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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性难改 第六世,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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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世,奉师尊的旨意,方休羽在耘鹿溪书院磨了六年。
正儿八经地在耘鹿溪修习的头一个月,方休羽就切实领教了这一新修书院的厉害。六年里,他密谋逃跑九回,迄今为止,成功一次。
想当然者说的就是他方休羽。好玩和困难捆在一起,方休羽当然选择——顺难而下。
茶道一塌糊涂,再上等的团茶到了他这儿,一盏下肚,食欲不振。琴艺欠佳,《流水》不流,《广陵散》真散,《平沙落雁》落的是鸭,《胡笳十八拍》只拍得了十七拍。
遑论幽冥界法经学来使人头秃,魔族语强记之艰令人颓唐,《妖皇传》再妙趣横生也架不住浩繁年鉴的收集整理之劳……
方休羽拿得出手的,其一,封印术;其二,轻功;其三,射艺;其四——遁技。逃遁的遁,遁逸的遁,无师自通,进三步退十步是也。
前有书院婉拒苍狼同进,只因小白把钰州通判的宝贝胖儿子给吓得跳到溪水激流中去。后有南鉴王第六子在校场上于五十招内一刀断了方休羽前世所留之剑。
上述种种原由叠加积聚,促使方休羽铁了心要回不悬山。他连剑都耍不好,费劲劳神地学礼乐又有何用?他宁愿回不悬山去遍扫漫漫长阶,独守崖边山房,用一辈子的时间死磕云栈最后一关,坐实他枯燥且志向薄弱的懒人身份。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六年来,方休羽买通了一干同窗为其频频打掩护,私下里勘察了无数次书院的构造和地形,巧遇不系舟——唯一能走非正式途径渡人出耘鹿溪结界的幽灵小船——鬼知道要上贼船只可以自身之物作为船资。方休羽抖干净兜里的饼渣,考虑半天,用发色做了交易。逃跑一趟附带银丝成黑发,贵气少了几分不打紧,目的达到即可。
他紧赶慢赶,欢天喜地,还未来得及沾沾自喜于自己的聪明手段,半道上便被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的陆栖原给逮了个正着。陆栖原抓他跟抓螃蟹似的,任凭他乱蹬腿挥胳膊,一路提回不悬山待训。
回到不悬山,方休羽在虚室外被师尊罚跪了一天一夜。挨完罚,人小鬼大的他拄着断剑绕道曲廊,眼睛滴溜溜地转,佯装晕倒,恰好能让凭栏画扇的大师姐瞧见。出于心软,范悠去请示师尊,为方休羽多争取了两日来休养,并保证两日后亲自领着方休羽回耘鹿溪书院,一一认错。
次日,方休羽跨坐于窗边,边药敷膝盖上的淤青,边愤愤地给三师兄看他那柄被砍作两截的断剑,喋喋不休地控诉南氏小公子一点面子也不给,他都那么爽快地认输了,那位小公子偏不依不饶,斩断他的剑才提着刀扬长而去。
三师兄哈哈大笑,放下手中的羌笛,问他道:“那这断了的剑,你打算作何处置?”
“嗯……”方休羽脑门映着天,咔嚓咔嚓地啃完三张五师兄给他摊的梅干菜饼,捻起衣服上的碎屑塞嘴里,撂摊子道,“不要了。剑暂时不想碰,回书院后我改练拳。”
“别又是一日曝之,十日寒之。”
“还是师兄看得明白。”方休羽搓搓手,跳下窗,与三师兄告别,去纪林给苍狼喂食梳毛,顺便找一些旧日家当出来,好带去书院,以备不时之需。
梳完皮毛藏好钱,一狼一人窝在香樟树的树桠上,懒洋洋地观赏七师姐和八师兄在飒飒风中你来我往。
剑气荡涤,棍影迷眼,只见兵器,不见人。方休羽着迷地看着长棍敲开的光环逦迤碧空,自个儿五指间来回拨弄的竹棍摔得不像样,上头还串着喂给小白吃的茯苓署预包子。山上是没有肉包子的。
“正事不干,躲这儿摔棍子。”陆栖原接住被方休羽甩脱手的竹棍,赶他下树,“有什么好看的。”
七师姐和八师兄早打去山那头了。远空只留下状似被龙尾搅开的金澜浮云静守。
方休羽头枕着苍狼,伸了个懒腰,回复道:“看世间百态呀。”
“我看你是失态。”陆栖原觉得他一世比一世好笑,“冬干夏的活,春想秋的景。”
“栖原师兄教训的是。”方休羽疲乏地翻了个身,揽住小白的脖子。
陆栖原修剪掉香樟树细长的风枝嫩梢,保留老叶。他的肩背轻轻地靠住粗壮挺立的树干,抬眸望向树桠上的方休羽,问道:“怎么出来的?”
