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占天轨 气寒草深, ...

  •   气寒草深,楫棹交替,月胧明。
      书院这一行人逆溪而上,亮出梅鹿腰牌,一一通过耘鹿溪的结界。方休羽藏好缠于腰间的天锁占天轨,心不在焉地跟在队伍的最末尾。他穿过围聚迎接的人群,不为古渡石岸边漫天缤纷、绚烂夺目的打铁花所动,连应付南照的说笑也透着明晃晃的消沉,颓中带丧,脑空志无。
      欢庆的笑声朗朗,问候的话语连连,成堆的犒赏灿灿,初肃的夜色漆漆。方休羽抱臂默然,悄立人群之外,将自己融入暗夜,无心挂笑。他知道自己的脸色一定又丧又臭,他的心却无比清醒。那是一种破罐破摔后的清醒,一种悲极生静的清醒。他迟钝的头脑虽然还没有意识到,他的心明白,他现下的悲痛如同巢中待孵之卵,破壳之前仍是安全的。这种悲痛固然极致,但往后……不会再有,连同他心中不多的安定一起,不会再有了。
      在欢声笑语的掩映中,悲伤也成为一种安抚人心的存在。方休羽回过神来,挣脱耳中无端而起的似若女子哀嚎的幻听,接过何川先生递来的桂枝,在沈先生的带领之下,难得与众人一同跳起了祝舞。
      人们挥舞手中的连叶桂枝,用之拍肩击踝,踩着鼓点抬脚轻踢,跳着欢快整齐的群舞,离开石岸边,去往位于九曲桥北端的风鉴堂,为载誉而归的二十六人接风洗尘,聆听书院尊长们的祝贺之词。方休羽越跳脚步越迟缓,他顾视前后左右,并未见到邢岚,越发觉得这欢庆索然无味。他抬头望了望淡云轻拂中的胧月,索性将桂枝丢入道旁的杜鹃花丛。他找到宇文大夫,随便编了个借口,而后脱离人群。
      方休羽摸黑返回斋舍,一头撞进小胖屋外头的帘幕梦阵,还踢翻了他养在门口的金钱草。
      他手抚帘幕,扑腾良久才找到梦阵出口。他扶正翻倒的天蓝釉花盆,摘了一根金钱草,边转指尖的草边打开自己那屋的门,灯也不点,仰面卧倒于床上,还被腰间的天锁占天轨给狠狠硌到。
      风穿过敞开的窗牖,门在屋内微风的带动下轻微摆动,方休羽数着声响,轻阖双眼,就这么睡着,哪怕屋外重又响起小胖的哀叫,他也没能被吵醒。南照一推开房门,便看见方休羽四仰八叉地睡着,腿撂在床边,鞋也不脱,背下还垫着天锁,也不嫌硌得慌。
      南照为方休羽盖上薄被,将书灯移远。他铺纸研墨,余光在天意刀上停驻片刻,凝神细想,给自己的父王写了一封长长的书信。
      第二日,南照像往常一样,起了个大早。他晨练回来,告诉脸也不洗就往外冲的方休羽,昨夜白万长老在风鉴堂说了,耘鹿溪书院所有人放假三日。方休羽一听,踢掉鞋,倒回床上接着睡。等到他实在睡不住,心慌烦躁地爬起来,发现留在书院内的大多是年纪小的学子,他那屋附近的斋舍几乎全空,年纪大的不是去街上玩,就是赶回老家,南照也回了府,走地不声不响。
      方休羽活动了下筋骨,将占天轨锁进三师兄带来的箱子里,先去何川先生那儿领了进出书院的梅鹿腰牌,再担着箱子,不做任何停留地回到不悬山。
      雨洗空山,霜风料峭,线香冉冉,林径岑寂。
      飘零的落红被扫至山阶的边缘,铺连成两道细细的涓流。黄昏将近,日月同天,仙鹤孤飞,青砖喑哑。上山这一路,方休羽未曾碰见一个人影。直觉指引他去往卷石洞天,当他甫一踏入卷石洞天前的平地,平地周围便升起结界,这表明师尊是知情的。
      他放下箱子,取出占天轨,酝酿了许久的平静差一点被无法自抑的哽咽冲破。
      “……我真是,蠢得很。”方休羽忍泪开口,占天轨在他的手中微微颤抖,“师尊……你和大师姐就是靠这占天轨,找到每一世的我吗?”
      每一个字都堵在嗓子里,令他窒息。
      “若没有月归山上的那一场意外,您打算瞒我多久,永生永世?反正,我的一世于您而言,只不过一眨眼……甚至用不了三十年,您再次面对的,就是一个没有任何前世记忆的新生之人。他的一生太过短暂,短到可以忽略他自身的意愿,短到没有任何必要将这个秘密如实相告,因为这一切若从头解释起来,就太长了,不值得,反正他会忘记,不是么……他只要每一世都回到这里,在您的安排下行事,有令从之,无令安之……
      “设念族的能力就那么不可取代?竟值得您用上三天锁之一的占天轨?!”
      压抑的嗓音陡然拔高,方休羽气极悲极,满腔委屈击溃自持的冷静,失声气噎。
      “我只想求个明白,师尊您真的——什么也不肯说吗?”方休羽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占天轨抛掷在地,撕声喊道,“这仙界的真人和人间的尊长,多的是道貌俨然者。漫长的年岁与他们所经历的一切让他们变得少言守中,他们要么什么也不说,要么净说些藏头露尾高深莫测的话,他们的少言守中,有几分悲悯,几分傲慢!”
