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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传道授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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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遣回耘鹿溪书院以后,方休羽老实规矩了三年。后三年,疲软复萌,他的心又散了。这六年间,大事没惹,小祸不断。
邢岚身为方休羽的舍友,能将二人的同窗之情延续下来,和睦至今,靠的是方休羽从不曾把后续麻烦牵扯到他的身上,哪怕闯过的祸里从不缺他出的一份力。
这一日,校场上,几方阵营各自成团,内部两两对练。都教头的吼声挺叫人心惊胆战,听惯了的方休羽和邢岚无比淡定,只管专心致志地定步推手。剑枪刀棍的比武者过多,声势大,对比之下,他们这一隅要和气得多。
负责他们几个的教头崔老先生慢悠悠地选了处阴凉地,带着他们一小撮人打拳扎马步,间或问答一些养生之术。崔教头喜茶,喜浓茶,走哪儿手里头都托一小茶壶,不屑风雅,就爱对嘴喝。
一壶茶喝完,一身酒气的崔教头吐出两片茶叶末,以金鸡独立之姿揣着老茶壶,打起了鼾。旁人道他是酝酿醉拳,后排的方休羽和邢岚交换了一个了然的眼神。老头子醉得脸红到脖子根,这是要公然睡满下半场。
邢岚一眨眼,方休羽心领神会。两个人的定步推手变八卦靠臂,越练走得越偏,越练离众人越远,直到方休羽一挑眉,邢岚使出障眼法,二人瞬间闪离校场。
就如何打发片刻闲暇的问题,早退的两人浪费了点口舌。方休羽想回屋躺着,邢岚则欲拉上方休羽到葫芦潭,陪他去捞取周嘉儿不慎掉落潭中的瓶顶锥脚簪。
“葫芦潭那么深,你我二人皆不善水性,掉就掉了,何故打捞?”方休羽往斋舍方向边走边道,“又不见她着急。”
“是不是兄弟?”邢岚脚下拦他。
“不是我说,”方休羽身轻如燕地躲开脚下的阻碍,劝他道,“新来的教礼乐的神女一个月戴的首饰都没周大小姐半日换得勤快。再者,这几年人家跟你说的话超过十句没有?你犯不着——”
邢岚突然收住脚。
方休羽止住话,两个人整整衣襟,恭敬地横移脚步,不想引起路那头沈先生的注意。孰料,沈先生望见他俩,停下手中浇花的动作,朝他俩直直走来。
此时要想藏身已然无望,方休羽和邢岚不得已道了声:“沈先生好。”
沈先生点点头,开门见山地问道:“昨日你二人交上来的赋,谁抄的谁?”
邢岚顿了会儿,答:“我抄的他。”
他心道,只不过为凑字数抄了那么一小段,交的时候特意错开纸张间距。沈先生带的学生多,喜欢舞文弄墨洋洋洒洒写上一大堆的人不在少数。邢岚满以为自己这一篇赋不会被盯上。
“这次不记过。希望没有下次。”
“谢沈先生网开一面。”邢岚悔过的样子还真像那么回事。
沈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道:“作弊影响你的,说到底是你对自身能力的认知,对毕生所择之事的判断。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切不可因小失大,误导终生。”
邢岚正色愧答:“先生教诲,发人深省。昨日之错,不会再犯。”
沈先生颔首,别的没再问,步态闲适地继续浇他的花花草草。
殊不知,方休羽的习作也是抄的,抄的是三师兄往日寄来的集子,这本自著三师兄未尝给他人看过。方休羽决定守口如瓶,有机会再去和三师兄赔个不是。
方休羽被沈先生的问话给问得困意消退,改了主意。待拐过马场,他勉为其难地对邢岚道:“走吧。”
“去哪儿?”邢岚没反应过来。
“你说去哪儿?”方休羽下巴一抬,无可奈何道,“葫芦潭。”
“晚上夜宵我包了。”邢岚笑着拿肩膀拱拱他。
方休羽立刻在心中列好了三菜一酒。早上那顿清炒芦蒿配小米粥吃得他无力出拳。
他偕同邢岚来到葫芦潭,在潭边的小亭子里歇下。
葫芦潭形状别致,名字取得虽土,倒也恰如其分。地处幽隐,潭面明净,水深且翠,泓然沁脾。周边,梅树旖旎,粉得浓雅,白得娇俏,千朵万朵,缭乱弥漫。忽见鹡鸰成对,一近一退,一来一往,一唱一和,清丽绰约。
景色极雅致,可方休羽和邢岚不是来赏良辰,咏梅花的。即使有心让美景多多明亮心情,留给他们的空闲也不多。午后还有一堂音律在等着他们。
“怎么没话说了?”方休羽绕潭走了大半圈,站在潭面最窄处的黄褐方石上,举手遮阳,眯着眼回望亭中的邢岚,嘟哝道,“别告诉我你还不知道要怎么办。”
”哪能啊,”邢岚踩着亭中石凳说道,“虽没有好点子冒出来,笨办法倒是有一个。”
“说来听听。”
“咱们可以先把这潭水给它引出来——”
“你是指抽干葫芦潭?”
