来次。夜宵顿顿是山珍海味,方休羽连着几天美滋美味,来三口去三口,吃出了胃胀气。
“你说,他是真心诚意地谢我,还是暗藏一手,想着秋后算账,报十二年前的一跳之仇?”两个翡翠烧麦下肚,方休羽嗳着气,把食盒最上层的油淋仔鸽给了邢岚。
“你想得有点儿多,看人家那肚量。”邢岚撕鸽翅撕得满手油,嫌弃地说方休羽,“你不是吃得挺开心。”
“送上门来的,不吃白不吃——”方休羽把茶碗倒扣,用筷子敲打碗底,“起初我是这么想的,这十多天过去了,他那个样子,别人看我那眼神,整得跟我倚势凌人似的。”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邢岚吮吮手指道,“他怕你不比怕何阎王轻。”
“啥?”方休羽丢下筷子道,“不至于吧……”
邢岚给自己倒了杯解腻的茶水,坐回炕桌,摆弄啃干净的仔鸽骨头。
“那位少爷入书院的第二日便摸去白万长老的书房查你是何方人物了。”邢岚摆正鸽子头,“借他十个胆,他也不敢动你。”
“你意思是没不悬山罩着,他早报复回来了呗。”方休羽倒去风炉里的炭灰。
“识人眼光迟钝到这份上,你算是有福气。”邢岚取走风炉旁的水方,说,“他头一年在书院那嚣张跋扈的劲头,我看得还少?“
方休羽回顾在书院的第一个年头。课外,他的心思几乎全放在跑路上,哪晓得其他人是个什么真性情,他当时一点儿也不关心,自然不知道小胖和邢岚有过什么过节。
“那你多吃点。”方休羽把食盒全端给邢岚,说道,“等过几天我再和他说。”
“你想什么时候说就什么时候说。”邢岚把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打了个饱嗝道,“我也就是随口一提。”
“年少无知,才会不识天高地厚。”方休羽忆起他六年前逃学的壮举,边嗑瓜子边说,“耘鹿溪自创建以来,从不缺有来头的人物。我们这些人在这儿待这么久,该磨的性子早磨了。”
翌日,方休羽敲开小胖的房门,送回崭新洁净的漆器食盒和点心盒,谢绝了小胖的报答。小胖明显松了口气,不说半句客套话,生怕方休羽应承。
“礼尚往来,“方休羽客气道,”下回再碰上解构不了的梦阵,记得叫我。”
“此事当真?”
“举手之劳。”
”那敢情好。”
“十二年前小白让你受惊了,是我不对。”方休羽搭上小胖的圆肩,说道,“别往心里去。”
“没有的事,早忘了。”
破天荒的,方休羽和钰州通判的儿子一起出现在校场上。
方休羽拉着小胖没话找话说,扯了一通封印宝典。小胖打断不了方休羽的滔滔不绝,路上除了“嗯”就是“啊”,心里头盘算着该如何才能支开耳边这位聒噪之人。好在身后飘来的气味很快让方休羽抛下了他。
崔教头一手端茶一手提酒,自他俩身旁路过,酒气熏人。
方休羽眼尖地认出红络子网住的刻字酒壶,他拍拍小胖,丢下一句“回见”,瞬移至崔教头身侧。
“好酒啊,不愧是崔教头,眼光独到超绝。”方休羽讨好卖乖道。
“嗯。”崔教头犹自陶醉于美酒之甘甜,心情不错道,“少来这套。”
“这装酒的络子编得真巧实。”
“那是。”崔教头很受用,愈发得意。外孙女给编的。
“酒壶上刻的字也极好,教头,能给看一眼不?”方休羽探过手去,摸了把壶底。
崔教头不痛不痒地拍掉他那只不安分的手,把酒壶搁进选定的树洞里,叫方休羽跑一趟腿,为他去茶室取松萝茶来。
方休羽欣然而去。
跑出百八十步,方休羽于无人处展开指间金符,阅毕即销毁。
后半日,他见缝插针地赶完功课,趁邢岚邀周嘉儿赏洛园玉兰的当口,回屋写下三封信,一封留给邢岚,一封留给白万长老,还有一封留给师尊。
日落黄昏,星垂天阔。
邢岚迟迟未归,方休羽正中下怀。姑且不问邢岚的邀约是成还是没成,这一厢情愿即便有计可消,也需靠时间自我化解。假使邢岚亥时之后才回斋舍,方休羽锁在箱底的酒怕是要被端出来以供消愁了。
方休羽收拾着细软,由邢岚想到八师兄,又由八师兄思及不悬山,再由不悬山想到梦年祸端,想到踏梦一族,想到……
“事到临头,净瞎操心。”方休羽刮了刮头皮,强迫自己收心。
他给柜子里的物件做了详细的划分,平时交情好的友人和师长都有份。
可以说,这么多年,为了湖心亭的梦年幻境,方休羽把能考虑到的全考虑了。若他能赶在日升之时幸运地回到书院,那三封信便不会显现。若他无法及时回来,邢岚照他信中所示,能捂个两三日。若邢岚捂不住,方休羽留给白万长老的信中也备好了相应的说辞。
倘若他与陆栖原私闯梦年的密谋败露,不幸之幸得以全身而退,他会去向师尊负荆请罪,任由三方处置。要是凶多吉少,他就等下辈子归来做牛做马,绝口不提私心之愿。
万一不悬山、耘鹿溪和碧城三方选择流放他,他毫无怨言,只求那时能有小白相伴左右。
方休羽五味参杂地连夜装备好背匣,带上陆菲澈赠与他的神兵“非倦”,悄悄关上斋舍房门,头也不回地疾速潜行,去会不系舟。
幽灵小船不系舟和方休羽来回地讨价还价,耽搁了一点时间。陆栖原疑这小子临阵退缩的时候,方休羽藏好细软,背着沉甸甸的背匣到达碰头地点。
“是我记性变差,还是你委实比前几世矮了许多?”久未相见,一碰面,陆栖原专戳小师弟的痛点。
“三寸还是给多了……”方休羽努嘴嘀咕。
“嘀嘀咕咕地说什么呢?”