      方休羽以掌拭去因激动而涌出的泪水,按住胸口,深吸几口气,放弃了追问。
      “……我这一次回来,是要告诉师尊……我不会再回来了。”
      卷石洞天周围的结界退去,明星无云自隐,悬月望尽天涯。
      方休羽默立片刻,没有等来他想要得到的真相。
      他垂首转身,刚走一步,左脚就被横落在地的天锁缠住,绊了个大跟头,蹭破下巴和鼻尖。他趴在地上,又气又笑又想哭。他翻坐起身,试了几次,手指无力扯开打结的天锁。他抱着腿闭眼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起立,捡起天锁,离开不悬山。
      卷石洞天里,李枢珩面朝洞口,手边散落几件陆栖原和那个查无此人的孩子的遗留之物,脸上落寞着无人窥见的痛心。

      “再敢绊我跟头,我就把你卖去捆螃蟹。”方休羽甩了甩天锁,盘腿坐在凫庄的石凳上,朝湖心亭的方向打着水漂。
      湖上游过一只野鸭,身后跟着十来只鸭崽,方休羽的石子弹出去,两三只小鸭崽划水划得飞快,起伏的湖面几乎要没过它们。方休羽没带馒头来,喂不了鸭子,只得发呆,看它们争觅岸边的苜蓿。
      门扉吱呀,脚步声由远及近。方休羽回望一眼,拿手擦了擦旁边的空石凳。三师兄在他身旁坐下,不仅给方休羽带了包子,还给他看一副小像。画像上身着雀蓝长衫的少女怀抱玄豹,笑容明媚,额上一点蓝纹。
      方休羽问道:“这谁?”
      “六师妹。”三师兄答道。
      方休羽不再撕包子皮喂鸭子,他往身上擦了擦手,举起小像看了又看,惊讶道:“竟真有此人?我原以为那是个虚位……为何从未有人谈及她?不悬山上找不到任何关于她的存在,连一丝一毫的气息也无。”
      三师兄半晌没回应,手里的包子都握凉了。方休羽揪掉他手里包子上的褶皮,也不说话,等他开口。
      “她是个早慧的姑娘。小的时候聪明伶俐,又爱笑。那时,不悬山上终日回荡着她的歌声与笑声,没有人不喜欢她。”三师兄盯视着那幅小像,往下说道:“她心怀善意,向往美好,可她与生俱来的力量却邪恶无比。陆栖原曾叹她业障深重,但所有人都忽视了她的异常,因为她修炼精进,匡扶正义,笑容依然明媚,歌声仍旧悦耳。所有人都愿意相信她心中的正念会战胜与生俱来的恶业,师尊尤为坚信。她是他教导最多的弟子。”
      “……她失败了。”方休羽看向三师兄。
      “恶念日复一日,不断席卷,消磨了她的心性。六师妹从未求助于人……只有一次,她在崖边山房,对宁湄说过一句,’杀了我’。”
      “她在呼救。”
      “到后来,她违背本意,犯下了对其自身而言不可饶恕的罪行。”三师兄很难去回忆当时的细节,只有身体还记得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逼仄。师尊允诺她临终之言,几乎清除了有关她存在的一切,包括众人与之相关的记忆。不悬山上,至今还记得她的,只有师尊、范悠和他。
      “当时,师尊为了救她,耗去一半的修为。纵使这般,他仍救不回她,最终,只能亲手杀了她。自那以后,师尊整个人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方休羽闻言叹息,驼着的背愈发弯曲。
      “师尊收的弟子多顺循天性成才,”三师兄道,“师尊或许拙于施教育人,他的沉默必然会加深隔阂,但我希望,你心中的怨念与不解不会长久地绊住你的脚步。问你的心,它想去哪里,问问自己,你该做什么。十年后,你在做的事,也许比耗费此生精力与血泪沉湎悲愤更为宝贵,更为重要,更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
      “十年后……”方休羽凝视湖中月亮的惨淡倒影,他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三师兄。”方休羽放下腿坐直,说道:“我这一趟去月归山,知晓一些梦年和踏梦族的实情,请代为转述,告知不悬山。”
      他平复心情,目光锁住湖心亭中的封印,将他在月归山上的见闻与肖黛西所言之事全数告与三师兄。三师兄点头听着,神情严肃。方休羽说说停停,间或沉思补漏,三师兄也将自己从他人口中了解到的其他见解说与方休羽。
      他们谈了很久,说到最后,方休羽瞥着岸边将嘴搁在翅膀下睡得安稳的野鸭,困得睁不开眼。他打着哈欠与三师兄告别,三师兄目送他飞远。
      不一会儿,石凳旁小屋的轩窗被由内向外推开,范悠在窗的另一边开口道:“多谢。”
      三师兄将小像归还到范悠的手上,说道:“我还是觉得,那些话,由你来说,比我对他讲,更妥当。”
      “我的话,他现在不一定能听进去。”范悠轻抚小像,“走吧,他应该很快就到耘鹿溪,我们也该回不悬山了。”
      长夜将晓,凫庄上轩窗合闭,早醒的野鸭耐心细致地梳理完羽毛,振翅飞离岸边,低低越过湖心亭,划落于亭边水面,啄食被风吹落的花朵。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