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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绞红绡 一轮红日跃 ...

  •   一轮红日跃出江面,天地间霎时如同鸿蒙初开,安谧混沌中生出鸟语人声。
      袁满搂着韩公子在空船坞坐了一夜,韩笑靠着他睡得沉稳,若不是有大船驶来,他真不忍心叫醒他:“从溯,从溯,天亮了,我们该走了。”
      韩笑贪恋袁满的怀抱,硬生生装了一晚上乖。然而这种单纯的肢体接触,对他来说无异于饮鸠止渴,只能令他更受情欲煎熬。他千般不舍地蹭了蹭袁满的脖颈,万般不愿地睁开了眼睛,竟撒娇要求袁满拉着他的手去买船票。
      袁满怜惜韩公子,也逐渐习惯了对方的触碰,自然点头应允。只是他觉得韩笑的相貌太过惹眼,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重新帮人拢了拢头上盖着的衣袍,使旁人难以窥视韩笑的面容。
      那艘大船刚一停靠,上面便飞下来几位“仙人”,急匆匆地奔向钱城方向。这些人身穿鹅黄衣裳,披挂五彩霞带,看打扮是宝光宗的弟子。
      袁满正牵着韩笑登船,见状不由得眉关深锁,他本以为甘愿同花会勾结的修士,皆是名不见经传的宵小之辈,没想到会有大宗门牵涉其中。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因为顾念韩笑的安危,所以放弃了追根究底。
      登船后,韩笑得知这班船只去临安,就开始借题发挥。他先声明自己一直不喜欢临安,而后连忙改口说愿意顾全大局,尽早离开。袁满果然很吃这一套,表扬了他的通情达理,待他愈发耐心迁就。
      中午两个人在舱房内用餐,韩笑又表演起郁郁寡欢,食欲不振,袁满便端着汤碗一勺一勺地喂。直到韩笑被宠得得意忘形,妖里妖气地朝他身上倒,他才忍无可忍地收起笑容,板住脸规劝:“你不必刻意讨好我,我比你年长,长兄如父,照顾你是理所当然。”
      浓情蜜意下,韩笑也不感觉自己是在受教训,反而爱极袁满庄重严肃的模样,笑着调侃道:“长兄如父?理所当然?我可不认你这个爸爸。”
      袁满听了自乱阵脚,只觉得百口莫辩、有口难言,慌忙以去厨房还碗为由,溜之大吉。哪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他刚退出房间,又碰着了一群喧哗吵嚷的公子哥儿。
      这群世家子弟各个绫罗绸缎,在狭长的过道上呼朋引类,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彷佛是在田野里春游,完全不顾及其他乘客。
      尤其是为首的少年,意气风发,耀武扬威,分外惹人瞩目。他一身月白戎装,腰系宝色绦带,编挂楚字玉璧,犹如淡蓝绒毛的翠鸟。更奇妙的是,容貌与周景有七分相似。
      袁满难免多看了一眼,只这一眼,那少年竟霸道地前来抓人了:“喂!你是哪家的?小爷要上甲板去钓鱼,快来陪着!”
      韩笑跟出房门,就撞见这一幕。他一下扭折少年的胳膊,将其打翻在地,抬腿便冲人心窝踹。众人俱惊愕无措,还是袁满率先反应过来,拼命地拦着韩笑,把他向屋里推。都说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韩笑红着眼睛,像要当场杀人,这群公子哥儿赶忙架走了晕迷的同伴。
      袁满用身体将韩笑挡回舱房,也不管手中的碗滚到墙角裂成几瓣,他急急劝道:“一点摩擦,你就动手,难道忘了我们因何遭难?”
      从前,韩笑把袁满幻想成天上月,身下人;现在,他把他视作无价宝,心头血。随着对袁满的日渐了解,韩笑将对他的喜欢、倾慕、敬重,和欲望混杂在一起,变成了某种矛盾扭曲的迷恋。一想到自己尚未舍得占有袁满,别人竟敢那么粗暴地对他动手动脚,韩笑就恨得快把银牙咬碎:“他占你便宜,我要杀了他!”
      袁满认为韩笑过于偏激,简直莫名其妙,一气之下也发了火:“仅是拉我一下,又能如何,你何至于此!?”
      韩笑挨了批评,醋得要翻天:“你愿意带我走,我也愿意同你好。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哪怕是一根手指,一缕头发,都是我的。谁敢碰你,我便杀谁!”
      袁满怒极失语,连着在屋里走了几个来回,勉强压下忿懑坐到桌旁,冷冰冰地开口说:“韩公子,抱歉。最初我遇上你时,的确行为多有不当,这才造成了今日诸多误会。但是我带你走,只是出于怜惜,不是为了乘人之危,更不用你以身相许。我们之间,绝无可能。”
      韩笑多年丧心病狂,脑子里的理智仅剩一根弦,今天让袁满拿话一燎,彻底地熔断了。他反常地没有立即发难,而是痴痴地愣在原地,喃喃低语道:“你要我死,直接杀我便是,何必说出来,伤我的心。”
      话音才落,韩笑突然从桌上的果盘中,抽出削皮用的小刀,直直抵在自己的颈间。那小刀并不锋利,然而他下手狠重,白净的脖子上登时现出一道血痕。
      袁满立刻站了起来,他吓得心惊肉跳,不敢贸然夺刀,语无伦次地恳求:“你,你,你别冲动,快把刀放下!”
