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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疆无阁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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疆无阁邀约?是他想的那个?
方休羽打开柬帖,读完帖上内容,还给南照,用事不关己的语气道:“六月的盛会……你这柬帖直接从白万长老那儿拿来的?”
“确切点说,是给的。”南照端椅坐下。
方休羽依稀记得陆栖原和他提过月归山疆无阁主办的泽金川盛会。昔时,淙州境内受邀的一直是不悬山,近五百年来,不悬山向来都派陆栖原领头参与,这一回,柬帖竟发给耘鹿溪书院……
是师尊授意,还是白万长老为书院争取来的?方休羽光是绞脑汁画南照的本原印就够头疼的,他挥去脑中接连的想法,防止波涟起伏的杂绪干预了设印思路。
“我说了有八万遍,这里是藏书楼!要的是清静!在这里布梦阵,一丁点自觉也无?”
知藏气急败坏的叫喊压过了南照和方休羽的对话声。扭曲骇人的夜叉脸敲打着楼阶,从上一层摇荡而下,拧着臃肿的耳眼鼻牙恐着紧贴楼壁的学子。南照同方休羽起身,一左一右地推上他们这一层楼的隔门。一掌厚的门板夹住了夜叉脸的腮帮子,方休羽拿起门边的扫帚,捣捣捣,给它捣了出去。门被蛮横地关上,一丝缝也不透,方休羽给门上贴了符,门内瞬间回归了清闲。
他靠回窗前,碾碎一小块青金石,将之研磨成粉末。风乍起,格窗外的垂铃迎风奏乐。他续话道:“仙异两界历来喜赴月归山,为的是避暑赏景,宴娱交好。人间有十大门派对泽金川盛会趋之若鹜,他们是冲着泽金川出的奇珍异宝,神兵仙器。然运数天定,有胜者得神兵,有得废铁,有得怪丑神兽,还有的开出千年蛊毒并不幸中招——当然,月归山包治。
“我已有神兵非倦。报了名,白万长老也不一定批准我去。”
“就不能多多益善?”南照自书架上取出《夜阑节度使画本》,翻阅着,说道:“我想白万长老不会如此。盛会赛事上,车轮战紧接混战,最后是两两比试。有你在,书院的胜面更大。”
“承蒙夸奖。”方休羽憨笑,合不拢嘴。
“你不想出去看看?”
“再说罢。”方休羽执起画笔,托着小碟,给绢纸一隅的翠鸟点上青羽。
南照也不多说什么,挑了几本画本和印谱,饶有兴味地细品。日头缓转,方休羽调好色,放下盛放青金粉末的小碟,着手勾勒龙纹。
过了一个时辰,南照将画本和印谱放回原位,揭去隔门上的符纸,先行离开。方休羽起身伸了个懒腰,活动修长的手指,凭窗眺望崇光下的书院,听取呖呖鸟吟,扬扬人语。
一只灰喜鹊懒洋洋地叫了两嗓,叼走楼上掉下来的一粒花生仁,停止它那难听的叫唤,展开与其嗓音不相称的美丽尾羽,横掠九曲桥,飞落于熏暖的草地,惊走信步觅食的乌鸫。
一行学子从九曲桥的北头散开,为对面的长者让路。方休羽一眼认出了白万长老身旁的大师姐范悠,他在纸上寥寥几笔画了朵凤仙花,剪下来,着上金纹,放下去。纸花飘飘忽忽,穿过九曲玲珑的石桥,停靠在范悠的肩头。
范悠低眉一顾,拈花而笑。她仰起头,望见蹲坐于高楼窗外冲她挥手的小师弟,对他点了点头。方休羽在白万长老注意到前仰身翻回窗内,卷起尚未完成的画纸,锁好案上的东西,滑下一层又一层的楼檐,在路边等候。
他站在琼花树下,用会动的纸马驹换走俩男孩手中的草炉烧饼和切好的半块卤猪肝。男孩们牵走附着金纹的纸马驹,那纸马驹跑跑停停,一会儿猛扯路边的棣棠花,一会儿咀嚼俩男孩的书袋,把他们逗得很是开心。
范悠与嬉闹中的男孩们相对而行,她抛扬手中的纸花,纸马驹追着那朵同出一源的纸花,撒丫子扑进树丛。
她来到方休羽身边,等他吃完猪肝和烧饼再问话。问他读书长进,问他起居琐事,问他近来交友。方休羽吃了东西,中气正足,一气儿讲下来不带停,范悠问一句,他能答个十七八句,显得格外多话。
山坡上的卫矛变了模样,绿意忽来,嫩叶拥簇,不再是形如条石的瘦奇。不知名的单株花朵星星点点,散布草丛。
道路旁的石灯忽亮。范悠变出一细长柄的花灯,问道:“疆无阁将于今年六月举行泽金川盛会,你可想去?”
