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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闭环之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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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剑穗移动的轨迹不断穿行。
幻象如织,从方休羽的指间流淌而过,煽动起一股油然的亢奋。这种麻痹的高亢之情起于指掌,如蚁般鼓噪着四肢百骸。力量,不可一世的优越充盈心田。
方休羽迎风立于坛宇之上,满腔热血难以自持。他心跳如鼓,双眼震颤。破坏与依从之心在嘈切的声乐煽惑下缠结为协律的一体。梦年中,曼妙千姿恣肆舒放,喜怒哀乐跌宕开合,兴尽瞻云,意勇观潮,外界一切不可企及者在这里是那么的唾手可得。造神,游仙,乐逸,效天,洞情,创生,何其奇妙,何其感人肺腑,何其令人深向往之。
它是光,是夜,是六界,又不是六界。它是神性,是人欲,是天理,是毁灭。有始,无终,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方休羽百感交集,挥出符纸炸退一众幻相,纵身跃下坛宇,匆匆追上陆栖原,路转脉流,唯恐走丢,迷失方向。
羊肠小道上,飞鸟成群盘旋,割出连片巨影。
方休羽撒豆子般抛撒火-药,驱赶鸟群。越往脉流深处走,方休羽心悸越重。求知的强烈,渴望包揽万物的贪婪,力不从心的懊丧,觅而不得的失落层层困住他。
“我做不到。”他嗫嚅道。
陆栖原停下来,有力地一拍他的后背,说道:“我相信你可以。在我看来,师尊以外,淙州之内,第二个能完封梦年的人,只有你。”
方休羽最听不得夸他的话。他叩了叩膻中穴,定住心神,别扭地一箭轰开拦路云根。
“我受到了欺骗。”方休羽揩去粘惹到的鸟屎,怏怏道,“师兄你肯把这么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了。”
他踢飞滚落的碎石,攀过荒草横生的高墙,走进一座颠倒的石城。偌大的城,满目苍夷。狂风穿行无阻,呼啦啦地吹着单调的曲儿。破败的石庙前,枯槁的返魂树倾倒于翡翠垒成的放生池中,玛瑙似的龙龟空壳定格于空水之外。
庞大起来的鸟群形如黑雾,逆风俯冲,前赴后继地刺向亘年不变的暝色城池,凄厉地啼叫,坠落,幻化,盘升,没完没了。
方休羽偏头躲开半截化灰的鸟尸,横穿过空荡荡的大街,跟随逗留不前的月白剑穗,绕放生池扫视一大圈,没有察觉到任何与众不同的气息。他见陆栖原踩着龙龟空壳直入放生池中央探查枯木的真伪,自觉冷风森然胜似寒冰针板,便一个人走到石庙墙边避风。
他甩甩胳膊,一套拳打下来,手也暖和了些。
月白剑穗挂在返魂树的枝头,像一条脱水垂死的鲶鱼。方休羽又冷又饿地清点着背匣里剩余的物什,思绪时不时地飘向膳曰食塘家油而不腻的肥肠鱼、口齿留香的红烧麻鸭、鲜掉眉毛的榨菜叶汤……
他将所剩不多的符纸连同几枚定位用的鎏金铜印一并收回背匣,刚拐过墙角,不料一头撞上个什么东西,咚地一下,结结实实。
方休羽抬手就是一箭。箭镞毫无阻滞地穿透轻纱般的身影,没入百尺外古朴色正的翡翠砖石。
“……小菲?”陆栖原抬首,愣怔原地。
方休羽不再揉撞红的鼻子。他俯视着以巨虎头骨为胄的肃穆虚影,难以置信。
“陆菲澈?”
虚幻的人影挡在方休羽的面前,一步一步,无声地逼他后退,似乎在赶他二人离开石城。遮住她头颅的巨虎白骨冷硬凌厉,空洞眼眶深处的黑仿若奈何桥下景,哀戚悲怅。骨胄的气息与周遭格格不入,是不同于梦年的气息。然而其主人的气息……
方休羽斟酌着用词,一旁,陆栖原抚上骨胄,打破了沉默。
“她的魂魄与梦年融合得太深了。”陆栖原平静道。
“所以——真的是她?”方休羽感觉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堵噎着。前世好友已不复,今生陌路却相逢。
在这幻境的深腹,在远隔千重障处,陆菲澈成了梦年脉流里蜃气一般的存在,以虚像之身阻拦着迷途中人。
陆栖原一点头,嗓子发紧。他在试图分离出陆菲澈残存的魂魄。
考虑到尘世之人的修行年限与承受能力的壁垒,有关聚魂的讲授,耘鹿溪的师者教得比较粗浅。不过方休羽假日窝在藏书楼看杂书时,搜集到一些治病救人聚魂驱邪的深奥简册,做了不少抄录,虽然他抄过就忘,九成内容都记不得。
他翻出压匣底的摺本,跳过开头几大段,就着忽明忽暗随风乱窜的磷火,对陆栖原道:“我整理了四十九个法子,一样一样试?”
他二师兄和虚影顾不上理他。
陆栖原口中念念有词,结印指法翻飞。
“噢。”方休羽合上被大风吹裂的摺本。班门弄斧了。
陆菲澈的虚影在他二人之间回旋良晌。巨虎头骨发出“空、空”的响声,她移动至被方休羽轰开的高墙裂口处,指了指石庙后方。
方休羽察觉到异样,他迅速张弦,瞄准奔逃而出的仓皇魅影。
那道急如闪电的魅影挨着方休羽的面溜走,丢下清晰的一句:“还不快逃!”
