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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七世?! ...

  •   南照见势不妙,恐要暴露方休羽的真实身份,急遣蓝龙掩护方休羽。蓝龙引流对着方休羽兜头浇冲,水却随火而去,蓝龙随即变得有一座小山头那么大,将方休羽一口吞下。
      “别过来!”方休羽死命压制着涅槃之火,想凭借一已之力避开众人,衣摆却被利齿勾住,倒头栽进蓝龙嘴中。
      他悬停于蓝龙之口,努力睁开闭合的双眼,张开五指极力将手伸向天问台上厮打搏斗的三人。透过自身的火光,方休羽模糊地望见南照再次握住燕铭刀的刀柄,挺刀纵身,怒吼着冲入电闪雷鸣……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形,高下相倾……”
      方休羽胡乱背诵着不过脑子的文字,为了不伤及蓝龙,他在噬骨绞肉的疼痛中极力保持几分清醒,避免焚身之火失控。“万物作而弗始,生而弗有,为而弗恃……夫为弗居,是以不去……”
      他抱膝蜷缩于幽黑巨口之中,呼吸渐弱,睡意昏沉,心跳动如雏鸟。他识海中时而混沌缓静,一片橙红寥落,时而琅琅礚礚,恰如锁链滑动相擦。
      “……众苦充满,甚可怖畏。常有生老,病死忧患,如是等火,炽然不息……”
      “无念、无念……身外之身……万事……总难平……”
      “……师尊……小、白……”
      蓝龙爪中勾着方休羽的神兵,龙尾划开低垂的云脚,一路横冲,撞破结海门的一角,向着停泊书院之船的海岸海岸飞去。
      比武仍在进行,天问台上雷声阵阵,洪流倾斜,电光犀利,胶着至极,台下水气弥漫,电星惊魂,人声杂沓。神女裴颜氏抢在辛念远之前去追被蓝龙带走的方休羽,一刻不停。
      结海门外沿途的松杉枝残叶落,灯碎鸟惊,飞桥一端的绳索断裂,十几只水犬趴伏于碎木浮沉的桥底,或伤重,或呆望,或装死,或失心疯。神女因救助这些可怜的小生灵而略有耽搁,恢复如常的水犬们招来百来只同类,指给她一条近道,叽叽喳喳地送了她一程。
      这近道又急又抖又颠,追人却是奇快,百来只水犬你超我,我超你,轮番开道,托着神女不断奔涌向前,七绕八拐,横冲直撞,破路而出,很快将其送至诺洋岸口海船停靠之处。
      水犬如潮汐般退下。此刻,蓝龙盘踞在书院海船的船帆上,龙目威瞪,龙须蓬张,青烟和火星泻出它的齿缝,它的喉间震出一声声低沉的呻吟,海上黑云翻墨,金乌邀雨,岸边的人急着固锚卸货,忙碌如蚁。当娘的骂回爱凑热闹的顽童,顽童抱着一起下海嬉戏的小狗,倒退着跑远。
      神女裴颜氏以神力将书院的海船推离岸边,并在其四周升起二十四丈高的浪墙,浪墙自海面拔起,如帷帐般聚拢交汇,隔开外界的探究。
      龙吟震海,烟与火穿浪,雨下云端。高蹿的火舌由绿转蓝,由蓝转橙,由橙转金,渐微渐消。半晌过去,云开烟散,金乌投下万丈光芒,向浪墙之内投下一瞥。
      海岸边蒸腾起雨过天晴的味道,被打湿的沙滩上新留下长长一串急切的蹄印。南照翻身下马,腰间别着一把新刀,刀鞘闪灿冷冽的如鳞蓝色,随光线的照射而变化深浅明暗,银白斑纹排列其上。
      他以刀分海,冲进浪墙。
      “方休羽?!”南照左右急顾道,“南七?南七!”