“想啊。”方休羽手枕于脑后回道。
“去也无妨,白万长老那儿,我去和他说。”范悠提灯道。
“我手气要是能和栖原师兄一样就好了。”方休羽酸溜溜地来一句,“跟邢岚差不多也行。”邢岚走哪儿都能捡到铜板,茶室汤瓶底下,墙角边,石头缝间……他自己嘛,唉,侥幸在泽金川盛会上赢了,也祈不出稀罕物来。
“栖原手气是不错,你七师姐和八师兄的法器,便是他赢来的。”范悠唇边现出微笑,“你上一世在纪林筑窝的那株香樟,是他在一百五十年前的泽金川上得来,随手丢于纪林的。”
缺月不谙世事地躲于云纱之后,想要摆脱这单调的黑夜,与群星神游论道一晚
方休羽踩着坡道的矮石,看鳛鳛鱼扑通一声跃出溪涧。“此番出行,就算白万长老准我去,让不让带小白,还很难说。它在不悬山闷坏了没?”
范悠道:“师尊让白浪去了秋台山庄,快一个月了。”
“还没回来?”方休羽道,“它在秋台山庄多待些时日也好……师姐,你先不和白万长老谈我去泽金川盛会的事吧。”
“为何?”
“与其不远万里到月归山,在泽金川盛会上走个过场,我还不如假日去趟秋台山庄,多和小白待待。”方休羽道。影木之花的光映在他的眸底,他耸耸肩,说道:“有人比我更想要这个机会。我已有神兵非倦,也不能贪得无厌。”
南照的本原印一改再改,改得方休羽的眼睛都快花了。周嘉儿的芍药器印早于南照的本原印完成。周大小姐对象牙扇骨上的芍药器印爱不释手,一天细看五六回,花瓶簪上插的花也换作芍药。昔日同窗一个传一个,请方休羽画印者纷至沓来,忙煞了他。
时至芒种,去月归山的人选被一一定下。书院共有二十四名学子前去赴泽金川盛会,男女各半。都教头辛念远为此番远途的主领,神女裴颜氏与医馆的另一位大夫宇文圭随同出行。
方休羽本不在列。小暑那天,他揉着眼睛交付了南照的本原印,同南照一道去白万长老那儿定下附印的日子,凑巧周嘉儿也在。方休羽见她愁容满面,脚步急促,心思甚重,连心爱的象牙扇掉地都不知,他好心捡了扇子,在去琴室的路上碰到邢岚,让其将扇子给周嘉儿送回去,顺嘴问了一句。邢岚告诉他,周嘉儿家中突发变故,泽金川盛会,她是去不了了。
“我陪她回去。”邢岚担忧地握紧象牙扇,打定主意道。
方休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心里清楚邢岚有多看重泽金川盛会这一次机遇……和邢岚走到琴室的帘幕前,方休羽生硬地拍了拍邢岚的肩膀,言简意深道:“会没事的……路上小心。”
周嘉儿退出既定行程,邢岚执意护送她回迈恺陵,空出来的位子由方休羽和兰裕莉顶上。兰裕莉来自晓州,母家为奏航湾魔族,她年纪只有十三四岁,已是书院的后起之秀,知书达理,温文大气,深得先生们的赏识。念在她武艺不精,体质弱,临行前,都教头辛念远特地嘱咐苏雅多关心照顾这位后辈。
启程前夜,小胖通宵未睡,五分兴奋,三分怯懦,还有二分怨怼。那二分怨怼是因白万长老准许他带家厨随行,临了却被都教头辛念远回绝。对此,方休羽也表示了抗议。