“也没比栖原师兄你矮多少,还长呢。”方休羽回嘴道。陆栖原就给了他一天不到的时间,他哪顾得上慢慢考虑,总不能拿嗅觉或味觉做交易。
方休羽站上墙头,藏身于茂密枝叶间,遥望既望湖湖心亭一片。与湖心亭相距不远的凫庄,乃四师姐专为守亭而筑。现下湖心浸月,庄轩掩于夜色之中,门扉紧闭,鸦雀无声。
“四师姐人现在何处?”方休羽蒙上面问道。
“你身后。”
“拿我寻开——心……”
方休羽回首一顾,果真有红衣女子立在墙内瑜台之上。他抱着树干滑到地面,反手去开背匣。
“不先发制人?”方休羽退到陆栖原的后头,闷声问道。
“看似她有话要说。”
“四师姐怎会出现于此,师兄你没在凫庄周围设陷阱?”
“屏障早已布下,但我改了主意。”
“为何而改?”
“瞒天过海固然好,可我更需要她清醒地守在亭边。”
“虽为同门,你觉得四师姐会听你的?”方休羽根本没多考虑这样的场面。他讶异道:“难道我们还需推究师尊不指派其他人,独独选中四师姐镇守湖心亭的缘由?窃以为师尊未曾言明,是默认师兄你的悖心……”
换作是旁人来镇守这湖心亭,他们的弱点早被利用了去,陆栖原也不会在六年前水榭那晚说出“真打起来就不是以同门师兄妹的身份”这样的话。
陆栖原握紧手中源自秋台山庄的申刀,悬枢穴处的旧伤抽痛了一下。他遮瞒怃意,开口道:“你也说了,师尊晓我私心。正因为他了解——”
宁湄走下瑜台,红裳的浓烈化不去清丽端庄容颜上半分的淡漠。她像那冰海下的炎火,甲骨上的朱砂,噬金的白澒,她每走近一步,方休羽的内心就多添一分局促。
“正因了解,师尊说过,你若要闯,无人可拦。”宁湄端详着陆栖原的举止,并未拔出绑于背后的太一剑。
面对眼前令人费解的局面,方休羽一手揣背匣里,攥紧弩-箭,作壁上观。
“十七年过去,你仍是放不下。”宁湄冷峻道。
“一日未有忘。”陆栖原道。
宁湄拔出太一剑,方休羽见状,连退三步。
她持剑穿过月洞门,沿阶而行,往湖心亭走去:“十二个时辰,这是师尊给你的最后的期限。”
方休羽大感失望,他甚至暂时将弩-箭放在怀中,不停地往外翻出塞满他背匣的符纸、暗器、丹药和杂七杂八的用具,惆怅道:“这就完了?我这么多东西白准备了?”
白费他挤出空余时间想那么多主意。
陆栖原挥袖挡下方休羽砸来的避水珠,对他说道:“带着,有备无患。”
“小白怎么样?”方休羽追上他,关心道。
“壮得很。”陆栖原哪壶不开提哪壶,“站起来比你高两个头。”
陆栖原卸下手腕上的神兵“慕光”,将碧色腕甲放置于湖心亭封印的符文之上。神兵嵌入进封印符文,强行破开一条通道。
方休羽跨进被再次开启的梦年幻境,走了十来步,回头看看碧圈之外静穆的宁湄,小声问陆栖原:“师尊近来如何?”
“闭关中。”
“我想也是。”方休羽打量起流动的幻象,问陆栖原道,“咱们怎么找?”
“跟着它。”
陆栖原取出血迹干透的剑穗。月白色的剑穗是十七年前他最后一次深入梦年所寻得的意外之物。
暗红浸透的月白丝缕如鱼游曳,穿过交错觥筹,游遍寒潭江流,跃过奔腾万马,登遍玉砌高楼。
真正置身于梦年之内,方休羽意识到,何川先生的梦阵与这无穷无尽神秘浩渺的幻境两者之间的区别不可逾越。
他被这里的华丽奇崛所吸引,被玉碎凤鸣所触动,被百味千触所攫掇,没注意脚下。方休羽一不留神,一脚滑空坛宇。
陆栖原抓住他的肩膀稳住了他。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陆栖原遮住方休羽的双眼,告诫道,“别忘记你身在何处。”
方休羽扒开掩住双眼的手指,透过指缝张望。
“可是,我不亲眼多看,亲耳多闻,亲身多感,又如何能绘成梦年端口的闭环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