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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弦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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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王阵压伏之下,泽金川内的众生乱作一团。方休羽见南照与都教头辛念远顶着明王阵激升的刚劲之力,难以接近阵眼,心中疑虑加重几分。他拖拽着忧心忡忡的小胖向阵眼靠拢,将小胖丢给南照,一个人逆风跳荡,三近阵眼,呼人不应,破阵无法。
兰裕莉所嘱之语跃上心头,方休羽凝神辨识,洞见神女裴颜氏眸中蕴藉的幻梦游影,是以转身逐肖黛西之气息。他掠过镇静自若的南照,掠过溯飞瀑而上的一目民,掠过趁乱得利的蝎人,掠过三十六只白鹇拉的妖族战车,左行右绕,挡剑拉藤,二话不说地封印掉挡于跟前的一方[重门梦境],在开出二月兰的树洞里,拎出一只陷入深眠的狸猫。
他不假思索地晃醒这只脚缚硝银、没有胡须的假猫。约莫晃到第二十下,狸猫嘶叫着苏醒,扬起一爪,挠破他的手,夺过他手中被封印的一方梦境,幻化出人身。俏丽的面孔此刻眼神似刀,眉峰聚蹙,额上火冒三丈,两颊怒气难遏。
肖黛西攥紧已废的一方梦境,暴跳如雷道:“我要杀了你!”
怒号的风偃息,啸吟的飞瀑之音渐缓,明王阵暂停了运转。方休羽收回目光,一手展开封印,一手擎神兵,指责道:“适才你所行之举,何为?”
肖黛西忌惮于他手中展开的封印,又气又急,她闻飞瀑之音渐弱,气得将已废的一方梦境砸向方休羽,当即踏着硝银鞋履朝横波嶺飞奔而去。
方休羽追上她,怒道:“回答我,为何要利用神女和明王阵!”
“帮你们干掉其他的竞争者,不好么?”肖黛西踩着梦境试图突破方休羽的阻拦。
“明王阵遵循的是神女的意志,不是居心叵测之——”
梦境轰然降下,扬起千堆花粉,以雪崩之势困住方休羽,挥之不去。他来不及躲闪,听见附近有人声,也不敢乱抛印,摸瞎探路,好容易才脱身,再放眼,肖黛西已击落逆流而上的一目民,化作一尾锦鲤,隐于飞瀑白流。
他克制着恼怒,全力追赶。临近横波嶺时,他冲飞瀑之上的弦桥放出一箭,借由箭绳攀升至飞瀑。他吊在箭绳上,看到南照和小胖护着虚弱的神女裴颜氏,明王阵还在,只是威力不及先前。都教头辛念远把持着横波嶺的外围,正以一敌十。
众位的关注点依然在泽金川赛事本身。泽金川上怪事万千,今日种种也不足为奇,只有寥寥几人在意这诸多怪事当中的一件。方休羽顾不上应答南照的问询,把心一横,贸然破入飞瀑之中,在激流的鞭打之下,强定心神,循着气息抓捕化身成鱼的肖黛西。
锦鲤数次溜出他的指间,方休羽无奈,只得张开金色符纹拦截住水流。擘石而来的蓝龙也帮了他的大忙,将锦鲤逼上弦桥。
方休羽收回金色符纹,浑身滴水,立于弦桥之上。他血丝布眼,一半是水浸的,一半是气的。他用箭指着肖黛西,恼火道:“我看错了你。”
“是你自己轻信他人,怨不得我。”肖黛西变回真身,怨恨之中夹杂着一丝快意,她瞪一眼蓝龙,对方休羽说道:“我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忘了你我二人并非同盟。”
肖黛西将另一方梦境往后一抛,梦境化为持盾的巨人,与蓝龙扭打在一起,双双坠下弦桥。巨人在下坠之中,再次幻作排山倒海的流沙,将飞瀑与弦桥围裹,外部刀透不进,人闯不破。
“他们要是能在一炷香之内破得了这一方,我肖字倒过来写。”肖黛西讥笑道,“你若是再敢动我,就永远也别想知道从梦年幻境中剥离出灵魂的办法。”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自我被你碰见起,你就一直在向我发问。”肖黛西倚靠着弦桥之光栏,脚跟轻挪,说道,“今日轮到我问你,你可曾做过同样的噩梦?”
方休羽打量她的神情,把头一偏:“踏梦族人也会做梦?”
“废话!”肖黛西一跺脚,说道,“是我在问你!”
方休羽摇摇头:“我从未做过梦。”
“只管胡说八道。”肖黛西不信。
弦桥在一点点地平稳滑动,肖黛西侧身面对飞瀑,说道:“凡人神仙哪一个不做梦,水蛸亦有梦,你的脑子,还比不上一只水蛸?”
“信不信由你。”
飞瀑之音揉碎进横波,升腾出如烟水雾。肖黛西展开的这一方梦境确如她所言般牢固,外界的动静丁点全无。方休羽只希望书院的人目前省点体力在混战上,书院在人数上并不占优,可别让他人做了在后的黄雀。
是继续跟肖黛西耗出真相,还是先破梦境?
方休羽思考间,肖黛西又道:“逃出梦年幻境以后,几乎每一天,每一天,我都从相似的噩梦中惊醒。日复一日地以千百种方式,在梦中重复失去筑梦之力,不能再造新梦……谢谢你和那条龙送我上了弦桥。”
弦桥横转,一端没入瀑流,水帘渐敞,光晕环生。
“实话和你说了,我千辛万苦来到月归山、加入泽金川赛事、操纵明王阵,还被你废了一方梦境,就是为了唤出飞瀑上的弦桥。听说,只要找到并穿越祈歌中的这座弦桥,就能回到想要到达的过去……我要找回我失去的能力,那是我的立命之本。”
“听说?”方休羽问道,“你听谁说?疆无阁的人,还是那位巫祝?”