“对呀。你看啊,你和我水性都不好,水深咱俩潜不下去,不如待潭底干涸,我呢,把那支花瓶簪找到,你再把水给灌回来。”
“为何是我来引水?”
“你想下去捞,成我之美,”邢岚皱眉凝思,颇为难道,“也行。”
“那还是算了。”
两头都是强人所难。事儿还没办,方休羽便自认揽了个吃力不讨好的活。
方休羽撸起袖子,邢岚跳出小亭,两个人合力运功,潭中水像大锅倒出的稠粥似的,慢慢浮出葫芦潭。
他们很是小心谨慎,一方面,这泓水不能升得过高,一旦失去树丛的遮挡,容易被丘坡下方琴室里头的人看见。另一方面,他们还得尽可能地保持潭水浑为一体,因为延伸蜿蜒地越多,越难控制。
好不容易腾空了葫芦潭全部的水,邢岚撒开手跳下潭去,方休羽只觉肩膀一沉,打了个趔趄。
那边,邢岚投入扫荡式的找寻,这边,方休羽立在岌岌可危的巨型水珠下呼吸困难。
“知命者不立乎岩墙之下”,这样想着,方休羽将巨型水珠往旁边移了移,坐到小亭子里,他的呼吸才再次通畅。他两眼无神地坐了有半盏茶的时间,太阳穴青筋凸起,十指发麻。也许是虚荣心作怪,他不愿叫邢岚看出自己非常地吃力。他也不想前功尽弃重来几次,毕竟再而衰,三而竭。
方休羽轻捶胳膊肘,集中精力,跟这泓潭水较上了劲。
又过去半盏茶的工夫,方休羽终于憋不住了,抖着胳膊直喊话:“好了没找着了没?”
一会儿,潭底蹦出欢呼:“找到了!费我老大劲,卡在——”
“没工夫听!”方休羽开始抖腿,眼见那团巨型水珠逐渐压低变形,他急吼吼地催促道,“拿着你的宝贝快上来快上来!”
巨型水珠倾斜坍弛。
沉碧压顶,附近的几株梅树遭了殃,从头到根罩在水中,小亭子上的瓦片挤压碎裂,沉闷作响。方休羽急得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潭边才冒出个头来。
一片琉璃绿瓦坠着水滴掉下,摔成两块。已经来不及了——
坍弛延展的水面阻了邢岚的路,若此刻将全部潭水引回潭中,激起的水势势必冲卷到邢岚。方休羽当机立断,拼尽剩余的操纵之力,挥流下坡。
梅林中顿时掀起一片飞流瀑布,冲刷着艳梅花枝和幽草泥石,浤浤汩汩,放纵流淌。
“完了。”方休羽乏力地跌坐石桌,捂着脑袋喊头疼。
邢岚急忙运气截流,仍无力回天。眼看碧水漫坡直下,将淹琴室,恰逢神女裴颜氏掀开琴室的竹帘,后头跟着抱琴而出的南氏小公子。
方休羽眼疾手快脚底打滑地扯走邢岚,在假山叠石后藏好,透过石缝窥看坡下的情况。
“不溜吗?”邢岚护好金簪,问他。
“嘘。”方休羽胳膊支着邢岚的肩,皱眉观望事态。
混着落花石砾的流水在那二人的引领之下拾阶而上,汇聚成团,驯顺浮动,绕过花木,不沾片羽,归位潭中。
“没事了,走。”方休羽悄声道。
“不再看看?”邢岚探头探脑,小声道。神女裴颜氏正在施法净化潭水。
“等着被抓啊。”
邢岚旋即隐去二人身形,方休羽巧施轻功,不声不响地带他离开是非之地。
葫芦潭边,抱琴的少年朝那假山石处投去一瞥,嘴角微翘。
邢岚悬着的一颗心直到酉时将尽才放下。他和方休羽混在人群当中,一同踏出琴室时,彼此绷直的背懈了下来。他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面对周嘉儿,他的语气还算自然,笑容也不显刻意。周嘉儿接过他手中的花瓶簪,谢了他一句,而后同崔教头的外孙女苏雅说说笑笑地走了。
方休羽顾虑的结果同样没有出现。课前课后,神女裴颜氏只字未提正午的那场意外,似乎早已忘了葫芦潭水淹琴室一事。白万长老也没让人来找他过去谈话,估摸着南氏小公子料不到背后搞事的人是谁,损害不算大,也就不了了之。
