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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本原印,身印,器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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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众人只见一细如长蛇的蓝色小龙从南照的袖口盘绕而出,沿刀背蹿动,快速冲向破空刀所指之人。下一瞬,升空的蓝龙的形体占去了小半个校场,扫荡的龙尾扬起黄尘,卷落细叶。它以奔雷之速紧随溜得残影连连的方休羽,绕场腾飞,越升越高,高过校场的木桩,高过外围的大树,高过书院西北角的藏书楼,高过东面的重山,直逼耘鹿溪最顶层的结界。
岂有此理!书院准南照带蓝龙,却不许他带苍狼——
方休羽使出浑身解数,又要盯着蓝龙的追缠,防止被它的利尾坚爪给伤到,又要顾着底下校场的界线,不能跑偏。他上不得上,下还得在能自由变化大小的蓝龙的旋绕中险中求路。往低了走,又有南照提刀迎上。方休羽无处遁形,气力渐耗,蓝龙缠住他的腿脚,往下拖他。
“时机绝佳,”邢岚振臂高吼,“方休羽,封住它!”
方休羽的箭刺不穿蓝龙的鳞甲,蓝龙甩尾,拍掉他的神兵,缠捆住他的上身,越收越紧。方休羽手上青筋鼓起,展开的金色符纹却始终击向破空刀刀身的裂口。在一次次的冲击下,南照右手的虎口处,皮肉开裂,血色染柄,即便这般,刀在南照的手中,依然是稳的。
蓝龙拽坠方休羽,南照在破空刀将断未断之际持刀跃上龙背,攻向方休羽。
龙盘处,金辉起,蔽天日,交韶光。南照攀住龙鬃,抬手挡光,场外众人纷纷遮眼,以避刺目之芒。何川先生与都教头辛念远飞入场内,拉开缠斗的二人一龙。不明就里的一群人只得龙吟灌耳,其声悠远萧然,如雨横空谷。
蓝龙颓然缩小,败兴地盘在南照的肩头。突然而起的光芒逐渐减弱,其余众人相继睁眼。
“还打不打?”邢岚逆光睁眼,嗔目而视,着急上火。什么个情况,比武中止了?
辛念远于场中道:“比试结束。”
“什么?”
“方才那团亮光——”
“想不到方休羽还藏了这么一手。”
“我看是雷声大,雨点小!”
“虽不明……”
场外的人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议论开。
方休羽半倒在何川先生的臂弯中,紧张兮兮地抬抬胳膊看看腿,再扭头望望后背,确认身上连一根羽毛也没有长出来,这才安了心。他按着肋下站起身,对南照说道:“先生和都教头入场之前,你的刀就断了。”
南照放下持着断刃的手,蓝龙抓起地上的另外半截刀身,漂浮在其主右侧。
“不错。”南照的话虽是从牙关里咬出来的,他显露的态度倒也坦然,“算我输。”
方休羽闻言,极力收住情不自禁的嘴角。南照公正大度如斯,他不好自满上头,惋惜之意也不可表得过于空假,方休羽将目光从校场之外转回南照身上,提议道:“我可为你请示不悬山,重塑此刀。”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南照收起断掉的刀刃,与方休羽并肩跟在何川先生的后面,往医馆走去。他摁住伤口,稍加停顿道:“旧者不去,新者不来。”
“淙州第一的刀啊……”
“曾为淙州第一而已。”
方休羽睁大眼睛看他,真心诚意地一揖:“不愧是南氏公子。”
细小的蓝龙浮游于二人之间,晃了晃如丝长须。
从医馆回来,好几天,南照和方休羽的斋舍充斥着浓重的草药味。他俩比了一天的武,外伤内伤都有,尤其是方休羽,病愈没多时,内耗更严重。白万长老让医馆的陈大夫给他俩开的是普通的药方,治疗效果不差,就是见效慢些。白万长老的意思,好得太快,不长教训。方休羽拍拍南照的肩,这大半是冲我来的,他愧色道,劳公子担待。说这话的时候,他心里想的是,一年前就不该那般死脑筋,一样也不拿地出离不悬山,药到用时方恨少。
方休羽解开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分给南照一半他早先藏的好药,治什么的都有。
“拿好。”他把药瓶硬塞给南照,揽下对方要煎的药,守着两人的药炉子给三师兄写信。他麻利地摇着蒲扇,掭一掭笔,想一想还有哪些可叫三师兄寄来的。
第二日,三师兄直接人来,把东西送到耘鹿溪,方休羽接到消息,小跑至昏门,老远望见三师兄与昏门的守卫相谈甚欢。
他从三师兄的手里接过沉甸甸的箱子,陪他聊了一会儿。末了,三师兄挠了挠胡茬,对方休羽说道:“十日前,妖界烛谷传出类似梦年的动静。范师姐潜去探了探,没打听到陆栖原及其妹的下落。”
方休羽眼中的光亮了又暗,长久的沉默是他一时的铠甲。他闭了闭眼,微愠道:“书院没在第一时间告知我们……白万长老他们在想什么?”