“这不重要。”
“非也。”
方休羽放下神兵,看向桥瀑相交之处,像要透过那潋滟的水帘见到不存在于彼方的人。他沉默一会儿,再度开口:“我又何尝不想回到过去,扭转陆菲澈和栖原师兄的命运……但那是不可能的,无论你是听谁说起,那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谎言。”
“你有何凭据证明我听到的就是谎言?”
“我只想让你了解事情的真相,避免你犯下更多的错误。倘若弦桥真能够逆转时空,我栖原师兄怎会不知,怎会不用?他来过月归山数次,在泽金川上获胜数回,比你我二人更熟悉这里的一切。他亲妹命丧梦年幻境的那一天,他就在月归山!”
肖黛西转过身去,仰头不语。飞瀑之音沉哀回响,弦桥未停止转动,正在徐徐转离飞瀑。她肩头微颤,垂首轻笑,向前踏出两步。
“你仍是不信?”
“告诉我,”肖黛西扭头问他,“如若我所信之言为真,你待怎样?”
“不想。”
“嘴硬。”肖黛西越过弦桥,踏入水帘。她召回梦境,丢给方休羽一个黄金宝螺,说道:“这里面有你最想知道的答案。还不愿和我说真话?”
方休羽在蓝龙载着南照飞来之际,看似轻飘飘地回她道:”或许——我真实的企图是回到一切开始之前。”
“呵,是我傻,还是你痴?”
她毅然决然地走向飞瀑深处。
南照看着方休羽抽出黄金宝螺中的彩笺,看清所书之字后,笑着坐倒于弦桥之上。南照在弦桥消失之前,将他拽到龙背上。方休羽只觉累得很,无心恋战,抱着龙角不撒手,也不关心局势,顶多念两三遍哑火的火诀,烘烘衣裳。
藏在黄金宝螺之中的彩笺上,正面只有两行字——若我此去无回,照背面所示之地找到安娴,她所居之地离月归山不远,你将此黄金宝螺示与她,她会以诚相告。
彩笺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如蚂蚁的字——好好留存这宝螺和彩笺,当你离开月归山之时,她所居之处的线索自会显现。
笼盖泽金川的明王阵禀受明辉,纵横连贯,受之庇护的书院学子无一人出局,直至终战的号角吹响。
泽金川下起绵绵细雨,方休羽放弃了念火诀。书院所有人都挂了彩,宇文大夫冲到他们身边,被又哭又笑的二十四人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他高举药箱,苦口婆心地劝说众人,换来令人窒息的混着血与泪的拥抱。都教头辛念远和南照领了奖赏与签筹,吩咐众人回住处休息,不得胡闹。
方休羽与其他几名少年架着宇文大夫,脚步欢快地从珊瑚榜前离开,走了没十来步,辛念远便叫住了方休羽。
方休羽借着小胖的遮挡摸了摸藏好的黄金宝螺,而后慢吞吞地走向辛念远、神女和南照三人,揉着眼皮思索忖量。
不出所料,神女裴颜氏和都教头辛念远以耘鹿溪书院的名义,就踏梦族和梦年幻境与疆无阁展开交涉。疆无阁内部虽有分歧,总体上对待踏梦族的态度与耘鹿溪书院大不相同。方休羽有所保留地坦白了部分实情,在弦桥上目睹到一些情况的南照并没有当面戳穿他,只是意在言外地警告了他几句。
至于该如何应对梦年幻境,疆无阁提出要再加考量,望能与不悬山、异界的踏梦熙来一支和其他几族日后商议。兹事体大,牵涉众多,不可草率定夺,一概等到泽金川盛会结束之后,再作详谈。
等方休羽踏出疆无阁,晚雪越下越大,月归山再次披上了夜之银装。他跟着辛念远、神女和南照回到住处小院时,宇文大夫推门出来,朝他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们甫一进屋,便瞧见书院其他人躺的躺、坐的坐、倚的倚,头靠着头,手挽着手,就这样睡着了。
神女裴颜氏退出了七日后的车轮战,方休羽本想跟着一起退,奈何南照放话道,若他有半点退缩之意,不尽全力,便将那日弦桥所见告知白万长老。方休羽只得叫苦不迭地和其余人共同出战。他们在相互串联叠呈的十二楼的琶楼奋争了三天,止步第四,只为终局赢得四个出场名额。
当珊瑚榜上跳出方休羽的名字,方休羽头顶的鲜血流得更快了。往回走时,他捂着被宇文大夫剪秃的一小块头皮,号啕耍赖,说什么也不愿继续第三局。
南照拿刀鞘抵着他的背赶他迈步,说道:“车轮战打到后来,看你还挺来劲的,真是不逼你不行。你是属蜡烛的吗?”
方休羽不理睬他,蹲在院外的紫荆下,借过兰裕莉的铜镜,哀思结了血疤又秃了的头皮。
南照嫌弃地瞥他一眼,进屋擦拭伤口和燕铭刀。
方休羽腹诽他几句,转过脸,举着铜镜把头顶照了又照,他觉得宇文大夫是成心叫他难堪,下剪子的手也忒快了。
镜中闪过一张熟悉的面孔,方休羽晃了晃铜镜,起身张望。他握着黄金宝螺,来到松林间的空地。等候他的少女转过身来,神态疲惫,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
“你说的对,”肖黛西捏着破碎的三方梦境,往下说道,“那些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