      蓝龙呛出满嘴的灰烟和火星,挂着快脱臼的下巴,缩小体型,顶着独留一边的龙角,委屈地盘蜷到南照怀中。南照用受伤不是很严重的左手轻抚安慰自己的蓝龙,在赤身裸体身挂淡金锁链的方休羽身边单膝蹲下,问道:“你——还好么?”
      他脱下自己的墨绿圆领袍,给方休羽披上,手指拉起一段锁链,皱眉道:“这是什么?”
      似光非光,似铁非铁,似璃非璃。
      “占天轨,天锁之一。”神女裴颜氏撤去浪墙,罩起灵壳,船在平静的海面上漂浮。她的神色比操纵明王阵时还要冷然威肃,克制的怒气令人害怕。她扶起方休羽,探过他的内息,再去检查蓝龙和南照身上的伤。她将变小的蓝龙盘在手上,掌心流出绵绵神力,往下说道:“仙界天锁有三,一曰公道,二曰众神之轭,三曰占天轨。锁心锁魄,锁神锁魂,锁万世万物。公道与众神之轭为紫微垣所有,仙界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释出。我怎么也想不到……这第三条天锁,竟然——”
      蓝龙在她掌间的光球中飘悬,张着前爪朝南照投去求救的眼神。
      南照攥紧拳头,义愤填膺道:“是谁下的手,如此狠绝!”
      方休羽拽住缠挂在身上的天锁,闭着眼静立,垂下的那只手里握藏碎裂的破神玉觿,面色苍白如纸。
      “我前几世仇人应当不少,得回去问问,才知道。” 他缓缓睁眼,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力不从心的笑意,看向南照,说道:“恭喜你,斩获了新刀。”
      “你置于燕铭刀上的封印金纹耗尽,燕铭刀随之消失……”南照抱歉道,“对不住。”
      “有什么对不住的,没了就没了。”方休羽问道,“新刀好使么?”
      南照点点头。
      “刀为何名?”
      “天意。”
      “确是天意。”
      方休羽满脸倦色地转身,边走向船舱边对身后二人说道:“我脑子乱得很,要一个人静一静。宇文大夫来了,让他先治南照手臂上被雷电所击之伤。明日之前,不要来找我。”
      南照左手搭上布满枝状伤痕的右手臂,对神女裴颜氏说道:“我留下来陪他。月归山那边——”
      “庆宴一结束,我就让辛念远带书院学子们离开。”神女裴颜氏将蓝龙交回给南照,说道:“我与疆无阁还有要事要谈,之后他们的人会送我回碧城,你们的船不必等我。 ”
      说罢,她飞回岸边,招来南照骑的那匹金马,踩上马镫,原路折返。南照背靠桅杆,拄刀而立,默默地任船随波漂浮片刻,再叫蓝龙推船靠岸。
      庆宴前后,书院众人欢喜是真,气忿是真,艳羡胜者所得是真,可怜放休羽也是真。众人心中的复杂情绪延续至整个回归故土的返程当中。庆宴过后,他们在月归山上没待多久,众人收拾好行李,把颇丰的奖赏备上马车,还了住处的管钥便走。途中,苏雅硬是挤出一点时间在山脚下的村庄里买了些新奇玩意儿,好带回去送给周嘉儿,因此还被都教头辛念远训了两句。
      书院的海船缓缓驶离岸边之时,学子中的大多数头顶海风,倚靠船栏,恋恋不舍,回忆种种。思乡之情与别离之愁于此刻同时盈上心田,他们面朝月归山,共话泽金川上事,彼此诉说这一路来的遭遇。海岸每往后退一步,他们便离淙州,离碧城,离耘鹿溪更近一点。
      翌日清晨,第一个站上甲板的人,是方休羽。除了眼下的青黑,雷电之击与焚身之火似乎没有给他造成多大的影响。南照和夏鸣秋身体恢复得反而比他要慢。众人能不打扰方休羽就不打扰他,连宇文大夫和都教头辛念远对他也是如此。
      只有方休羽自己心里清楚,昨日天问台下,涅槃之火燃起,火灭之后理当是第七世无误。想来他此身未变,一是证明了与不系舟的交易永不可逆;二是显示出在破神玉觿刺开占天轨,他的真身桎梏解锁之际,不明的突变产生了。
      不可名状,不可思议,外在看似未发生变化,一切又已然不同。
      蓝龙顶着一边新冒的小角掠过方休羽的肩头,在前方海域自在遨游。他身后的甲板上响起夏鸣秋与南照的对话。他都忘了,这一趟,赛事上最幸运之人,当属夏鸣秋。
      “三百四十三两黄金,五百年修为?”
