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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折好花 正是春天最 ...

  •   正是春天最好的时候。赏花会上人来人往,除了梦想着一鸣惊人的文人墨客,还有许许多多前来凑热闹的游人。
      沿路不知名的花儿开得绚丽繁盛,简直要把枝头压垮。袁满穿着一件大红华服,跟个新郎官似的,走过路过的免不了偷看他几眼,导致他的心情极为沉重。
      拨开层层叠叠的花枝,韩笑引着袁满的衣袖,心情好极了。他自己也是一身成亲般的红衣裳,还暗暗欣喜袁满和他怎么看怎么般配,十分有选择性地忘记了,这些年来他是怎样费尽心思,把抓来的裁缝折腾得痛不欲生的。
      变故就发生在须臾之间,突然有人从后方向韩笑袭来,同时破口大骂道:“是他没错!乱送秋波的贱人,害死了我们的同窗!”
      韩笑轻微地侧了下身,一边假装偶然地躲过了凌空劈下的长棍,一边回身护在了袁满身前。向他发难的人竟是昨日渡船上出言不逊的几个纨绔,他们人手一根重金购买的行刑杖棍,在外行百姓的眼里看来颇具威压。
      这些公子哥儿各个嘴里头嚷着“杀人偿命!”,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拽起韩笑的衣角便往暗处拖。围观的人瞧见被拉扯的男子相貌风流绝艳,也纷纷交头接耳半信半疑。
      袁满急了,将韩笑从身前拉回了身后:“空口无凭,你们说人死了,有什么证据?再说冤有头债有主,人是我踹下水的,有什么冲着我来!”
      那几个纨绔畏惧袁满的身手,条件反射地后退了几步。他们没想到袁满会在,更没想过为自己的同窗报仇,其实他们是对韩笑的美色念念不忘,又从捞尸人那听说倒霉鬼伙伴溺水身亡了,所以今日做足了准备,打算借着讨说法的机会来掳人。
      这些公子哥儿实属酒囊饭袋,就算手持刑棍,也不敢朝袁满乱挥,目光在两人相似的红衣上转了个来回,酸溜溜地喷出些腌臜话:“你装什么英雄救美?他愿意和你做那些苟且事,还不就因为你长了张好脸?得了便宜还卖乖,恶心到家了,以后有你的报应!”
      袁满气到爆炸,恨不得抓住他们挨个教训。可是这几个纨绔刚虚张声势完,便赶忙四散跑开了。他顾虑着身后的韩公子,觉得此时安慰对方更重要,因此没有意气用事地追过去,而是强行把怒火沉入心底,转身轻声道:“韩公子,你千万别把他们的话放在心上。是我……唐突了你。”
      “袁满,我知道。”韩笑喜不自胜地攀住了袁满的双手,“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对么?”
      袁满愣愣地看向韩笑。
      韩笑一袭红衣明艳,胜过灼人烈火。
      袁满听见四下里数不清的窃窃私语,顿时头晕目眩。他告诫自己保持冷静,他怎么会没有办法体面地拒绝韩笑呢?他可以说我们两人同为男子,不能违背人伦;也可以说韩公子你年纪尚轻,不要一时糊涂将来后悔不迭;甚至,他可以直接说自己要成仙了,没办法和凡人谈恋爱。然而,惶恐之中,他选了最荒唐,最失败,最怂的一种。
      袁满摔开韩笑的手,跑了。
      赏花会的会场中心有个足以容纳数百人的空地,恰是用来举行盛大诗会的固定场所。花宴主人为了附庸风雅,特意把座位安排得水波般一圈套着一圈,虽然方便了人们聊天交流,却不太方便人们来回走动。
      袁满慌不择路误入其中,在过道间穿行逃避,时不时就由于冲撞到别人而致歉,完全不知如何收场。韩笑一直跟在他两步之后,无端地使他恐惧。
