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镜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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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新人运气好，方休羽在兰裕莉手下输了好几回。他半为解闷半是好奇，几次下车，慢悠悠地溜达，将前前后后从头到脚地细细打量，不仅顺利地和几个异族人换来他们本族的美食及香料，还与一名蝎人一聊聊上好久。那蝎人连家中有几口，分别叫什么都和方休羽透了个明白。方休羽走时，那名蝎人一再邀请他去他的家乡做客，还送了方休羽一顶有角帽。
方休羽一手提美食和香料，一手转着有角帽，在三只魔鸟动人的歌声中往回走。那歌声如吟耳畔，却又似从悠远之地传来，妄诞的恶意依存于甜蜜的歌喉，聆听者相互告诫，切莫睡去。
一位戴着面纱头上箍水玉珍珠的妇人听得入神，全然不觉有一只贼手伸进她的竹箧。
“借过。”
方休羽踩着那贼人的脚，边转身边从二人中间挤过去。那贼人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拉扯中掉出一块雕绘镜花水月的填金油烟墨，方休羽一把兜住墨块，撞开那贼人的同时将墨块塞回开了口的竹箧，动作一气呵成。
被搅扰的妇人从沉静中抽出神来，轻咳一声，将背着的竹箧揽至身前，快步离开原先站的地方。
方休羽回到马车跟前，将换来的东西放车上后，站在外头，边放空看人看树看山，边抚摸马颈和马肩，马儿歪过头，亲昵地蹭蹭他。
他这一世从未出过如此远的门，站在仙异交界的大地上，他的心却比从前反复畅想的要平静。月归山是如此的热闹，靡丽，神秘，而又澄彻，它的显耀千万年来不容置疑。这里的草木张扬盎然，这里的女子高傲俊俏，这里的男儿意气昂扬，这里的老者神采奕奕。异域璨然的景象与人情徐徐扫除方休羽旅途的疲惫与萎靡，唤醒他的神思。
车队井然有序地通过结海门，由疆无阁的弟子带路，去到各自的住处落脚。夜间山上冰雪忽降，方休羽裹上貂裘，揣着袖跟在队伍后头。这些天他是腿也麻肩也僵，可吃不消再躺再坐。都教头辛念远在清点行李的时候，用宇文大夫摘来的异果精准地砸了他几次，才不至于放他溜远。
何川先生不在，众人在月归山安顿下来的第一晚睡得格外舒心香甜，除了南照和方休羽。南照落了枕，方休羽肩背痛，两个人第二日早早起来，找到于院外松树下练五禽戏的宇文大夫，请他调治。宇文大夫给南照上完针灸，来给方休羽按摩，把方休羽按得直拍桌。南照见他那副龇牙咧嘴的样，被他的糗样和宇文大夫揶揄方休羽的话逗得捧腹，方休羽掰着手指警告他不许再笑，南照忍笑，扎身上的针直抖。
过了片刻，宇文大夫拔出针，二人谢过大夫，出了院门，在附近走走，也不跑远。夜间的鹅毛大雪随日出而消融，如沫散去，在晨光中晶莹闪烁，纷纷渺渺，远看如薄纱，近看似垂珠。
“置身如此美景，还叹气。”南照止住话头，转动脚跟，绕开一群大蚕蛾。
“就是因为太好才叹气。”方休羽活动肩膀。一只青绿色的蛾子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鳞粉蹭落，掉地即成碧甸子。他审视一番，确认无害，高高兴兴地捡起来，全数揣兜。
“那——是来对了？”南照笑问。
方休羽挠了挠额角，收回抓蛾子的手，对南照说道：“肚子有点饿，听说这里的鱼糕不错。”
“炙牛肉才是一绝。”南照顺着他的话说。
“浓汤海螺也可。”方休羽瞧见小胖在院门口掀起袍衫下摆扑蛾子。
“蟹粉鱼翅？”
“那个免了。”
蛾翅斑斓，飘转林梢，妆点花枝。他二人跨回院门时，小胖夸张地扇动着袍衫下摆，支吾喊热，费老鼻子劲仍一无所获。
三日后，众宾客齐聚月归山镜湖，等候子时疆无阁开启祭典。山顶之外，火树银花，山顶之上，瑞雪笼墙。山顶之内，星河在天，月交于湖。
过去陆栖原提及的有关月归山的见闻，方休羽烂熟于心。大地俱成之际，神祇落天镜于月归山，冰封裂界之地焰。天境嵌入月归山巅，化作镜湖，映纳天地灵气，平息两界烈火，见证仙异之盟……
亥时已过半，耘鹿溪书院的师生登上被冰雪覆盖的护墙，沿冰阶下行，落座于镜湖四周的峭壁之席。书院男子襕衫上的暗纹与女子对襟长衫上的暗纹同为仙鹤琼花，女子的织金马面裙上织就鹿王本生图。
寂静的湖水令深蓝泛紫的天幕哑然，月和石壁倒映其中，与泠然的静美融为一体。即便话语声惊扰不破湖面亘古的安宁，苏雅还是有意无意地放轻呼吸和话语。
“冷不冷？”她喷着白气，摸出袖炉，拉过兰裕莉的手。
春葱般的小手暖呼呼的。
“神女裴颜氏给了我这个，”她取下衣襟里的暖玉，“苏姐姐若是嫌冷，这暖玉你我轮流着戴。”
“你安心戴着。祭典还要一会儿才开始，一时半刻完不了。”苏雅捂着袖炉小声道，“冷了我就靠过来一点。”