小胖躺金丝楠木床上打转,横竖睡不着,来方休羽那屋找他,方休羽正拖拖拉拉地重新收拾原先为去秋台山庄而准备的行囊。他和方休羽互倒苦水,寅时,方休羽睡眼惺忪地自小胖屋里头出来,抱了一捧面点干粮。
方休羽抱着满怀的吃食瘫在行囊上不肯起,头歪着又快睡去。南照见他堵着门口,叫蓝龙把他连同行囊一并卷上海船。
海船乘风遨游于青天,方休羽在行囊上趴半日,到船头趴半日,等船降于诺洋苍茫的海面,又跃上船帆顶端趴半日。
海上风骤,施了法的大船又不是一般的快,方休羽晕船晕得厉害,海贝也不香了,蟹饼也不美味了,他挂在帆顶,活像条咸鱼。屡次有人叫他回船舱里歇着,方休羽固执不理。宇文大夫怕他挂在帆顶吹多了海风吐人头上,遂让南照请他下来。
方休羽拿干粮喂着欧鸟,问南照:“这船还得行几日才能上岸?”
“快则八日,慢则十一日。”南照补充道,“船靠岸后,换马车上月归山。”
“苍天呐……”方休羽栽倒于帆布上。
“想开点,既来之,则安之。”南照放蓝龙去探海上气象,“并非人人都能御风御剑。”
“唉……”方休羽远远望见蓝龙尾后的乌云,挣扎着要起身,“哎哟,我的脖子。“
他扶着脑袋不敢大动,南照哼笑一声,最后还是蓝龙把方休羽从帆上抓了下来
雨下了几天几夜不停,神女裴颜氏给船罩了个灵壳,甲板上落不到雨,海浪不侵。后半程,方休羽越来越蔫,小胖倒是来了劲。船直穿浪墙前进,时有倾斜,风浪往哪边刮,小胖就往翘起的那边跑,仿佛他十几年精心囤积的重量能够压平船体。
靠岸的那天,昏头昏脑的方休羽下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谢天谢地地一跪大地。
“如此大礼,待到泽金川上得胜再行,不迟。”都教头辛念远从他身边走过时说道。
南照忍笑,推方休羽上马车。
车队有条不紊地驶向月归山。苏雅坐在马车里,感觉还像是在诺洋的大浪上颠簸着,她服了宇文大夫给的药,无心赏异域风景,先是靠在兰裕莉的肩头,而后枕着她的腿小睡,反成了被照料的那个。
松杉参天,云雀俏皮,万灯引道,光景无边。马车在经过一段飞桥时,冒出两群敌对的水犬,夹道互砸沙石,殃及耘鹿溪书院的马车。蓝龙探出它那硕大无比的头,缓缓张开深渊巨口,呵气成霜,两群水犬仓皇而散。
马车渐渐接近月归山,都教头下车检查轮辋,众人在山脚下满上水囊,饱餐一顿,活动活动筋骨,复又登车。苏雅在路边采下的白玉藤花化作了雪水,无休止地打湿她和兰裕莉原本坐的地方。她擦干兰裕莉发上细小的水珠,抖落自己衣裙上的雪花,牵着兰裕莉的手,坐到方休羽和南照那一车上去。
宾客进月归山,皆从结海门入。
来赴盛会的一拨接着一拨,队伍从结海门一路排到了山脚。困在马车内的苏雅对猜谜兴趣不大,她叫来小胖,五个人聚在南照的马车内掷骰子,输的那个要去向其他门派的人和外族换取吃食或是一样小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