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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夜朝露 袁满步踏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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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满步踏两仪,手推阴阳,一让一夺间,便以四两拨千斤之势,轻松缴走几根杖棍。他的招式微妙自然,纵使未带一丝真气,依旧叫假扮打手的魔修们始料不及。
这些魔修们平常轻于拳脚训练,此刻又不敢破格施法反击。正巧从园子内散出一些宾客,他们也就试着开始转嫁矛盾:一面说袁满和韩笑两人狼狈为奸、谋财害命,他们不过是为死去的小主人讨个公道,一面做实了门阀士族报复韩府的罪证。
路过的客人们头戴斗笠面纱,纷纷驻足观望,目光在袁满和韩笑身上投来投去。
袁满果然不再同挑事者们继续纠缠,急忙去搀扶跪坐在地的韩公子。韩笑似乎被吓得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雪白的肩头袒露在料峭的春寒中,让人心疼极了。袁满不顾众人的指指点点,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袍,结结实实地罩住了韩笑。
“韩公子,别害怕,我送你回家。”
他低声安慰完,便搂着韩公子一直走,始终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还是韩笑先在密不透风的衣袍里动了动,他才发觉两个人已经走到了无人之处,略显窘迫地放开了手,带着歉意问道:“对不起,是不是闷到你了?”
韩笑漂亮的脸钻出来,飞快地摇了摇头。
袁满死板地盯着自己的鞋尖:“既然走了,何必跟过来。”
“我不想你为难,所以走了,”韩笑轻轻拉住袁满的双手,声音中蕴含了无限柔情,“可是我的心,总想着你,因此不得不跟来。”
袁满瞧见韩笑烈红的袖子,意识到对方仍穿着白日的衣裳,定然在外面受了一天的寒风,心中愈发歉疚,却又不知如何回应,只小声承诺:“我送你。”
一路星辰相照,明里暗里,两人的心境大为不同。
韩笑披着袁满的外袍,不停地偷看对方,暗自赞叹袁满身姿挺拨,彷佛茂林修竹,欺压摧折之时必定别具声色。袁满则反复劝诫自己,韩公子有亲属有家仆,根本轮不到他来庇护,他万万不可自以为是。
直到两个人走到了韩府的大门前,相安无事的沉默才陡然被打破。夜色中有股黏腻的血腥味,袁满伸手拦住了韩笑:“等一等。”
他单独走上台阶,谨慎地推开了韩府的大门,而后瞳孔骤然紧缩。只见曾经为他们带过路的仆人倒在了门槛后,身上棒痕交错,骨骼扭曲,死相恐怖。再往院内望去,里面还有更多的尸体,鲜血河渠一般遍布地面,景象犹如修罗地狱,简直叫人不敢置信。
是什么样的血海深仇,要狠毒至此!?袁满背脊生凉,心如刀绞,难道之前在船上找事的纨绔真的死了?他意气用事,竟然害死了人,是他连累了韩府上下,害了韩笑。倘若他出手时多加考虑,是否眼前的一切都能够避免?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几不可闻,袁满猛地回过身,想阻止韩笑去看韩府的惨象,然而终究晚了一步。韩笑神色懵懂,似乎不能理解眼前的场景,茫然发问:“人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这么多血,可流呢?”