微风舒朗，湖面微皱，鲲之巨骨缓缓浮现，潜游于清澄明澈的深水之中。满目凉寒浸润湖中，天青、月白、群青、黛蓝、鸦青、墨灰……缤纷湖光闪得小胖肠胃拔凉拔凉，眼底发青。身着百翼之衣的巫祝荡开镜湖涟漪之时，正襟危坐于席位末尾的小胖正在和方休羽抢分怀中偷塞的最后一块风干牛肉。
顷刻间，铃杖扣击，万籁俱寂，鲲骨跃空，气吞万里，引星注山，祈歌乍起。
方休羽趁小胖对湖中之景呆若木鸡叹为观止之际，抢走那最后一块风干牛肉。都教头辛念远也被眼前的壮丽之态牢牢定住眼识心感，从而暂时忽视了席间众学子的小动作。
苏雅伸长脖子观看湖中胜景，附在兰裕莉的耳边小声问：“兰妹妹，你可知那巫祝唱的是甚？我虽然能辨得一二个字，可连在一起就全糊涂了。”她这趟来月归山，光顾着激动和练身法，没做多少别的功课，是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陌生。
兰裕莉挪过去一些，不见唇动地轻声说给苏雅听，巫祝唱咏一句，她跟一句。
“驱驰万里遥，
坐对纪年事。
忽下千门外，
还飞百尺霄。
斗柄瞻瞻近，
奎光夜夜明。
弦桥飞瀑出，
月归海东平
……”
都教头辛念远的目光越过苏兰二人的头顶，逮住席末悉悉索索的动静，压低声音喝道：“方休羽！”
方休羽表情狰狞地无声张嘴，“内急”二字又急又切，刚说完，人就溜得没了踪影。
辛念远手指捏得喀喀响，脑中把方休羽狠削了一顿。目无纪律的混小子。
被都教头的凶光煞到的小胖下巴肉一抖，畏缩地压低脑袋，直到前面人的身形完全挡住他。
辛念远按了按眼眶，摇摇头，复看回湖上，心道祭典之后，连这个也一并削削。
方休羽离席后，翻身而出镜湖峭壁，掠雪低飞，张开神兵，紧寻似是而非的气息，以最快的速度追赶方才现身于雪顶的身影。他见山坡上走来两名疆无阁弟子，便隐去神兵，面色持常，冲五步之外的那人朗声道：“姑娘，你忘了带伞。”
肖黛西转过头，闷声闷气地说：“我没拿——是你！”
真的是她。那个在梦年幻境里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踏梦族人。方休羽攥紧发麻的手指，脑中翻江倒海。
“可否一步说话。”
面前这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只雪猿的姑娘眨了眨露在毛领外的一双杏眼。她朝那两名近前来的疆无阁弟子行过礼，带方休羽进到松林间的一处空地，背对着他费劲地在白狐毛领下翻一翻，摸出一徘徊花形状的小硝银。她将花状硝银嵌入镂空的鞋底，跺了跺脚。
“拜凛王和那守在湖心亭外的女人所赐，如今我完全丧失筑梦之力，只留有九方梦境。是疆无阁的人救下了我……”肖黛西展开一小方梦境，转过身来对方休羽说，“好了，你我在这里的对话不会被外界知晓。别占用我太长的时间，祭典收场后，所有参与第一轮混战者要绕去疆无阁抽签，晚了人多。你找我目的何在？”
神兵非倦依然牢牢隐于手中，方休羽冷然问道：“凛王是谁？”
“踏梦族现任东方之主。”肖黛西双手抱臂说道，“踏梦一族由六界意、情、灵识生发，自成一族。后分两支，一曰熙来，一曰渡寐。熙来往西，渡寐驻东。我为熙来前哨，此前深入东方梦年幻境是为刺探梦年的流向。有一点——我须先向你说明，只要这世间存在一样活物，梦年是不会彻底消亡的。”
“你进入梦年幻境的端口，在哪儿？”
“异界尤利天的霜海白崖。”肖黛西见方休羽眉头微皱，解释道，“就是那个传说中设念一族的起源之地。”
“我知道。”
“还有什么要问的？”肖黛西时刻留意方休羽的一举一动。
“霜海的端口，还在不在？”
“霜海的端口由我熙来将领上秦执掌，当然在了。”
“那你可知有无人近期出霜海的梦年端口？！”方休羽焦灼上前，一把拽住她的斗篷。
“你问这个作甚。”肖黛西脸色铁青道，“能放开我吗？”
徘徊花的尖刺捆扎住方休羽的手腕，划出道道血丝。
“对不住，是我失礼。”方休羽抽回手。
肖黛西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没想到在这里被你给撞见，那时和你一起闯梦年幻境的人也来了？”
“我要找的就是他——”方休羽一哽，“还有他的亲妹妹。”
“……我帮你问就是了。”肖黛西忍下想要挖苦他的话，收回带刺的花茎，边抚斗篷上的皱痕边说道：“告诉我该去哪儿找你，没别的事，我要到疆无阁去了。”
方休羽取出一枚鎏金铜印，说道：“用这个你就能找到我。”
肖黛西伸手去拿，方休羽捏着铜印不放手，她狐疑地看着他，徘徊花丛拥簇于他脚下，伺机而动。方休羽盯住肖黛西的眼睛，神兵的箭镞也尚未退下。
“最后一问，”他慢慢松开手，“该如何分离并保全与梦年融合共生的魂魄？”
肖黛西轻踏雪地，收回梦境。“泽金川盛会结束之时，自当奉告。”
“你！”
“有求于人可不是你这个态度。”肖黛西笑眼弯弯。
她踏着积雪走出林中空地，骋望飖飏于月归山颠的如昼明灯，叹道：“与其说是一场盛会，更像是神明、异族与凡人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镜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