“坐山观虎斗。”
仙界与妖、魔两界亘古交恶,牵涉到的方面错综复杂,非数言能辩。目前尚不明晰妖界对于梦年的处置与态度,若祸患自妖界释出,书院却后人一步……波及的后果不一定全遂那几位上人、长老和尊者的意。
方休羽压下心里的烦躁,眉头不展地问道:“妖界烛谷离秋台山庄有多远?”
“不到六百里。”
“三师兄,你再等我一会儿。”
方休羽跟昏门的守卫借了纸笔,趴在箱上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三师兄收好信 ,牵着骊马回身出耘鹿溪。
方休羽谢过守卫,把箱子扛回斋舍。进门时,箱子磕到门边,把无患木门撞出个凹口,招来南照的侧目。
方休羽随手拿过几本书垫在身下,坐在箱子前理了半天,他要的东西和混进来的杂物各占一边。怪不得箱子这么沉。三师兄比不得大师姐心细,给他的箱子里,除了方休羽信中所列之物,还塞了什么竹笛洞箫,香筒骰子,鞠球拂尘,变味的胡饼龙须酥……八成三师兄取东西时,把旁边放着的也一并顺手搁到了箱子里。
他当即倒掉坏的吃食,把其余用不上的物件送你送他,很快地分完回来,甩着香筒上的玉坠,将燕铭刀提给挑灯看书的南照。
“称不上顶好,也是上等,在你府上送来名刀前,你先用着。”
南照抽刀细瞧那刀身上的燕纹,片刻后,他将刀收回刀鞘:“听闻设念一族工于图纹印刻,书院谷雨大考在即,我想请你为我作画本原印和身印。”
适才的明快荡然无存。方休羽灼人的目光钉住波澜不惊的少年:“还有谁知道?”
南鉴王作为淙州一方之主,又兼是耘鹿溪书院的主建者,消息比方休羽设想的还要灵通。方休羽自认是闲人一枚,不足为外人道,不想节外生枝。
南照端坐答曰:“父王只与我说过。”
……权且信他。南鉴王的为人,淙州上下有目共睹,不悬山对其的评价,正面居多。
方休羽拦衣推箱,问他:“确定由我作画你的本原印?”
“确定。”
当真言出必行。方休羽坐在箱子上说:“既作本原印,身印便不是必须。”
“那好。”南照略做思考,“器印再放一放。”
“等你的名刀送来?”方休羽问道。
他转念一想,敢情南照的护印叫他给包圆儿了?
