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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血空枝 想要参加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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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血空枝
想要参加花宴主人的晚宴,必须先在诗会上才惊四座。文人墨客可以通过击鼓传花斗诗,也可以通过临场题画比字,简单地说,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出众的才学,人们总要积极地加入到某项比赛中。
同袁满这般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地神游太虚的,实在没有被邀请的道理。然而不到十分钟,已有十多个美貌的仕女,轮流地向他递帖子了。
“袁公子,我家主人恳请您参加晚宴。”
“袁公子,恳请您参加我家主人的晚宴。”
“袁公子……”
“姑娘,”袁满苦笑了下,无论多少次,他的回答都没有更改:“袁某才疏学浅,不愿前去。”
诗会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其他赢得请帖的人自会欣喜地离去,原本座无虚席的场地,愈发地空旷了起来。不过,等到别人全走了,袁满依旧留在原处。常言道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他心中正惆怅着,只想静静地待一会儿。
韩公子委委屈屈离开的身影,不停地在袁满的眼前飘荡。他是想和韩公子分路而行,可是他从不想伤对方的心。而今韩笑提前退出了诗会,失去了参加晚宴的机会,着实叫他心怀歉疚。连惊才绝艳的韩公子也不能参与,他又有什么资格呢?
忽然,一道漆黑的影子坐到了袁满身边,冷冰冰地说了句:“我来护送您去晚宴。”
这个人出现得过于突兀,直接把袁满吓得一惊,他正打算转头去看个究竟,对方却继续冷然道:“不要看我,也不要尝试和我沟通,我是个冷酷无情的杀手。”
受到如此莫名其妙的威胁,袁满气极反笑,“袁某已经数次谢绝,花宴主人的气度何故如此狭小?”
袁满并非胆小之辈,他转头一看,只见身旁的人坐姿规矩,像是块冰雕塑像。这人的模样虽然年轻英挺,但是没有一丝年轻人的活泼,全身黑衣更显阴森可怖。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来人轻微地偏过头瞄了一眼,又迅速地正过脸去。
“您说的对,花宴主人目光短浅、气量狭小,请让我护送您去晚宴。”过了片刻,影子补充道:“不要看我。”
“你比你的主人明事理,倒不是无可救药。”袁满不知道眼前人是韩笑所派,对他实事求是的态度颇为认同,朝着他友好地笑了下:“我不为难你,以后换个方式谋生吧。”
影子从袖中抖出一条长布带:“我的主人不喜欢你看别人,请您系在眼睛上。”
“……”
袁满只当花宴主人不想让外人记住路线,未加推拒就绑起了双眼。他的眼睛形似桃花、天生有情,被长布带遮住后,整个人的气质便清正漠然许多。偏偏影子提供的带子是罂粟颜色,和他身上的明红华服交相辉映,映得他皎洁的面容霞光一片,说不出来的勾人好看。
自诩无情的杀手背过身去,递出剑鞘让袁满牵住,因为没预估好距离,一下子敲在了袁满的腕骨处。袁满才吸了口气,就听见影子说:“对不起,但是请不要发出声音。”袁满把嘴闭严了,好一段时间默不作声,又听见影子问:“您还好么,为什么不说话了?”
蓦然视力受限,袁满行走不大顺利,实事求是地回答道:“我很好,只是需要集中精神,注意脚下。”他并没有期望对方能给出什么有用的帮助,然而影子却耐心地为他讲解起了道路的情况:“请先同我直行三步,一步,两步,三步。好了,现在到了分岔路口,我们要向右转,转好后再左移一步,这是为了避开探出来的树木枝桠。接着,要向前方直走四十五步,一步,两步,三……”
虽说举办晚宴的折花别园距离诗会的位置不远,两人也在路上耗费了多半个时辰。在此期间,影子细致的提示分秒未断:“……六步,七步,八步,如今我们穿过了最后一道垂花门。前方,便是花宴主人举办宴会的楼阁了。”
袁满发觉影子长久地停在了原地,疑惑地问:“怎么了,你不带我进去吗?”