飞扬的微卷发梢差一点戳到方休羽的眼睛,他揉完眼再揉揉鼻子,忍住了一个喷嚏。
“……这一路有够热闹的。”方休羽眉头紧锁,魅影的气息与梦年有同有异。他稍稍移开对准的弩-箭,将这一点告诉陆栖原。
“怎么说?”方休羽问向陆栖原。
陆栖原顾望石城内里,沉声道:“不止那一个。”
后一个……陆栖原腰间的申刀在嗡鸣。
那奔逃中的踏梦族人收住风驰电掣的脚步,立在城墙上,看了看底下胶着的三位。
“真麻烦。”
她抹一把口角的蓝血,割破手掌,拢手捏碎石化的鬼鸟浓雾。她的血融进碎灭的梦年之物,蓝色的流沙自她掌中淌下,漫过城墙,笼盖四端。
她跺一下脚,硝银鞋履踏上流沙的刹那,石城分崩离析。
她跺两下,放生池外的一切静物组构出宏大的岗网罗盘,垂直盘踞于梦年脉流的隘口。
她跺三下,石城幻化而成的岗网罗盘上,数道圆轨汲取八方之力,轰隆隆地运转,蓄起盾护之势。
“出口留给你们,最好快点!”言尽于此,那踏梦族人转身就走,很快化为远去的一个模糊的光点,算是仁至义尽。
城动石震间,陆栖原护着陆菲澈,和方休羽退至悬浮的放生池内。如织金线牵连着陆菲澈,陆栖原仍在不懈地尝试将小妹的魂魄从梦年幻境之中分离出来。
算算,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陆栖原看向展开图印的方休羽。他不能把方休羽扯进更大的、更难掌控的危险当中。对方休羽而言,摆在首位的是确保梦年端口的封印万无一失。
“去追!”陆栖原呵方休羽道,“她是朝我们来时的方向逃,那一带的梦年脉流我全部查看过,她要想逃出梦年幻境,只可能走湖心亭端口。她若是出得去,宁湄一定不留活路。抓活的,陆菲澈的魂魄或许还有救。”
陆栖原掐算着余下的时辰,挥刀厉声说道:“还磨蹭什么,快走!跟丢了就等着挨削。知道怎么回去?”
方休羽拍了拍背匣,里头有定位用的鎏金铜印。
背匣里的符纸余下不到三成,他再在梦年里待下去,就不得不消耗留存用于封印梦年端口的精力。方休羽权衡再三后,迈出艰难的一步。
惊鸿掠影纵于百丈之外,又匆忙折回:“那你和陆菲澈——”
“那个踏梦族人倒是证实了我早先的猜测……梦年极有可能有别的出入口。”陆栖原一笑置之,谓方休羽道,“时辰一到,不要犹豫,立即封印。“
申刀的嗡鸣声愈发尖锐,铿锵之音不绝于耳。
“这就是你留的后手?你个傲慢的骗子。”方休羽赌气恨道。他解下背匣丢在陆栖原的脚下,扼腕叹道:“罢了……你最好在我这一世过完前出来,下一世的我可没这么说话。”
“愿你道行精进。“陆栖原转身面向自行运转的巨石罗盘,把陆菲澈护在身后,洒脱一笑,”等到我带着小菲出来的时候,他处的端口未必是由我打开,封印起来也许更加困难……”
“师兄不必为此多虑,到时我会先狠狠揍你一顿,再考虑放弃。”方休羽甩箭而去,跻身收缩的缺口,全力追赶那踏梦族人。
踏梦族在梦年幻境中如鱼得水,占据上风,方休羽连飞带奔,一路狂追,直跑得肺疼嗓裂。他被那踏梦族人放出的伞阵绊倒,连翻三跤,晕头转向地滚出神兵撑开的梦年端口。
湖心亭外,宁湄守着封印。受了几处重伤的踏梦族人被太一剑压着打,难以还手。那踏梦族人企图引梦年脉流出端口来抵挡太一剑的压制,她每召唤一次,宁湄便截断一次。
“剑下留人!”方休羽大喊。
来不及爬起来,方休羽躺在地上,一手展开不成形的纹印,推向太一剑。他胆大包天地冲宁湄戴的子午簪连发两箭,想令四师姐分心,削弱她对太一剑的支配,哪怕只得一瞬间隙。
宁湄不动如山。她扫一眼耿耿星月,时辰已到。她不去管那借机逃掉的踏梦族人,收了剑势。
“胆子肥了。”听不出感情的话音像一柄淬火的寒铁,刺入方休羽的耳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方休羽畏畏缩缩地站起来,拖着步子走到梦年端口前。他迟缓地展臂,驱动意念,耀目的金纹沿边蜗行,一盏茶的工夫,才绘出四五缕纹路。
刺骨的剑尖抵住方休羽的哑门,剑气削断他脑后几根发丝,惧意直抵神魂始初。
”急不得,急不得……”方休羽一点点地缩脑袋,极力避开无情的神剑。他头痛欲裂地抬眸,望一眼散着淡淡月晕的明月,不再拖延。
“循此清辉,
菲栖当归。
……”
虎骨弓刀的图符以包容之势附上陆栖原的神兵“慕光”,与之一同构成梦年端口的闭环之印。
“……
吾身为印,
祸梦不迤。”
以一己之力重封了梦年端口,方休羽精疲力竭。锥心虿骨的疼痛吞噬其身,他脑中噼里啪啦,炸裂到快要原地升天。他身子向后仰去,手自闭环之印的空白中心滑落。
他腿一软,失足落水。
方休羽嗓子哑得喊不出话,他沉入湖心,嘴唇翕动着:“师姐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