      “袁郎,你慢慢走,好不好?”韩笑抬手便捉住了袁满的袖子,“这里人越来越多,我体质虚弱,有些心慌。”
      诚如韩笑所说,诗会即将开始,伴随着逐渐响起的鼓声,入场的人数不断增加。袁满既怕把事情闹大,也拿不准韩笑是否真的身体不适,进退维谷间左右为难,尴尬地低声劝道:“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不成体统,请韩公子放手吧。”
      韩笑饶有兴味地捏着手里的红袖,似乎想看看袁满拿他还有什么办法。
      袁满没有办法,只当对方手里的袖子不再属于自己,板着脸正了正衣襟,外强中干地坐下了。韩笑一坐到他身旁,他又马上起身,移到了韩笑隔壁的隔壁。
      “你怎么这样容易不好意思呀?”韩笑把玩了会儿袁满的袖角,笑吟吟地将半个身子探出座位,伸手按在了袁满的大腿上,“对不起嘛。”他的手很不老实,一路从袁满的膝头摩挲到腿根,揩完油就先发制人地用食指挡住嘴唇,轻声反省:“是我情不自禁,是我错了。”
      袁满惊慌失措地收起腿,韩公子这个人,明明看起来芝兰玉树,怎么偏偏举止如此,如此……他一时如此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忿忿地别开脸,继续对韩笑视而不见。
      不一会儿负责沏茶的仕女来了,笑嘻嘻地同韩笑攀谈,半天都没舍得走。袁满突然福至心灵,他知道该如何形容韩公子了,韩公子就像一朵招蜂引蝶的大丽花,自己着实不必担心被这样的大忙人纠缠。
      “袁郎,”大丽花托着一整套茶具凑过身来,这是他刚从仕女那儿得来的战果,“我讨来好多种茶叶呢,总会有你喜欢的,你看看…”
      “我不喜欢喝茶。”袁满才自我催眠完,又被韩笑破了功,迅速拒绝道。
      “是了,袁郎只爱喝我亲手酿的甜酒,”韩笑把托盘放在自己椅子上,十分自然地换到了袁满身边的位置,眼中撒了白砂糖般亮晶晶的,“昨晚止不住地喝了好多呢。”
      “……”袁满算是明白了,千言万语不如闭嘴。
      好巧不巧地,会场边缘的仕女们纷纷举起了写有“肃静”的金纸,向四面八方示意诗会已经开始,并且宣读不得擅自离场等规矩。接着便是最受人们欢迎的暖场活动——击鼓传花,这活动的规则非常简单,奖励也颇丰厚。一个五彩绢布缝成的花球由人传来传去,鼓点停时落在谁怀里,谁就要以花为题,现场作诗供人品评。博得头筹者,可以同花宴主人共进晚宴。
      袁满不会作诗,不怎么感兴趣,只期望暂时能与韩笑相安无事,顺利地熬到诗会结束。无奈天不遂人愿,怕什么来什么。鼓点骤然急促,那花球从天而降,正正好好地砸在了他身上。袁满慌张地丢给韩笑,结果花球一落进韩笑手中,鼓声便戛然而止。
      到了下午,云絮堆叠,光线有些昏暗了。
      韩笑起身,场地间倏忽无声。明里暗里,数不清的视线投在他身上。他站在寡淡的天色下,红衣猎猎,绝色无双,笑意鲜明。
      “古往今来难描画,万紫千红第一枝。”
      韩笑低头向袁满看去,乌黑的瞳仁中仅有对方。
      “为悦君心折好花,不负韶华春光里。”
      袁满心如擂鼓,决意与韩笑一刀两断,猛地出言反驳:“乍听无拘无束,实际无法无天。”他性格随和力求淡泊,心境鲜少像今日大起大落,一双桃花眼因为气血上涌分外殷红,“灿灿萱草心,何时报春辉?倘若折花人真正有情有义,岂会随意折花?”
      韩笑长身玉立,温柔回应:“你不喜欢,我以后便不折花了。”
      袁满听了心里不舒服,冷笑道:“我喜欢不喜欢,与你何干?”