方休羽低下头,嘿嘿一笑:“不能说。”束起的乌发自百会垂下来,似马尾甩动。
“和你头发的变化有关系?”
沉默就是承认。
陆栖原收回目光,肩略下沉。
方休羽敏锐地发现栖原师兄也变得爱叹息了……他为什么要用“也”?
陆栖原用竹棍挑开引诱蚁群的脏包子,淡淡说道:“不知道师尊要让你在耘鹿溪待多久。”
“说不定再来个六年。”方休羽无精打采地说,“或许九年——搞不好一辈子,反正设念一族一世不过短短三十年。书院看重的不就是我的封印能力嘛。”
虽说耘鹿溪书院的兴办本就在州府的议程上,十一年前初现的梦年幻境加快推动了书院的落成。南鉴王府和不悬山合建耘鹿溪原是为了不拘一格培育人才,既望湖湖心亭一案发生后,为防各地梦年幻境再起,耘鹿溪上下多了一份重责在肩。
“恐怕我等不了那么久。”陆栖原瞩眺西方,说道。
“且得等几年。”方休羽翘起腿说,“所谓’企者不立,跨者不行’——”
“你小子倒开导起我来,”陆栖原用竹棍戳戳他,表扬道,“功课背得不错啊。”
“那是——不是,”方休羽见陆栖原要抽他,闪得飞快,躲在苍狼后头解释道,“栖原师兄你也清楚,以我目前的功力,万一你控制不好,把师尊耗费数百年修为封印的梦年幻境的口子开大了,我收场不了,不就成千古罪人了。“
“呵,没想到你小小年纪,竟如此看重名声。”陆栖原呵呵笑道,“前所未闻。“
“在乎的,在乎的。”方休羽郑重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既是如此,出逃耘鹿溪作何说?”
“性质不同,不可放在一块儿比较啊。”方休羽煞有介事地辩驳道,“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梦年幻境的封印一旦被打开,要是事迹败露,邪祟乱城,是会被天下人编童谣,写成书,铸铜人,代代传骂的。”
“你是担忧我,还是担忧你自己?”
“咱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啊。”方休羽手脚并用地爬下树,给陆栖原捏肩捶腿,接过竹棍,狗腿道,“栖原哥哥,万一,我是说万一哈,要是被师尊晓得咱俩的小秘密——您必须跟师尊说我是年幼无知,惨遭您哄骗胁迫……”
“我要是不说呢——”陆栖原神情难测,试探着逗他,“除非你能如实说与我听,你是如何出耘鹿溪结界的?”
