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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再比一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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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与黑暗据满方休羽的意识,他勉力扑腾,五感皆失,不知深浅,唯余窒息,上不及水面,下不触湖底。这般死法未免草率,与他刚刚践行的豪举壮情好不相称……方休羽连恐惧都提不起劲恐惧,他感觉自己紧贴着死亡的钵底,只等着一声“阿弥陀佛”随魂吐出——
利爪一把捞住了他,将其带出湖面。方休羽手指拂过既冰冷又温暖的鳞片,陷入短暂的昏迷。
蓝龙在连接湖岸与湖心亭的芳径上放下溺水的方休羽,随后翻转着缩小变形,化为南照收于衣下的臂环。
“咳——咳……”
倒卧的方休羽摸索着翻了个身,瑟缩着跪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呕吐咳嗽,剧烈颤抖,像是要把脏腑呕出体外,令肝脑涂地。
死亦苦,生亦苦。他紧闭双眼,胸膛猛烈起伏,头埋在撑地的双臂间,湿涩混着咸苦浃髓沧肤。他跪了好半晌,抖着手解下脖子上的蒙面巾,狠命地擤鼻子。
“白万长老发话,奉书院指令,我要带他回耘鹿溪。”南照不卑不亢,态度坚决。
“他的事,我不管。”
检查完封印的宁湄召太一剑回不悬山通报消息。她衣袂凌波,语气平淡道:“请便。”
方休羽在地上坐了会儿,直到目力恢复。他浑身上下说不上来有哪一处疼得轻些,头里的钝痛更是有如百人捣蒜。他手撑着地,站了两次都没能爬起来,膝盖还扭着了,真真是祸不单行。
他重重地缓了口气,破罐子破摔,正打定主意倒回地上再赖一段工夫,南照朝他递出手,拽他起来,搀着他告别宁湄。
南照带走失魂落魄的方休羽,走水路返耘鹿溪。方休羽垂头坐在船边,脸埋在手掌里,郁积着曙天前的黝色。船平稳地荡波前进,桨声之在二人间,似鸟啼之在黎明,静而又静。
南照立于船头,以为方休羽会把沉沉死气延续至整个白日,某人坐在船尾,沙哑的嗓音隔着潺湲水声传来。
“你——何时来的?”方休羽松垂双手,胳膊撑在腿上,依旧是伏腰低首,看不见表情。
“在你封印湖心亭梦年端口之时。”南照说的不全是真话。他隐去了目睹方休羽翻滚出湖心亭的部分。
方休羽一动未动,安静得似乎睡着。船身穿过桥孔转向时,他问出天亮后的第二句话。
“南照,梦年……可能在下一天卷土重来,也可能在百年后,千年后。既望湖不再有,不代表碧城别处不会有,不代表淙州不会有,更不代表六界不会有。我们获取的信息太少,就连不悬山也难下定论。书院的人也许一辈子碰不上梦年,也许……到那时,理欲道能,孰胜孰败?书院又有几分胜算……”
“你封印梦年端口之时,可曾犹豫?”
“……没有。”这是方休羽不会原谅自己的一点。
“那么,在你能看得更清更远之前,莫让恨事动摇你至今坚守的正道。”
南照亮出梅鹿腰牌,将船驶入书院结界。
船身晃晃悠悠地于溪涧溯洄,南照收长篙于船中,接着道:“一错再错者,古往今来不甚枚举。世事无常,择善而从。慎思、明辨、笃行,是书院学子力所能及之务。”
船头轻磕古渡石岸,方休羽捏捏膝盖,缓缓起身,踩上耘鹿溪实实在在的土地。石板路旁的山坡上,卫矛和结香藏于枝阔叶肥的广玉兰下,前一种形如条石张牙舞爪,后一种金满枝头团团美美。
两人从石板路的这一头走到另一头,都没再吭声。方休羽踏上斜坡,远远望见都教头辛念远唱着山歌挽着小车去往马场。方休羽将皱巴巴的蒙面巾抛入瑞兽石灯的火焰之中,扭头平视南照。
旦夕间失去高人半头的身量,陆栖原笑他的话浮上心头,方休羽心里那个不自在,翻江倒海。他轻咳两声,清了清嗓。他今日的最后一问唐突又跳跃,却是梗在心中多年的疑问。
“当初你为何定要斩断我的剑?”方休羽问道,“莫非——因我只比划了两下,认输认得太快,激怒了你?”