思来想去,方休羽心里头还是有点愧疚。上一位教授礼乐的山长年纪大了,托病请辞,后来书院的这位神女裴颜氏是受大师姐范悠的再三邀请才入的耘鹿溪。耘鹿溪书院不乏才高八斗个性鲜明的师者,慈爱者有之,严厉者有之,怪异者亦有之。然而方休羽头一回见到像神女这样的先生。凡是学生有不懂不会之处,裴颜氏皆真诚宽慰,言之谆谆,说是自己没能讲得更好,让学生明白透彻。及至下一回课上,学子们的不解之处定能得到她更好的解答。
连方休羽这块朽木,也耐得下性子认真听课,不打瞌睡不溜号,不滥竽充数不走神。就是脑子用多了,头胀。不过,他上礼乐课脑子再乱,也比不上其他人在何川先生掌控之下的手忙脚乱。
何川先生其人,阎王心肠,金刚手段,专司院内梦年破阵,搞突袭是其一贯的执教风格。他向来神出鬼没,变化多端,毫不顾及时辰和场合。不管你是白万长老还是庖阎,是南鉴王第六子还是不悬山弟子,也不管被强制入阵者正在如厕还是卧病,是悬梁刺股还是行卷听学,只要入了他布下的梦阵,一律平等。要么你破了他的阵法,要么认命,等他放你出来。
当然,若有本事,一心二用,边继续手上的事边解梦,也不是不行。就比如,方休羽曾在沈先生的课上边答卷边封印了何川先生布下的[山野红尘远]之梦,事后沈先生还把方休羽所封印的画卷挂在了他的住所疏柏馆的墙上。
当晚,方休羽夜宵吃到撑,满足地挠着肚皮,推开床头杂物,睡得四仰八叉。
三更时分,隔壁斋舍传来乒哩乓啷的响声,浅眠的邢岚一下子被吵醒,没好气地去砸那位钰州通判的儿子的房门,让他消停会儿。
小胖哆哆嗦嗦地在屋里头拉门,颤声颤气道:“救命……是何——”
邢岚一听,掉头就跑,愣是没逃得掉。他被梦魇之阵扼住喉舌,少不得瞎打一气,几出几进。
三柱香过后,邢岚冷汗淋漓地摆脱追杀的噩梦,恍恍惚惚地抹黑去小解,吓出的冷汗湿透他单薄的中衣。邢岚想点火,又怕火光引人注意,笼袖缩肩地贴着墙根走。
六尺外,乍然现出的黑影吓得邢岚猛一哆嗦,差点儿猝——呸,差点崴了脚。
借着黯淡的月光,邢岚才把人给看清。前方那个闭眼梦行之人,乃是南鉴王的六儿子,南照。此人小他和方休羽一岁,武力却在他二人之上。
邢岚瞄到南照手中的长刀,沉不住气,招呼也不打,手心冒汗地隐身绕道而去,大气不敢出,生怕被刀锋误伤。
回到房内,他见方休羽依旧睡得很死,全然不觉整片斋舍的慌乱不安,便踢了踢方休羽的被子。
“嘛呢……”方休羽头脑昏沉,眼皮动也不动地咕哝。
邢岚什么话也没说,倒头盖被。尽管他明知何川先生布阵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习惯去面对梦年幻境种种可能的突发,何川先生也明确表示演练的梦阵与真实的梦年不能相提并论,但此时此刻,邢岚无比想骂人,去他娘的梦年破阵,老子很困!老子要睡觉!
连续而不中断的骇人高喊最终吵醒了方休羽。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问道:“发生什么了?”
邢岚头埋在被子里,没好气地回他:“何阎王又来搞事了。”
方休羽心不在焉地摸索着床底下的弩-箭,又问:“是小胖在喊么,气很足啊……”
“你快想办法封了阎王的梦魇之阵吧,否则他能嚎上一夜。”
“我鞋呢……”方休羽跌跌撞撞地下床找鞋,半梦半醒地展开封印。
“……你清醒点。我是叫你去封住隔壁的阵,不是封印你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