      “是我粘着你,叫你心烦。”韩笑眼角通红,失魂落魄地逼问:“若我死了,你不开心么?”
      天光暗了,屋子里尚未点灯,袁满脱力地坐回椅子上。他曾经以为韩公子外表秀美,性情温和,如今才看清对方内心决绝,极刚易折。袁满后悔自己明知韩笑突遭巨变,精神状态不够稳定,偏偏冷漠无情地用话刺激人。要是韩公子真出了事,他……难辞其咎。
      思前想后,袁满越发不知如何是好,他把脸埋进双手,背脊微微颤抖,暗求事态尽快平息:“对不起,你别伤害自己,是我错了。”
      韩笑放下刀,温存地坐到袁满旁边,倚靠着对方的肩膀,心中的爱意几乎不可承载。
      袁满期望两人和好如初,试着缓和氛围:“早上还有说有笑,我们真不该为了外人争吵。”
      韩笑笑了:“我瞧那外人倒挺俊俏,不怨好哥哥为他和我吵,原来你喜欢这种小孩子。”
      袁满领教到了醋精的逻辑,哭笑不得地推开韩笑的脑袋,卷起衣袖去点灯:“你这是胡说八道,我可不上当。那孩子很像我的一个故人,之后你在船上看见他,不要继续找人家麻烦……”
      烛光将韩笑的脸映得红润,他趴在桌子上,盯着袁满露出的半截小臂,甜甜地套话:“是什么样的故人呀?好哥哥,讲给我听听吧。”
      袁满心有余悸,敏锐地觉察到了一丝危机。他不敢说是同辈的周景,也不敢太久不回话,急中生智地挪用了狗血话本的经典情节:“实不相瞒,这个故人,他,是我的儿子。”
      韩笑顿时双目圆睁,一下子惊疑地坐直了:“我怎么不知道你有儿子?”
      “我们才认识多久,我的事情,你当然不知道了。”袁满尝到了逗人的乐趣,一本正经地编了下去,把少年时期在河边捡到弃婴的旧事,描绘成了自己与姑娘私定终生,生儿育女,隐居深山的“传奇”。
      世上没有任何正常人,会相信袁满的这番鬼话,唯独韩笑不太正常,作为袁满的脑残粉,他信了,并且为此百感交集,轻声地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的妻子寿终正寝,我的儿女也长大了,”袁满自诩浪漫地答道,“于是我便决定行走世间,看遍日月山河,铲除天下不平事。”
      韩笑低着头,沉默了许久。他一会儿想怪不得袁满过去不爱出山,一会儿恨袁满的师尊对其不够关心,一会儿又狂喜自己有机会趁虚而入。
      “好哥哥,让我来代替姐姐照顾你吧。”韩笑激动地牵起了袁满的双手,“我们两个成亲后,你的孩子,也是我的孩子。”
      袁满没料到韩公子是此等反应,如鲠在喉地抽出一只手,颇为无奈地揉了揉韩笑翘起来的发顶:“小朋友,你醒一醒,现在是我在照顾你,好不好?”
      韩笑眨了眨眼睛,笑着说:“我是认真的。”
      他拉着袁满起身,引人走到窗前,一同推开了窗子,春风忽然像温润的泉水般充盈室内,夜色绵延,明月高悬,江波浩荡,来路杳渺,他的声音却清晰而坚定:“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此情此景,动人心魄,袁满觉着自己也该说点什么,下意识地回问:“不求同日生,但求同日死?”
      韩笑眼中情波流转,笑逐颜开:“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不敢与君绝。”
      袁满明白了,韩公子是要和他义结金兰,马上接道:“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背义忘恩,天人共戮。”
      韩笑笑吟吟地点点头,身先士卒地跪了下去,袁满第一次与人“拜把子”,新奇于这好玩的仪式,有样学样地跟着叩首。殊不知拜把子是拜,拜天地也是拜,只不过,两种仪式的寓意南辕北辙。
      见袁满磕了头,韩笑对他更加温柔,急忙将人扶起来,又带到画了金柳的横梁下:“我的母亲去得早,已经尸骨无存,然而天下的蒲柳,都似她多情苦命。你和我再拜一拜这横梁,就算见过我的至亲了。”
      作为结义兄弟,祭奠对方的亲人倒在情理之中,何况韩公子的境遇确实凄惨,只要不是逾越法理的要求,袁满都肯满足他。
      拜完高堂,韩笑的眼神炽热得吓人:“满儿,我们两个也该互相对拜。”
      “这可太肉麻了,”袁满被韩笑的突然改口给逗乐了,没办法继续保持严肃,“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能陪着你闹了。”
      功败垂成,韩笑急了,绕着圈哄袁满:“先生,先生,你怎么能这样欺负我?我要去跳江!”