方休羽出其不意的坦率打对面一个措手不及。南照一怔,极力回想。这么久远的旧事,亏他记得清楚。
交浅言深,君子所戒。南照本不该多嘴,可还是答了。
“是。”
“再比一回。”
“嗯?”
“再比一回。”方休羽道,“何时何地,用什么兵器,照何规则,你定。”
南照咧嘴一笑,少年气性如朝阳尽现,不似方休羽一贯认为的孤傲。
“好。”
说归说。
方休羽应了那句俗语——“按下葫芦浮起瓢”,元气大伤。白万长老刚训了他一句,他就倒地昏迷不醒,大病了一场,五六个人抬着他辗转几处都没把他给颠醒。这一次,还真非有意为之。
长老吃瘪的模样令在场者大开眼界,从此经久流传于书院代代之口。身为亲历者之一,南照日后但凡听到有人同新入书院的孩童添油加醋地闲扯起当时的场面,既觉好笑,又对白万长老深表同情。
昏迷不省的方休羽再次睁眼,已是九个月后的事。李枢珩将他转移出卷石洞天,留他在纪林养病。师姐师兄们的慰问之品围着他的病榻堆了一圈又一圈,其中——神隐的六师姐不算在内——属五师兄送的最多,四师姐宁湄一样没给。
大师姐范悠得空便来探望,坐上半日。每次长谈过后,余下的时辰,方休羽即在消沉中度过,只对着苍狼白浪说话。第七日,他推开堆成墙的物品,叫住苍狼,支起全身快散架的骨头,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挪下漫漫山阶,一步一步,两手空空,敲开不悬山的山门,独自走向茫茫红尘。
苍狼一直跟随在他十步外。方休羽走它走,方休羽停它停,并在他步入城内时隐匿。
早几年,膳曰老板娘便把食塘交由女儿女婿掌管,膳曰在小两口的操持下生意红火,铺子扩大。这日,心宽体胖的老板娘看人钓鱼回来,瞧见站在膳曰门外发呆的方休羽,便招呼他试尝新菜。外酥里嫩的鸭舌春卷让方休羽暂时忘记周身的不适,然而,店小二端给别桌的满盘虾又叫他心里不是滋味。
过去每回和陆栖原一桌吃饭,饭桌上总起唇枪舌剑。他挑开的虾线若是干干净净,赞一句“这是一只有觉悟的虾”,陆栖原必会接一句“晓得你要吃它,十天前就绝食净身了”……
谢过店家,方休羽由着腿脚漫无目的地牵引向前,蓦然从失意中回过神来,才察觉原先的小竹林被一片桃树、重瓣樱花、迎春以及垂丝海棠所取代。他问了提着竹篮挖野菜的老媪,老媪告诉他,年中的时候一盐商从南边搬到这附近,命家仆砍去竹林,这些花是他家的花农种上的。
哪儿还有箭靶。方休羽远远凝望落叶铺地的水榭。他在和大师姐的谈话中得知,钱嫂于两年前过世,细犬足音被陆氏带走。陆栖原做的最坏打算,是把水榭留给方休羽。
他不会要,也不可能要。它属于陆家兄妹,属于秋台山庄。大师姐已经把他的决定和亲笔信传达给秋台山庄,那边不日会派人过来。
半世贪逸,泡影倏忽,不知所归。
上辈子半世为鸽的经历,竟如此不可思议,又过于奢侈。豪掷的岁月太安逸,太美好,那些过往在年轮里有多安定,现实就有多不仁……流年无情甚于刀剑,万时不返。
凉月高悬,霜风萧萧。既望湖的湖光月色年复一年,以不变应万变。凫庄人去室空,窗棂上的灰积了一层。方休羽靠着苍狼,面朝湖心亭坐了一夜。苍狼伏在他身边,金瞳不时追逐深夜的蝙蝠,清晨的??。
既望湖唯二两只小??一前一后地扎猛子,浮上来时,凫庄的门扉嘎吱作响,送别不速之客。
方休羽蹲在溪岸边的石棋上,与耘鹿溪昏门的守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蒸榆钱,妙合剑法,《安乐行》和《郭奈传》。来接他进书院的是南照。方休羽回到阔别多月的书院,见到的熟面孔少了几个,生面孔多了一些。
在方休羽敲书房门前,白万长老捋胡子的手就没停下来过,不愁木制成的书案上,白瓷的茶盏和盏托叮叮当当,裴颜氏送来的大茗茶漏成一滩,半滴也没润口清神。白万长老笼统不过讲了五六句话,调方休羽去南照所在斋舍,所修课业一律同步,让方休羽见贤思齐,好好学学人家。
“不得再议!”