“前方是花宴主人的楼阁,我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入。”影子淡淡解释道,“等我离开后,花宴主人的仕女们自会出来迎接您。”
“你不要为今日所限而自暴自弃,这一路上,多谢相助。“袁满误解了影子的话,好言安慰对方:“世上所有人本该是平等的,我叫袁满,你呢?”
“我不能告诉您我的姓名。”影子朗声宣告,又笑着沉声回答:“我姓胡,名九生。”
袁满顿觉脑后布带一松,纷乱的光线瞬间如洪水将他没顶。折花别园内灯光如昼,他转向稀薄的夜色,夜色里已然空无一物。
“袁公子?”
一声婉转的探问破开了春寒,而后甜美的嬉笑声便像花团般涌来。
“啊,真的是他。”“是袁公子到了,太好啦。”“真好,他终于来了。”
几个身穿彩衣,梳元宝发髻的小姑娘迈过高高的门槛,欣喜地从玉石台阶上奔了下来。仕女们白净的笑脸很有活力,冲淡了盛装打扮带来的暮气。精心描画的雕梁上挂着琳琅满目的花灯,暖橙色的光芒浸透了她们飞扬的彩袖,彷佛有人将金屑混进暗香浮动的夜风中,令整个夜晚变得如诗如歌,如梦如幻。
仕女们瞧见袁满文质彬彬地向她们行礼,乐得更凶了,欢快的鸟儿一样围住了他,叽叽喳喳地把人往楼内引。盛情难却,袁满颇为窘迫,好在姑娘们没动手,不然他可又要落荒而逃了。
这些仕女们受过韩笑的嘱咐,也对袁满这般的君子抱有好感,已经决心要把他照顾得无微不至。有的才进门就从耳室端来温度正好的花茶,有的小步赶在袁满前面拨开一扇又一扇珠帘,有的羞红了脸将折花晚宴的讯息娓娓道来:“袁公子,我家主人的晚宴来宾众多,都是世间一等一的英杰。非但有得道的仙士,更有高志的鸿儒,广学的才俊,绿林中的豪侠和富绰的巨商。大家来参加宴会,主要是为了同样的理想交换信息。出于保护宾客的身份安全,每一个人都必须戴上一张面具。”
“您看,今年新加入的客人们全带着金色的面具。”仕女正同袁满说话,恰好一队戴着金面具的人与他们擦肩而过,“我家主人说,晚宴上的每位来宾都该算作宴会的主人,甚至在地位上面比他更高。”仕女呈给袁满一个敞开的礼盒,里面放了张样式简单的金质面具,“带上这个,您便会和他们一样,成为一位花宴仙主。”
路过的队伍之中,有个人一身淡蓝布衣,回头看了好一会儿袁满,仕女马上把面具塞进袁满手里,小声劝道:“公子,快快带上吧,不要让别人记住您的脸。”
“多谢姑娘提醒。”
袁满戴好金面具,加入到花宴仙主的队伍末端。他刚跟随人群走了几步,先前频频打量他的淡蓝布衣就逆流而来,挤到他身边搭话,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您可是临安韩氏的后裔?”
听见对方提到韩家,袁满立刻想起了韩公子,犹疑地反问:“这位公子何出此言?”
淡蓝布衣的语气十分憧憬:“我从古籍中看到过插图,您的衣袖是临安韩家特有的重莲制式。世上的人提起名门望族,往往只知道现在的齐兰应楚四家,殊不知在他们之前,韩家曾是如何显赫富贵。要不是五十年前,韩家突然满门全灭,如今人间的格局定极为不同。”
袁满对于和韩公子同姓的韩家颇感兴趣,故作玄虚去套话:“沧海桑田,白驹过隙,即使韩家盛况犹在,人间又能有何种变化?”