“你要不说情,我也没辙,权当舍命陪君子。”方休羽挂在陆栖原的背上,像很小的时候那样,虽然如今他年纪也没多大,“不劳栖原师兄担心。”
“看来你没笨到那份上。”陆栖原背着他往林外走,“既然不要我插手,自己把握分寸。”
“我有数,栖原师兄尽管放心。”
“别的我不担心,就怕你哪天在书院皮过火,搞砸了,又变作鸽子,坏我大事。”
“啊——,栖原师兄你好歹粉饰一下你的铁石心肠。”方休羽松开手怪叫,倒栽葱式向后仰去,“用不着操心我,师兄还是多想想怎么样完美避开四师姐的看守吧。“
陆菲澈出事那天,陆栖原不在淙州。当他从仙异交界的月归山迢迢赶赴至既望湖湖心亭之时,迎接他的只有李枢珩交到他手中的一张断弓——陆菲澈的神兵“笑随”。既望湖梦年幻境之内到处不见碧城巡夜官,也未见她急报中提及的踏梦族人的踪影。延展无边深不可测的梦年里,徒留交错的触目惊心的庞大裂痕,空洞而苍凉。
脱下鹤氅套上兵甲,陆栖原接过幺妹的神兵,罔顾起伏的肺腑似有刀割,披星戴月,带领同门一次又一次深入梦年幻境,探寻这一方梦年的流向以及失踪者的去路。再后来,他平静地面对湖心亭上已然结成的封印印记,平静地合上官府结案的卷宗,在不悬山山脚下平静地与领命看守湖心亭封印的四师妹擦肩而过。
时至今日,方休羽在拼凑他人关于当年梦年幻境的记忆之余,偶而会想,过去陆栖原在对他讲述那些陈年往事时,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掩于袖中的腕甲是颤抖的。
“……腿还疼吗?”陆栖原只要往后一抬脚,就能踢到那颗不安份的脑袋。年长者眼皮跳了跳,忍住了。
“不疼了。”方休羽倒挂在他背后晃来晃去,竹棍在林中空地上画龙画符。
“我好像记得你前世屋中有一副护膝,要不要带上?”
“别,太丑了。”
“你这都跟谁学的……”
跟你呗,方休羽不出声地答,从陆栖原背后折腾到苍狼身上。谁叫他这一世睁眼第一个看到的是陆栖原,第二个才是小白呢。
可谓是悲喜交加,福祸相依。
“膝盖不疼,胃疼。”方休羽眼睛发亮地看着陆栖原。
“胃怎么个疼法。”陆栖原顺着他的话问下去,不用想便知道这小子的下一句话是什么。
“胃亏肉。”
这天晚些时候,水榭外的小平台上,摆了一桌子的好菜。有膳曰家的三套鸭文思豆腐,有钱嫂特意送来的焖猪蹄焖蚕豆,还有陆栖原烧的菜。
“钱嫂这两年腿脚不便,我为她请了郎中,嘱咐她让她不用再来水榭……她说这么多年了,放不下,得了空便过来看看。”陆栖原把荤菜全推给方休羽,给自己斟满酒,接着道,“一切照旧……算你小子有口福。”
方休羽往嘴里塞一筷子这菜,塞一筷子那菜,顾不过来吃,又憋不住讲话,险些呛死自个儿。他愣是等嘴里的肉咽下去才一通猛咳,咳得脸通红,擦完嘴接着吃。耘鹿溪的伙食不赖,但抵不上小时候常吃的菜有滋味。
他夹起一块表面煎得金黄的豆腐干,咂巴着嘴问:“这干子哪家的?”
陆栖原道:“怎么了?”
“怪好吃的。”
“我做的。”
“啊?”
“不信?”
“这么好吃,我还以为是膳曰家卖的。刚想着回头带些走。”
“就这一碗,多了没有。”
方休羽放下筷子,跑去东厨翻出一些调料,倒了一碟醋,撒点盐和糖,再夹几颗花椒搁里头。他坐回桌,啃两口猪蹄,嚼一口泡醋干子。
平台另一侧,苍狼小白伏低身子,邀细犬足音一块儿玩耍,一狼一犬追逐嬉闹,水榭外显得格外拥挤。
方休羽丢出几块骨头给它俩,舔着碗边,问难得喝酒的陆栖原:“修仙之人也会长皱纹吗?”
陆栖原滴尽壶中最后一点清酒,回他道:“白万长老脸上的是什么?”
“那——修仙之人还会长白头发吗?”
“你这是什么问题。”
“栖原师兄,”方休羽眼睛越过饭碗边缘看向陆栖原,隔着饭碗对他说,“你这些年别光顾着梦年,荒废了正道。修行不精进,难保不变老。”
举起酒杯的手挡住了一闪而过的落寞。
“回去功课不能落下,我来考考你,什么是八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