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梦年初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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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时感觉一天比闲时长，四年里终日都忙，又分不出是闲时适，还是忙时好。
皓月复照，夜色浓郁，铁衣寒光闪。
此刻，卷起的料峭秋风令陆菲澈倍加感怀。她按着抽痛的胃，心中怅然：“若有热酒暖腹……啧，方休羽那家伙到底生哪儿去了，老哥竟算不出来？范姐姐也不说，真是搞不明白。唉……不明白呀——”
五更时，陆菲澈驾驭庭虎，自既望湖上方掠过。她捂着空瘪瘪的肚子，四下巡查，绕湖两周，除了差点儿撞上一对乱飞的鸿雁，湖上无有乱象。
天一亮立马回家去，她胃疼地想，幸好灶台上还有一碗钱嫂留的葵花大斩肉，救我于水火。
“回去路上，是到膳曰点份大煮干丝好，还是来碗烫干丝？嗯，容我好好想想……”陆菲澈咽了口唾沫，自说自话。
她畅想着回到水榭等待她的是热锅腾腾，香气四溢，身子更弯了，四指“得得得”地连击鼙鼓边缘，发出马蹄声。苍狼白浪跟随于其后，个头堪比庭虎，行动敏捷，神态机警，踏燕无声。
既望湖湖心亭的芳径上，杨柳依依，暗影娉婷。
陆菲澈察觉到苍狼在她身后停了下来，她回首顾望，顺着苍狼那双幽光毕现的金瞳的笔直视线，抓着鼙鼓俯下身，看一眼，再看一眼，更加确定那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身姿。
真是踏破铁鞋，众里寻她。陆菲澈哼笑一声，直起腰，命庭虎道：“下去看看。”庭虎听命行事，与苍狼并肩俯冲，陆菲澈的胃和心因急速降落而生下坠之感。要在平时，她还挺喜欢这样急上急下的感受，今夜除外。
一人一虎一狼停落于湖心亭前。
昏昧夜色中，香径之上，湖心亭内外，再无第二个人的身影，唯有若即若离的冷泉檀香的气息残留。陆菲澈抽箭搭弓，谨慎地步入到湖心亭内。四面拱门视如平常，门外所见之景沉静空寂，同往常一样，不见变化。她环视一周，目光向顶上转去。
一尺见方，荻影婆娑，芍药英落，水波诡谲，气流自脚下而升，卷动坠落的花骨朵，旋转着绽放——
陆菲澈飞快低头，立足之处的平地赫然幻现浮动光波，吹洒一池梨花，潇潇暧暧，如雾如电，似有琴筝呜咽相伴随，摄人心魄。她一箭朝顶端射去，竹明箭深入其中，随后竟显于她脚下那一方流动的幻池，继而沉没内里，不再复现。
似曾相识之感。
“鬼烛灵核……”陆菲澈自语，记起多年以前方休羽所提醒的那些话。她略作思考，留苍狼守于湖心亭外，唤来庭虎，径自踏入幻池，欲一探究竟。
甫一踏入幻境，陆菲澈便觉五感失常。她定住心神，避免被迎面环伺的幻象给迷了心智。
凤箫声动，鱼龙游舞，飞天婀娜，蛇鼍矇昧。蛾眉秋波，玲珑妆画，不可方物。陆菲澈不予理会，继续搜寻。飞天见其不为靡乐所动，遂幻化金戈铁马，载驰载驱，击缶搏髀，呼朋唤友，啖肉豪饮。
陆菲澈的胃抽动了一下。她面无表情，以弓挥散幻影。幻影旋转成型，化为街头顽童，巷尾良民，缠住闯入者，拍手笑谈，寒暄问暖，载歌载舞。