“或许还有更好的。”
南照顺好案上摆放的笔墨纸砚,俯身拾起方休羽垫在地上的书本,放回架几案。
谷雨大考后,书院的适龄学子即可自主择印,护印或附于魂魄,或附于身,或附于惯用之器。也有人不择印,在耘鹿溪求完学,决定离开。与方休羽同一批入书院的人中,中途主修梦年破阵的,就有那么几个后期退出者。
留下的人多数择身印或是器印。本原印的附印事宜由李枢珩主导,在南鉴王府、耘鹿溪和不悬山三方的监督下完成。去年,谷雨大考后不久,苏雅、周嘉儿、邢岚和小胖都择附了本原印。
想到这,方休羽对小胖那是刮目相看。
香炉沉烟,月转窗。方休羽把箱子推到床底,伸完懒腰,探头望一眼云月,关上轩窗,吹熄灯烛,一夜无梦。
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大考过后,方休羽把自己泡在了藏书楼。这天晌午,邢岚坐他对面,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在桌上写写划划。
自入书院起,方休羽去的最多的地方当属藏书楼。因藏书楼第五层的布局合他心意,视野好,他便在此处扎了根,每天从楼上下搬一点自个儿爱看的书到第五层来,坚持不懈,锲而不舍,时间久了,管藏书楼的知藏对他所为放任自流,一来书不见少反倒增多,二来方休羽过往之处纤尘不染,知藏本人省下的时间还可用来多写两首诗词,多画几幅松竹。
待大家都反应过来时,已然迟了。藏书楼第五层有一半的环形书架上摆满方休羽淘来的三千多卷印谱和画本,青金和鸣石错列其上,旁人触之,声传楼宇。借可借,得按原样放好,一丝不差。
风暖草色,青山沐阳。草炉烧饼的香味盈满楼阶,飘到五层来,怂恿着方休羽的胃口。他边撕废稿边踱步张望,管钥丁零,知藏甩着拂尘,驱赶啃饼的二三人。方休羽扔掉废纸回来,瞅到邢岚苦思半天所得的藏头诗上“周嘉儿”三字——
不必如此招摇——邢岚这小子近来连爽他三次约,方休羽没眼看。
佳人行心屿,兄弟如草履。
这不,邢岚腹中空响,和方休羽走出藏书楼没多远,方休羽说着话,头一掉,人没了。绕了几弯,人找着了,正和摘花的周嘉儿开怀而笑呢。
三人来到和禾轩,邢岚话不停,周嘉儿点头听,方休羽只顾夹菜,吃了个满饱。从和禾轩里出来,周嘉儿叫上趴在茶室打盹的苏雅,邢岚揽着方休羽,四个人占满葫芦潭边的小亭,计议着器印的图画。
苏雅颠着捡的小石头和碎瓦片,往潭中打着水漂:“能画自己的像么?”
“你还是再好好想想吧。”方休羽翻阅着周嘉儿递给他的《芍药谱》。
“小胖找过你没?”邢岚问完方休羽,衔叶而吹。
“谷雨大考完那天就来找过我了。”方休羽伸手摘叶,倒霉地蹭到树枝上的鸟粪。他把手往石阶上擦了擦,说道:“现成的族徽,改方为圆,两天。”
“那你这段日子忙活的是?”邢岚打开周嘉儿搁在石桌上的蜜饯纸包,尝了一个。
“南照的印。”方休羽打了个响指,合上《芍药谱》,问邢岚道,“你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邢岚咧嘴,“你先忙他们的。”
他们打了会儿水漂。周嘉儿扔的石头跳一下就沉底,她索性捧着蜜饯看那三人比划。方休羽丢出去的片石在水面弹跳,直飞近另一头。苏雅丢不过他,嚷着不玩了,拉周嘉儿回茶室。邢岚去找沈先生改文章,方休羽追着落单的麻雀飞回藏书楼。
翻身跨过格窗,方休羽把《芍药谱》丢到书案上,旋身欲坐,发现垫在圈椅上的琴谱和茶经不见了,他扫视左右前方,南照手执柬帖,从另外半边书架处走到窗前亮堂的地方。
方休羽研墨道:“别是来催我的。”
南照将柬帖放到他面前。
“月归山,疆无阁邀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