“韩家礼贤下士,信道重义,如果民间的力量仍被这样的大家族掌握,世上便不会有诸多污浊恶臭之事。”淡蓝布衣喟叹道,“似我这般的卑微客卿,也能有机会去为民众谋福祉,而不是四处投石问路,深浅不知。”
“如此说来,实在可惜。我并非临安人士,也不姓韩。这身衣服是友人所赠,我的朋友他,他是钱城籍贯,想来衣袖相似,纯属偶然。”袁满听后格外唏嘘,稍加解释后又有感而发:“不过,就算当年的韩氏已然销声匿迹,只要世人能像公子一样心怀天下,坚守道义,相信终能如萤火汇聚,普照长夜通明。”
淡蓝布衣沉默良久,再开口时声音带上几分羞赧:“先生真是表里如一,冰壑玉壶。他日若能与先生同朝为官,定是在下三生之幸。”
“公子过誉了,”袁满谦和地笑了笑,“我久居深山,今日之经历,已是昨日不敢设想之境遇,唯求力行善举积少成多,从未想过入朝为官。”
“先生此言差矣,”正巧离宴饮大厅的门口走得近了,淡蓝布衣激动地指了指门上裱起来的洒金墨宝:“正如我们赵国的国士齐丞相所书,先生一表人材,霞姿月韵,将来必定鹏程万里,鸿途无量。”
袁满抬眼去看,就见那盖有南屏居士红章的洒金纸上,力透纸背,笔走龙蛇引出十四个字:
冠世风流唯天成,
功名利禄唾手得。
随着花宴仙主们的继续行进,楼内的景象愈发别有洞天。明明是在室内,亭台楼阁却一应俱全,他们踏上逶迤的曲桥,路过堆满金银珠宝的“池塘”,步入安放着琥珀坐席的觥筹台。广袤吊顶中悬垂的灯盏火光摇曳,数不清的光斑四处反射,人们忍不住啧啧称赞,袁满心里也颇感惊讶。他昔日在小玄山上,一切布置都清静从简,何曾见过这样奢华离奇,迷人眼目的场面?
敛起彩袖的美貌仕女依次点亮每一张长桌的纱灯,扎了珠光绢花的小女孩们捧着笔墨砚台跟在她身后。每张桌子的灯一被点亮,几个小女孩便机灵地呈出绸缎制成的名册,调好笔墨奉给桌子的主人,仕女也会柔声细语地恭请道:“折花为誓,朱砂为盟,请您登记姓名。”
袁满在席位的最末位,才将朱砂琼笔交还,隆重的表演又开始了。
玳筵丝竹韵融融,高歌画堂中。之前花宴仙主们走过的曲桥上,忽有袅袅婷婷的女子们身披轻纱作舞,漫天纷飞的花瓣犹如风雪幻象,吹落到哪里,哪里就传出一片欢呼。在这奇妙的氛围被渲染至顶峰时,跳舞的女子们突然旋身飞向了坐席的上空,如同诗文里描摹的精魅般投入穹顶的灯火中。
觥筹台上,花宴仙主们极为震惊,立即议论纷纷。袁满不禁眉间轻簇,刚刚的表演已经超出了凡人的能力范围,然而修士不得插手俗世之事是钢筋铁律,真不明白这赏花会背后的人是出于什么动机。
“诸位,”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道老少难辨的声音,所有人马上停止了交谈,“欢迎诸位。”
“诸位都是凤毛麟角的人才,可惜可叹,今日所获得的乐趣远不配才华的万千之一。”
“所幸当今朝堂上的官员,大多是花会的仙主,他们愿意提供人脉和资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铺平道路。修真界的仙人和世家,也愿意保佑庇护大家,清除我们仕途上的阻碍。”
“作为报答,只求诸位功成名就后,不要忘记曾经的恩人们,偶尔抽取治理贱民时剩余的经费,用来共同成就开天辟地的大业!”