      “那么你跳江前,先帮我沏壶茶水吧,”气氛正好,袁满自然不怕,他坐到桌边,从容不迫地说:“我渴了。”
      韩笑很不甘心,表面顺服地出门讨热水,一旦离开袁满的视线,又马上变了副神色。他肖想对方多年,如果今天不能名正言顺地与之结合,还不如叫他直接立地成佛。
      船上的厨房早被无量宫掌控,除了准备好的茶水和茶点,摆满了各类“神通妙宝”。
      韩笑漫步其间,沉思着得偿夙愿的方法。这件事原本不难办,就算他强行关人一辈子,也没有什么后顾之忧。只不过事到如今,他为袁满深深沉沦,处心积虑地追求讨好不说,从前搜集的无数奇淫巧具,现在更是一样也不忍心用了,不是顾忌这个会损害健康,便是担心那个会刺激精神。
      最后,韩笑把目光移到角落里,一个漆黑的朴素匣子上。那匣中存放的,是种极其罕有的迷药,无色无味,名为沉水。珍珠大小的一粒,就能使金丹期的修士恹恹欲睡,不知不觉间陷入真假莫辨的梦境……
      袁满毫不怀疑清亮透明的茶水,有说有笑地陪韩笑吃点心,不一会儿,他便哈欠连连道:“从溯,有些晚了,我们歇息吧。你睡在床上,我,唔,我取条被子,睡在地上。”
      困意席卷而来,将袁满冲击得头晕目眩,思路凝滞。他踉跄着走到架子床前,想了半天才记起自己是要拿被子,手还没来得及分开垂落的红绡纱帐,人却一下子栽倒了。
      韩笑伸臂捞住袁满的腰,避免对方撞向楠木床柱。袁满确实陷入了昏睡,瓷人般沉静无瑕,韩笑小心翼翼地把人抱上床塌,看守宝物一样久久凝视。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霞明玉映的人物?仅仅是打量,也觉得在亵渎。
      韩笑决意先与袁满完成仪式,郑重地割裂了床架上的红绡,仔细绑绕在他关节处,操纵他与自己叩首。经受了一夜的风吹雨打,他们身上的红色华服凌乱起皱,纠缠在一处竟有些亡命鸳鸯的意味。叩完首再抬头,两人睫毛相触,气息交融,俨然亲密无间。
      一刹那,韩笑怦然心动,手指颤栗着托起袁满的下颌,不住地轻吻他柔软的嘴唇,整颗心宛如投进水底的烟花,每次跳动都掀起剧烈的涟漪。
      情到浓时,醉生梦死……
      一道冷漠的声音突兀地从门口传来:“老祖,已有两个时辰。”
      韩笑下药前,考虑到袁满的身体情况,曾命令胡九替他数漏钟。不过他现在……
      “老祖,已有两个时辰零一刻。”
      “滚!”
      韩笑快气死了,右手一翻,魂器匕首瞬间凝聚,泛着黑浪直直飞出,势如破竹地穿透门板,带着舱门一起砸到胡九胸口。他起身披上衣袍,扯过红绡裹紧袁满,亲昵地抱到怀中,冷声道:“无事滚出去,有事滚进来。”
      胡九有事禀报,他平地躺了一会儿,慢慢从舱门下爬出,瘸着腿走进了屋内,左手拎着一颗年轻人头,右手提着一叠刺锦文书,脸上十分自觉地绑着罂粟布带,以示自己双目清白。
      韩笑心情恶劣,搂着袁满吐出一个字:“说。”声音几乎能结成冰棱。
      胡九伤得不轻,嗓子有些暗哑:“属下有三件事向您汇报。第一件,为了避免类似钱城画舫的后患发生,暗部先行处决了今日触怒您的世家子弟;第二件,这个世家子弟生前叫楚尘飞,是楚家这一代仅剩的嫡子,也是花宴主人的孪生弟弟;第三件,楚尘飞死了哥哥后,和宝光宗做了交易,宝光宗今早派人接管了花会的势力,给了他进京做官的任命文书。”
      韩笑垂眸看向袁满:“多此一举,那人有幸和我的儿子相像,本不必死。”
      胡九深知韩溯有病,没好奇儿子的问题,只躬身答道:“愿受老祖责罚。”
      韩笑忽然很想亲亲袁满,极敷衍地开口下令:“一个赝品,死就死了。既然头没扔,便传着看一看,以后追杀至清宗,记得活捉相似的人。”
      胡九听完,点头久走。
      韩笑正与袁满十指相扣,拉着他的手把玩,突然看见对方腕子上的淤青,便又出言安排道:“等等,去准备能够消除痕迹的药浴。我的爱人太容易害羞了,今日之事,他绝不能知道。”
      胡九面无表情地答“好”,心里却笑韩溯荒唐可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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