庭虎一声怒吼，呵退邪祟，狂欢虚相剥离惑魅罩衣，再化囹圄。其间，白骨走尸蹒跚互食，血雨汇流，悲嚎凄切，振聋发聩。那一连串的幻相愈演愈烈，越转越快，瑶池炼狱迭乘，美相恶貌交错，其势之强烈，陆菲澈纵有仙气神兵护体，也难以招架。
“啊！”她极力咽下嗓中那一声凄厉低唤，捂住疼痛难忍的双眼。
两行血泪渗过指缝，滴染惨白的唇色。
“我道是哪位，原是旧识。”素净面庞透着几分迷离妖冶，手中佩剑隐光入鞘，月白剑穗随之微摆。得趣堂堂主灵泷莞尔现身，笑看来人。
“好身手。”陆菲澈面上和气不达眼底，瞥一眼被对方利落斩杀的骸骨，回她道，“我竟不知擅长书画常以字画交友的灵泷堂主不仅是个左撇子，还治好了晕香的先天不足之症……你究竟是谁？”
被腰斩的骸骨从内里淌出心肝骨髓，纠缠交错，复原飞天之貌，吹笙拨弦，言笑晏晏，攀附于女子臂膀。陆菲澈对面的女子邪笑拔剑，目露惋惜，轻启朱唇：“一等的佳勇，二等的洞察，末等的谋略，可惜了。”
祥和之乐戛然而止。
湖心亭外，苍狼白浪抖落耳尖落叶，尽心守着那一方幻池。夜游湖上的画舫分波而行，缓缓停靠于附近湖岸。船上骚客美妾多沉醉，红烛火光只一二点。苍狼隐匿身形，伏于亭中一角，盯住那一方逐渐衰减的幻池。
突然之间，冥冥之中似有感召，苍狼抽抽鼻子，警觉地竖起耳朵，神态坚定地看向千里之外的方位。
它朝心向往处迈出两步，再迈出两步，一步三回头，慢慢加速。
狂奔数里地，猝然，它闻到空气中飘来的一股血腥味和浓厚杀气。苍狼犹疑收步，在原地踟蹰不前，左右为难。弹指五过，它呜呜两声，扭头冲回湖心亭，锐身破入梦境。
数十支竹明箭画地为牢，形成樊笼，困住破相的持剑女子。
“……既望湖湖心亭，咳咳，踏梦……不悬山……”陆菲澈藏身于庭虎死前为其竖起的肉身屏障之后，扯下领巾，手指蘸血，匆匆写下几行草字，取下扣在腰间的锦囊，将锦囊和领巾绑于最后一支竹明箭上，打了个死结，然后朝来时之方位挽弓放箭。
“你我二人皆不愿大张旗鼓，打草惊蛇，不是吗？”困于箭笼之中的“灵泷”操控幻境之象前赴后继地为其从外部摧折牢笼，“她”阴沉道，“别忘了你身处的，是我狩猎之境。”
箭镞迅如雷电，划破晦暗，与周遭幻境拉锯博弈，卷飞千层残觉，堪堪滞留于幻境端口。陆菲澈来不及苦笑，掌心贴在庭虎的背部，眼角滑过一滴泪。她颤声道：“今日是我失算，不能速战速决……钱嫂留的那碗肉，放馊了就浪费了。”
破牢之势骤急，陆菲澈调整呼吸，跃然起身，凝气成箭，直指破笼而出之人。“灵泷”指使幻象夺取报信之箭，陆菲澈一脚勾起鼙鼓砸去，鼓声砰砰，震散围追的幻象。
一双金瞳忽然现于“灵泷”后背，凶光毕现，陆菲澈却注意到“女人”袖口悄然探出的带齿短刃。
“闪开！”陆菲澈冲苍狼大喊一声，逼近“灵泷”，拦住对手，在极近的距离凝气成箭冲破其攻势，打掉其佩剑，迫使对方放弃对苍狼的击杀。
“回鸽子窝拿背匣！”陆菲澈对苍狼大喊。
苍狼撕裂压制住它的捕兽魅影，飙至幻池端口，咬住箭杆，怒威驱除尾随的灾祸幻象，往不悬山狂奔而去。
“看哪儿呢？咳……”陆菲澈勒紧“灵泷”脖子上的弓弦，用长弓一端卡住其右臂，一脚踏其背，一脚踩住其左手，嘶嘶抽气，咳出血沫，冷然放言道，“你的对手是我。”
她右边肋骨疼得很。陆菲澈用力眨眨眼，模糊感依然在，不过，剧痛熄灭了她心中的焦灼。她不敢用力呼吸，而是浅浅地吸气，伸手去够那柄短刃。
冰冷的剑身从背后出其不意地刺进铁衣，穿透陆菲澈的胸口，带着滚热的鲜血而出。
小小的姑娘萎顿垂首，手上力道渐渐松懈，慢慢歪倒。执剑者抽出长剑，甩溅起的血色染污了那一穗月白。