“荒谬!”袁满勃然大怒,起身打断了花宴主人的开场白。他忿恨修真世家穷奢极欲,竟与凡间权贵勾结到一起,肆意搜刮民脂民膏,当下出言批判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士和官员,又有何处比百姓高贵?!即使你把话说得再冠冕堂皇,也无非是拉帮结派,中饱私囊。”
花宴主人饶有兴致地奉劝:“这位小友,我要提醒你,退出花会者,必定永无出头之日。”
袁满挥袖而去,他的脚步毫不停留,似乎一秒钟也无法忍受众人脸上的面具。
靠近穹顶的眺望台,一角帘幕被挑开又放下。
花宴主人回身恭维韩笑:“宫主果然慧眼如炬,我早前得知消息时还不尽信。这位公子确与周全真人甚是相像,很有些清高可爱。”
韩笑身披纯黑斗篷,像夜色里的孤鸦般停靠在门边。他对仕女送来的琉璃交椅置之不理,似乎是礼尚往来地点评道:“你的消息非常灵通。”
花宴主人戴着一张红漆面具,头顶掐丝珐琅花冠,缀十二色灵石宝珠。他不动用法阵修改声线时,听起来是个音色讨喜的青年:“哈哈,韩宫主过奖啦,毕竟花会是搜集天下情报的枢纽。不过即使是我们,到现在也无法确认,你的小公子,究竟是不是周正真人本尊。说到底,死而复生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了。”
韩笑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彷佛蝴蝶翅膀一样,为他白净的面容增添了两片阴影。
花宴主人把握时机,接着游说了下去:“无论神形多么肖似,总归不是本人。纵使宫主对周正真人一片痴心,又何必枉付在这么个替代品上。三年之后若宫主玩腻了,只要他容貌不毁,花会愿意用边境五十城回收他。”
“五十城?”
“宫主,就算是在边境,五十城也很多了。”花宴主人以为韩笑是在讨价还价,笑着坚持自己的筹码,“花会要回收他,是出于同理心。周正真人的师门,倾尽心血问灵无果,甚至打算公布全部密法丹方,来换求天下人的帮助。我们同为名门正道,自然不忍见宝贵的经书典籍流落四方,所以才选择做个中间牵线的人,为周正真人的师门买个念想。”
“何况三年之后,这小公子怕是未必四肢俱全,”花宴主人志在必得地重申道:“拿一个废人换五十城,对宫主是一本万利的好事呀!”
韩笑动了,他出手极快,血红的衣袖自漆黑的斗篷内翻出,像鸦鹃挥翅般,他伸直长臂,一支全黑的匕首立即从虚空中破障而出,将楼阁里应激启动的千重法阵层层击碎,直接叫花宴主人当场血溅三尺,头颅滚地。
“世上要害他的人,俱是如此下场。”
“老祖英明神武,千秋万代。”
花宴主人身死,酒席间的阵法悉数破损,原本妙不可言的室内楼阁,都变成了飘飘扬扬的彩绢。场面顿时十分混乱,仕女们不断安抚困惑焦虑的仙主们,花会的客卿则带着剑到处巡检破阵的缘故。
韩笑将残局留给胡九,自己先袁满一步,抵达了折花别园的大门。
夜色沉沉,守门人不知躲到哪里避祸去了,空剩门梁下的花灯在轻轻晃荡。不一会儿,跑来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兴高采烈地通风报信道:“老祖,皓月仙人快出来了,下属们也已全部就位。”
韩笑点点头,解下身上的斗篷递给小孩,一袭红衣在春夜的寒风中,显得过分单薄。
袁满一迈出门槛就看见了被人围住推搡的韩笑。
他看见韩笑摔倒在地,看见韩笑的衣领松松垮垮,看见韩笑隐约显露的白嫩肩头;他看见那些人手握行刑的帐棍,对韩笑纠缠不休……
“上有天,下有地!你们这些畜生,恃强凌弱,还算得上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