      “这位兄台,您这就有点强人所难了吧?”诗会上有些人不明就理,将袁满当成了寻衅滋事之辈,站起来维护正义,“看打扮你们互相认识,莫不是你竞争心过强,嫉妒这位小公子文采斐然、诗才浪漫?”“就是,就是,要我说这公子刚写的诗真是大方恣意,有本事你写首更好的呀!”“他肯定写不出来,这种道貌岸然的都草包得很,搞不好是心理变态,看见人家长得漂亮,故意引人注意呢。”
      袁满明白眼前的境遇是他自找的,无动于衷地站在那里挨骂。韩笑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隐匿在人群里魔修们夫顿时心领神会,很快舆论的氛围便彻底转变。
      “我怎么觉着批评得也没错呀,字字句句都在理。无论诗的表面多好听,立意不行也是糟诗烂诗。你们一边倒,仗势欺人,真不害臊。”“是啊,诗会本来就有互相点评的传统,怎么咄咄逼人地抱起团来,难道不让人说话了吗?”“谁说仪表堂堂的人都是草包呀,人那叫一表人材、仙人之姿。你们再看看自己个儿算什么东西,龇牙咧嘴太难看了!”
      “世上会写诗的庸才太多,有真知灼见的高士却少。以那位公子的格局,岂能同这位先生相提并论!?”
      眼见围观的人越说越离谱,袁满急急看向韩笑,他没料想到自己的几句话会演化至此,生怕给韩公子带来无故的伤害。一片“奚落声”中,韩笑果然无所适从地垂下了头。袁满想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袖,半路上却又缩了回去。韩笑抬眼看他,眼尾的一点亮光,深深刺痛了他的心。
      “先生,我知道你为何跑开了,”韩笑神色迷惘,脸色发白,小声地说:“你不喜欢我。”
      诗会的第一条规矩便是不得中途离场,韩公子一副心疾复发的模样,整个人宛若摇摇欲坠的红云,他转身就走,竟也无人阻拦。
      韩笑走出诗会的花门,门外是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路的两旁栽有弯弯的垂柳,垂柳下是几个鬓发簪花的仕女,神态妩媚地迎向了他:“拜见无量宫韩宫主,我家主人今晚将在折花别园设宴,款待天下名人高士,恳请您赏光莅临。”
      “不去。”韩笑漫不经心地走过,复又回身问道:“你家主人的晚宴好玩吗?”
      领头仕女不解其意,紧张地点了点头。
      韩笑认真了几分:“请照顾好我的朋友,我会在傍晚时分来接他。”
      耐心嘱托完仕女们,韩笑继续向小路的路口行去。那边搭着一个简易茶棚,原本是为诗会配送茶水的据点,目前已被无量宫的人征用。他进去后,魔修们纷纷严阵待命。
      韩笑最关心的就是袁满,开口便是:“我走了,他反应如何?”
      一个探子答道:“老祖天下无双,自您离开,皓月仙人心神不定。”
      “很好,”韩笑弯起了嘴角,“他定是在为排挤我而愧疚,这是加深我们羁绊的第一步。”他洋洋得意地宣称:“我有一个计划,是从世家废物身上得到的灵感。”
      几个影卫闻言跪下去了:“属下办事不周,未将船上余孽击杀。”
      “将功补过,犹可恕也。”韩笑摆了摆手,“落日余晖散尽前,把他们的尸首带回来。”
      “胡九,”韩笑点出暗部统领的名字,“你带领一到十七队留在诗会,保护好袁满的安全。”他一挥衣袖,背手笑道:“其余人等同我回韩府,我这个计划,还需要钱城的弟兄们帮忙呢。”
      韩笑突然打道回府,钱城分舵的魔修们见到他,各个表情激动、鞍前马后地大表忠心,甚至拿出西域商队孝敬的珍贵花水四处抛洒。
      “别洒了,”韩笑随口说了句,“跟烧东西的味道混一起,更不好闻。”
      “老祖,您说笑了不是,大白天的我们能烧什么呀?”钱城管事一边揩冷汗一边陪笑脸,“是这西洋玩意儿效用特殊,分前调后调,气味会变,人间现在时兴这个。”
      韩笑不置可否地从前院走到了中院,彷佛在欣赏府邸的装修:“你们的品味倒是不错,处处讲究。”