韩公子的面容秀美,世间难寻,胜过画本里的绝代佳人,但是他的命运,又怎么比得上用来作画的好纸?他身上披着的外袍散开了,里面凌乱不整的红衣露出来,像是无从修正的人生。
袁满手忙脚乱地要把韩笑再次裹紧,可惜薄薄的一层布料,到底不能把韩公子与漫天的黑暗隔绝。于是,他紧紧地抱住了他。
在春夜寒冷的空气中,韩笑享受着袁满的怀抱,这个人的胸膛是那样温暖,足以融化俗世的一切坚冰。他忍不住把头枕到对方的肩窝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想,他的袁满,好香啊。
“咯啦。”韩府内传出一声异响。
袁满立刻警觉地松开了拥抱,他一手握住韩公子的手腕,一手伸出食指抵在唇前,用口型无声劝道:这里不安全,先跟我走。
韩笑扣住袁满的五指,六神无主地点了点头,袁满牵着他退下台阶,接着拔腿就跑。他们穿越帘幕般厚重的夜色,穿越无数条曲折的街道,拼命将血腥与哀痛抛在背后。
春风吹拂,拨乱了袁满的发丝,也拨动了韩笑的心弦,一股无以言表的快乐涌进他的胸膛,蔓延至四肢百骸。月光为寒夜镀上一层梦幻的色彩,他想要高声大笑,又怕破坏整场绝妙的幻梦。他终于知道了,原来和喜欢的人私奔,是件如此刺激而且幸福福的事情。
袁满带着韩公子不停奔跑,热汗渗透了他的鬓角,气血蒸红了他的双颊,千万种情绪交杂在他心间,有震惊,有自责,有同情,有愤怒,更有深切的悲悸。周围的道路逐渐陌生,漫无边际的寂静中,他停下脚步,却依旧忘了放开韩公子的手。
“他们没能追上我们,但是对于你来说,钱城已经变得十分危险。”袁满拉着韩笑的手,带人躲在了隐蔽处,“此地不宜久留,你必须尽快离开。”
袁满有生以来,头一次这样焦急,他单手从腰间扯下太白金星送他的钱袋,不由分说地塞进韩笑怀里:“你拿着,这小钱袋虽然看着不起眼,却是一件仙家法宝,取之不竭,源源不断。明早城门一开,你马上买票登船…”
韩笑惊奇地打断了袁满的话:“你不和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袁满深吸一口气,强作淡然地解释:“事情因我而起,我要去官府自首请罪,弄清楚前因后果。如果我真的害死了人,应当先承担责任,再倾尽全力,为韩府……为你讨回公道。”
“不,你绝不能回去!我命比纸薄,理应如此,要公道做什么!?”韩笑激动地拽紧了袁满的双手,“他们只手遮天,定会颠倒黑白,诬陷您,折辱您,到时候您要怎么脱身呢!?”
“你忘记了,”袁满决意自己扛下一切,温和而坚定地安抚眼前人:“我是神仙,总有办法。”
韩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几乎是嚎啕大哭道:“好哥哥,我可以离开这里,却不可以离开您!如今我举世无亲,能投靠的唯有您,您要是抛下我,我如何活下去!”
袁满想起韩公子近日刚失去兄长,如今又满门惨遭屠戮,千头万绪间咽下叹息,轻轻地扶起他,为他擦拭泪水,坦言道:“的确是我思虑不周。别怕,我不会让你独自一人,我会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韩笑得到关爱,更加委屈了,好看的眼睛哭得通红,有一下没一下地佯装抽泣。袁满只得把他当小孩子哄,一边允诺会好好照顾他,一边领着他向城门口去。
宵禁之后,寻常人想要出城本来难于登天,未曾想钱城渡口前立着的巨佛,不知被何人破坏,此刻断成两截,倒塌在地,吸引了全部守城官兵的注意。
袁满不敢掉以轻心,反复教导韩公子凝神静气,直把韩笑逗得破涕为笑,才无奈地带着人溜出了城门,躲到港口的空船坞里。
钱城的天气变得很快,刚刚还风清月明,现在又下起了细雨。隔着透明的雨帘,再去看远处的火光,所有景物都倏忽遥不可及。如果真是在做梦,可能还更好解释一些吧。袁满五味杂陈,从前他绝弃尘缘,百年只如一日,而今入世不足两天,却是一日宛若千年。
“好哥哥,你救了我,我愿意以身相许,从今和你相依为命,为奴为…”
袁满抱住了乱冒“傻话”的韩公子,他的动作亲厚但不狎昵,两手环绕在韩笑的肩膀上,没有一丝乱动的意图,只是偶尔把盖在对方头上的外袍拢得紧一些,好叫冷风吹不到自己的怀中人。
隔着衣服,袁满下巴压着韩笑的头顶,平视浩浩荡荡的江面,轻声答道:“从溯,你不可灰心。就像长夜总有尽头,善恶也终有报应。钱城没有公道,我们就去临安,临安没有公道,我们就去盛京,我会保护你。”
是非情仇损功德,然而人在眼前,岂能见死不救?面对韩公子的苦难,他成仙的执念简直幼稚可笑。倘若一个人都无法解救,又谈何救济苍生?如果他在世间只能做一件事,便是帮助眼前人。
身如六海不系舟,做多了刀尖舔血的勾当,韩笑从来不认为有谁值得全然信任。听完袁满的剖白,他觉得对方傻透了,是真正值得托付性命之人。
人有三六九等之分,又有多少种艰难苦恨?他也不记得了,他只知道,他必须夺取长夜中唯一的光辉,他誓要将明月吞进肚子里,代替早已缺失的心。
韩笑顺理成章地搂着袁满的腰,埋在对方怀中痴笑,一会想自己实在太高兴了,即使变成生来注定消散的露水也无妨;一会想世人都说长夜啊长夜,可若非永夜,哪里配得上一个长字?
愿此夜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