      南照仔细一琢磨夏鸣秋的面相,看来慧根是高。
      “抛开五百年修为不谈,怪就怪在这三百四十三两黄金上。”夏鸣秋自认为他此番终局所得之物玄而又玄,“不瞒你说,昨夜我算过一笔账,这个数目与我至今为止撒出去的钱对等,你说玄不玄?”
      “怎么,你不敢花?”南照调侃道。
      “这金子我拿着,心里总不踏实。”夏鸣秋稍感忧虑。
      “那就捐了去做功德。”南照随口一说。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夏鸣秋解颐道。
      “实在不安心,留一半捐一半就是了。“方休羽插进话来,“全部捐掉多可惜,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说得对。”南照揽过方休羽的肩头,拍了拍夏鸣秋道,“你要是上了不悬山,方休羽可就是你师兄了。你说是不是,休羽?”
      “不敢当。”方休羽说道。
      “你倒客气起来。”夏鸣秋笑道。
      南照召回蓝龙,一手按在刀柄上,扭头对方休羽说道:“去海上兜一圈,如何?”
      “可别跑远,都教头在后头望着呢。”夏鸣秋用眼神示意。
      “那有什么。”方休羽笑了,扬手冲辛念远打了声招呼,而后撇下夏鸣秋,和南照背靠着背坐在蓝龙身上,晃着腿腾空直上云端。
      风气萧索,云峦如聚,铺金滚墨。方休羽远目望之,背对着南照开口道:“我想试试你的新刀。”
      南照起先不解,转头看到方休羽拿着的天锁后,随即抽出腰间的刀,说道:“乐于一试。你动手还是我动手?”
      “你先,”方休羽道,“砍坏了算你的。”
      “你指哪个砍坏?”
      “不好说。”
      “你的封印对其无效?”
      “早试了,不管用。”
      “怎么会?”
      “这可是天锁,天锁啊,仙界唯三的天锁。那么容易就能被我封印掉的话,我师——”字刚到齿前,方休羽立即改口,“试你那刀干嘛。”
      面对手中的天锁占天轨,方休羽表面平静,内心波澜起伏。接下来的几天里,南照陪着他想尽各种办法试图破坏占天轨。不可否认,方休羽跟占天轨较上劲,屡试屡败,屡败屡试,试到后来,全然是为了泄愤。他半日在天上,由南照和蓝龙带着,在旁人望不见的地方对占天轨又烧又封又砍又冻,一直试到第八十二种手段;半日在船上待着,在一圈人中占个可有可无的位子,看他们行飞花令、斗茶、对棋、斗香……
      甚至还有斗鸡。两只斗鸡一红一黑,从天明斗到黄昏仍雄赳气昂,鸡是小胖花重金跟别的商船买下的,他让这两只斗鸡在辛念远眼前比一场,辛念远就放它们上了书院的船。方休羽觉得,在用钱有道这一学问上,夏鸣秋可以适当找小胖讨讨经……
      十日后,船离海入江,归帆斜晖里,落日熔金。船头被人占了去,方休羽立于桅杆之顶,落日之辉从他的背后倾洒,照耀着如练的江水,延展向前。他极目远眺巍峨的群山,心中怅惘无限。
      他怯那故土乡音,怯不悬山上的清静,怯将深烙的信仰打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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