      “给老祖您用,当然得用最好了。”管事不住地点头哈腰,心里却不那么畏惧韩笑了。经过这两天的观察,他发现无量宫的新老祖和传言完全不同,脾气很好又有点恋爱脑,就放心大胆地干预起对方的路线:“您别再朝前走了,后院在翻地,容易脏了您的衣裳。您喜欢的甜酒啊,属下们已经给您温好,送到凉亭里啦。您且随我来,好好地歇歇脚。”
      “你们真是很体贴,很孝顺。”韩笑点着头步入凉亭,见几个侍女早殷勤地为他斟满杯子,便顺势而为地坐了下来。他不急着再次品尝与袁满喝过的酒,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子口笑了笑:“正好我有个关乎终生大事的计划,十分需要你们帮忙,我想你们一定会答应的。”
      在场每个人的目光都牢牢粘在韩笑的指尖处,其中以钱城管事一干人等最为聚精会神,几乎是脱口而出地答道:“愿为老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很好,那你们就去死吧。”
      韩笑语气轻描淡写,足令钱城的魔修们愣了好一阵。他话音才落,庭院便被黑甲护卫团团围住,有的人率先反应过来,拼了命地朝外冲,马上就被刑杖狠狠地打回了原地。刹那间,施暴的施暴,惨叫的惨叫,反抗的反抗,镇压的镇压,场面煞是滑稽恐怖。
      “老祖!老祖饶命!老祖好端端的,您这是为什么呀!?”“老祖!别杀我们!老祖!您不能这么狠心,我们还得帮您演戏呢!”“对啊对啊,这戏要是中途换了人了,皓月仙人会怎么想?!您要小心漏了馅儿啊!”钱城的魔修们或跪或嚎,大汗淋漓地试图谏言改命。
      “演戏?”佯装思索后,韩笑忍俊不禁,“可我今天的剧本里只需要尸体,不再需要别的了。”
      韩笑站起了身,他一边在凉亭中踱步,一边侃侃而谈:”我的心上人是个正人君子,他乘船时见到我被纨绔纠缠,便路见不平出手相助。但是他想不到,由于他的举动,我会被人记恨报复,从而惨遭灭门。他会因此自责,会因此心痛,会用一生的陪伴来弥补我。这样的情节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老祖,老,祖,你不能这样…你,”钱城管事已被打得筋骨错位,他双眼外凸,血沫一股一股地往外吐:“韩溯魔头,你,你丧尽天良!”“老祖呜呜呜…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呜呜…我们数十年守在钱城这种乡野之地,没有一点对不起您的地方,呜呜呜呜……韩溯,你好狠毒的心!”其余人等也如泣如诉,可怜得一塌糊涂。
      “难道我没同你们说过,我平生最恨什么样的人么?”
      庭院里一点声音也不剩,韩笑执起酒杯,敬了敬天,洒在了地上。花岗岩砌的台阶,骤然冒起一阵白烟,他缓缓走了下去:“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我最恨别人阳奉阴违,暗度陈仓。”
      “你们不仅会演戏,也会做生意。利用无量宫的势力把酒铺开遍了街头巷尾,如今已经是彻彻底底的大酒商了。”
      “然而每年缴贡金时,偏要说生意不景气,这很不好。”
      “我来了,你们烧账本,也很不好。”
      “听说我疯了,妄图用酒毒杀我,更加不好。”
      韩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无量宫杀人越货,谋财害命,没有做不成的买卖。”
      “你们手段这般拙劣,着实令我蒙羞。”
      言尽于此,韩笑迈步走向后院。
      后院里烧账本的钱城分员已被擒获,尽数拖去了中庭统一杖杀。地上摆着的几具尸首属于船渡上闹事的纨绔,是影卫们刚带回来复命的。韩笑从中拾起一根杖棍,想起袁满挺身而出的模样,笑着说:“袁郎喜欢惩恶扬善,我得时常为他提供机会。今天晚上我去接他时,你们要带着这些刑杖来找我麻烦。袁郎也是习武之人,自然会留意到这个细节。”
      灯火将起,乍暖还寒,韩笑眼珠黑得发亮:“他逃不出我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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