被踩住的那人挣脱束缚，现出原本面貌，鼻梁高挺，眉眼多情，薄唇忧郁而阴厉。男人的食指点住对准他的剑尖，冷眼笑问执剑者：“刚刚你是想连我一块儿杀了吗？”
陆菲澈身后，真正的灵泷缄默不言，收起剑。
男人冷冷地望她一眼，回眸，操纵幻境之力，生生撅断陆菲澈的神兵长弓，丢弃一边，以此泄愤。而后，他强行取出陆菲澈的内丹吞食。
委地濒死的女孩凝睇低喃，光怪陆离的幻象间，庭虎那未能被蚕食殆尽的头骨如同千百年来围护着秋台山庄的磐石，纵使锥凿火燎，依然坚不可摧。
“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男人见陆菲澈吊着最后一口气，喃喃不休，便打算掰断她的脖子，给她个痛快。他俯下身，右手撑腿，左手掐上陆菲澈的脖颈，俯视她的眼睛，怜惜道：“多美的一对眼珠子，里头的神采就算是我，也要被蛊惑。与其让它们随你的死亡而朽烂，不如让我吃了，可好？”
陆菲澈笑了，唾他一口血沫。
“小心……吃坏……肚子——”话音未落，陆菲澈引爆了内丹。
五年过去。
水榭后的酒窖里，长眠着残断的长弓神兵，断口处依稀可辨得“笑随”二字。
陆栖原放下手中的酒瓶，与那一排春闻摆在一起。
“方休羽背匣里头统共不过装了五瓶酒，这瓶香陌，是扣在我这儿的最后一瓶。”陆栖原说，“你馋了许久，母亲送来的春闻，可还上头？”
门外阶前萱草上的白露晶莹剔透。
“栖原哥哥，”银灰色的小脑袋自打开的门缝外探进来，雀跃道，“栖原哥哥，我刚才在水榭屋檐下，朝小竹林外的箭靶发出一箭，正中靶心！”
小男孩跟陆栖原显摆完，挥着手中弩箭，蹦蹦跳跳地返回水榭，嘴里哼唱着：“我可真厉害——”男孩只顾着开心，下一瞬，膝盖跟雕漆绣墩撞了个结实。
“哎哟。”方休羽捂着膝盖，拖着磕到的腿往前挪，苍狼挤到他的手边，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灵岩石，丢出去，苍狼立刻前去追逐。
细犬足音蹲坐院中，任他们打闹。
陆栖原走出来，封住酒窖的门，瞧见方休羽拖着腿甩着膀子，一瘸一拐地挪去水榭外的平台，像个滑稽的小皮影人。陆栖原扶正雕漆绣墩，说他道：“我看你——是真逗。”
“什么真逗？”方休羽明知故问，狡言道，“我只见过红豆，大豆，豌豆，哪里有真逗？”
“又耍贫嘴。”陆栖原嫌方休羽袖子上的墨迹碍眼，问他道，“师尊让你今晨随范悠去耘鹿溪书院，你就学了个用袖子练字？”
“哪儿呢？”方休羽抬起右臂看看，不以为意。
他早上在耘鹿溪转一大圈下来，可别说，比在不悬山好玩多了。
方休羽站到水边，瞄准小竹林外立的旧靶，要同陆栖原讲的话还没出口，先把自己给逗乐了。他噗嗤噗嗤地笑着对陆栖原说道：“栖原哥哥，你是没亲眼瞧见，南鉴王请来书院授课的那位沈先生，早上把白万长老气得胡子都蓬开了。”
“所为何事？”陆栖原起了兴趣。
“沈先生课讲到一半，给学子们唱了一曲，碰巧被路过的白万长老听见。”方休羽唤苍狼去取回旧靶上的箭，笑着给他说，“我觉得没什么啦。”
“哦，那位沈先生唱了什么？”
“挣破庄周梦，两翅架东风，三百座名园一采一个空……”方休羽模仿白万长老扯胡拽须的怒相，笑得肚子疼，“轻轻的飞动，把卖花人扇过桥东！”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梦年初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