流光溢彩的文玉树门扇在方休羽的身后啪地关上,白万长老丢掉开裂的白瓷,端出建盏,饮一小口,眼不见心不烦,气平神怡。
“不必搞这套吧……”方休羽抱起发霉的被褥,同小胖发着牢骚。
邢岚被神女裴颜氏留在琴室,苦练《醉渔唱晚》,还不知方休羽已归来。方休羽敲开隔壁的门,叫上算盘拨得噼啪响的小胖,搬家什。
值得搬的东西少得可怜。柜子里送人的物件早被瓜分干净,摆在外头的也没多少可收拾的,坏的丢掉,没用的也一并清除掉。小胖给了他床旧被子先用着,其余缺的日后再补。
南照去了都教头那儿,也不在。
方休羽铺好床,藏好细软,和小胖两人来到书院的和禾轩。他们坐定不久,刚点好菜,马首鱼成群结队地跃出桌面,上下扑腾,嚣张又了无生趣,十几只土蝼横冲直撞,踹翻成袋装的白果,和禾轩内溢满臭味。庖人早习以为常,专心颠勺。
久违的演练梦阵……
方休羽懒得一动。那十几只土蝼直奔他们这一桌,却分为两股,绕开他直冲小胖而去。方休羽正要抬手结印,满屋乱跑的小胖叫住他。
“这、这阵是冲我来的……何川、先生、生之后说了,破、破梦阵,记……个人头上,做不得——弊……”小胖掏出金算盘防身,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方休羽说道。
方休羽捏着鼻子飞至他身侧,摆了摆手,道:“那我就先走一步,明日再来做东。“
小胖挥挥金算盘,刻咒的算盘珠子弹跳开来,滚向土蝼蹄下。
方休羽跟庖人要了一大罐乌骨鸡汤,打着哈欠走了。
三个月后,校场迎来暌违多年的方南二人间的较量。南照关照过都教头辛念远,请他帮忙布置事宜。比试时长不限,不出校场,不援场外之物,百无禁忌。
邢岚、崔教头、苏雅等人赶了个大早,占好位子,半凑热闹半助威。小胖用过早点才来观战。站方休羽这一边的人原是不多的,两少年打到一半,沈先生领一帮入书院不到一年的小学子落座树荫下,呼喊声陡然高涨,喧腾朝天,树底下沉淀的凉意聚得慢,散得快。
局势变化说来就来。南照瞄准空隙,踢飞方休羽手中的剑,方休羽后撤不及,避开刀锋,转至其背后,一个肘击,打退南照几步,速换兵器,张弦装箭,脚尖轻点,飞出十多丈,果断拉开距离。
既然南照说了此番比试百无禁忌,方休羽用起神兵“非倦”也不嫌脸大。他改了策略,不再近其身,而是在远处专盯着南照手中破空刀的刀刃打。
少年比武,气血上涌,易动真格,打开了便不管不顾。方休羽一手放箭,一手半展封符,金色符纹贴着箭头撞击刀刃,一刻不停。这一趟,方休羽铁了心,南照手中那柄号称淙州第一的破空刀什么时候断,什么时候算完。
“这有点儿不合——”小胖在旁边插了句嘴。
“瞎掰掰什么!”邢岚站在树墩上,嚷了他一句。
方休羽放出的箭被南照的刀挥开,冲邢岚和小胖所站之处飞来。邢岚眼角余光瞥到迅影,猛地一晃身,小胖眼睁睁看着那箭光怼脸,白眼一翻,吓晕过去。
“对不住!”方休羽见崔教头擒住箭,远远儿喊了一声。
场内二人你追我赶,一近一逃,苏雅看得入神,既紧张又觉得打得不痛快。她握着手自己跟自己撞拳,身体前倾,恨不得探进校场内帮那二人对打。沈先生和后来的何川先生有说有笑,小学子们安坐树荫里。
刀箭相击连连,火星时起。方休羽一点点把控力道,放出愈发精准的符纹。在神兵的助力下,金色符纹连放百次,终于在破空刀的刀刃中段击出一小道裂口。
南照眼见刀刃裂口越撞越大,左手覆上右臂,衣下的臂环跃跃欲试。他抬眉望向在上空蹿来蹿去的方休羽,放箭者,未必能是猎人。
南照举刀对向方休羽,目不转睛,扬笑下令:“南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