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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雨重逢 周正真人陨 ...

  •   周正真人陨落了。
      魔道第一大派,无量宫旗下三百六十峰,峰峰悲从中来。
      这倒不是说,素来无恶不作的魔修们暗地里长了副菩萨心肠,能够对正道大能的不幸遭遇感同身受,而实在是因为,他们的新任老祖韩溯——周正真人的头号脑残粉——正在不断突破神经病人的底线。
      “呵。”
      坐在恶鬼殿中尊者座上的那人,头戴日月同辉重楼帽,身着穷奇镇秽夜色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未语先呵,便使跪伏在地的魔修们心惊肉跳。
      韩溯绝色无双的面容不带一缕活人的气息,苍白得简直如同冬雪凝成。他的目光更加冰冷,两颗眼珠好似坠入深潭的寒星,说不上来是一直在发亮,还是从来寂寂无光。
      论容貌,世上无人能与韩溯分庭抗礼;论狠毒,天下也没有人比他丧心病狂。再听听从他嘴里边出来的话,当真不太像人话。
      “一阵普通的雷雨,人就没了,怎么可能?这背后必有一场用心险恶,其罪当诛,天理不容,罄竹难书的阴谋。”
      韩溯站起了身,开始在尊者宝座前慢慢踱步。他每走一下,漆黑的衣摆便会随之一动,时不时就显现出里面绣满妖魔的红底衬。
      “周正真人高情远致,冰清玉洁,从来静心修行,鲜少离开小玄山半步。他今日身先朝露,定是由于太过优秀,招来了同门的嫉恨……”
      他再不忍继续说下去了,每次想到周正已经灰飞烟灭,他便会下意识地逃避进回忆的更深处。
      “五十年前,我坐船时遇见过他。那天雨色稍霁,风透罗衣,他笑着将手中的油纸伞送给了我,还邀请我一起去看花。此情此意,如何相负?”
      难得重提旧事,韩溯终于浅浅一笑,连带着眼角眉梢的冷意也渐渐如夜雪消融。不过,这种虚幻的快乐终究是短暂的,仅仅片刻之后,他又变回了先前死气沉沉的模样。
      韩溯一挥衣袖,重新坐回了冰冷的宝座,自己为自己盖棺定道:“我要整个至清宗给他殉葬。”
      “老祖英明神武,千秋万代。”在魔修们的嘴里,无量宫这句的口号就等于:老祖您最疯,所以您最对。
      毕竟韩溯夺权的过程极其残暴血腥,许多人至今还记忆犹新。别说他现在是暗示自己和周正真人情投意合,脑补出了一套曲折离奇的“惊世阴谋”,就是他明天突然宣布周正真人是他的亲爹,要整个无量宫跟着披麻戴孝,魔修们也得夸他句“有理有据,感天动地”。
      至于韩溯这一声令下,导致至清宗横遭追杀,雪上加霜,皆是未来之事,不在话下。
      却说袁满走上码头,直接从小钱袋中倒出来一大堆碎银子作船费,当场把船工吓得目瞪口呆:“您是不是第一次独自远行?通常坐船用不了这么多。”
      袁满尽力模仿着从前周景给他讲过的话本中的人物,泰然自若地应答道:“并非如此。我既是在付船费,也是想同你打听一下,江的对面是什么地方。”
      江的对面是个名叫钱城的小镇,由于临近河道方便运输,一直以来非常繁荣,每年赏花会的举办地便是这里。这个赏花会不但汇聚了许多奇花异草,更是一场规模浩大的作诗比赛,当今朝堂上的权臣齐丞相就曾在此惊艳四座,天下的读书人自然梦想着同样一举成名。
      袁满天性爱花,过去为人楷模不敢表露,现在成了“自由”之身,难免心生向往。可惜对他来说,天道的任务和从前的修行课业一般,始终胜过他的个人喜好,因此,为了避免玩物丧志,他惯性地压下了前去凑热闹的想法。
      船工是个粗人,收下赏钱后眉开眼笑,虽然说起话来没有条理,但是态度极其热情,等他东拉西扯地介绍完,包厢和船篷里能避风的位置也给人占满了。
      袁满本来不大在意,径自走到船头处坐下了,哪曾想春寒泠冽砭人肌骨,他的体质已不复从前,身上还穿着才淋湿的道袍,登时被吹得如坐针毡。
      然而眼下也只剩露天的座位,他更决不肯姑息自己的“娇气”,反而硬生生地逼迫自己挺直了脊梁。
      忽地有人坐到了他的身侧,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替他遮挡住了多半凉风。他素爱逞强,板着面孔一抬眼,就看见了韩溯。
      那是一个容颜昳丽,冠绝天下的年轻人。他身穿一件单薄绿衫,怀中抱着一把旧纸伞,左臂上系有一块吊唁亲友的黑布。平生锋利,敛于眉梢,一片真情,却在眼中。
      要说今日韩溯能碰上袁满,可真算是偶然中的必然。世人都说他作恶多端,如今是遭了天谴才痴狂如斯,他竟然在周正真人身死后,再不亲自插手魔道之事,终日只知乘坐画舫消磨时光。
      在韩溯本人看来,世人的说法着实狗屁不通。刚开始,他记得自己是在哀悼“知己”。到后来,他仍深信自己没有疯。他不过是,在等一叶舟,一场雨,一个人。
      袁满并没有认出韩溯,他同韩溯仅仅一面之缘。韩溯倒是认出了袁满,抱着旧纸伞,他笑了。青山雨幕,岁月洪荒,皆在他身后。
      “在下韩笑,字从溯。”
      袁满被眼前人的一笑给甜到,不由自主地跟着报了姓名:“我,我叫袁满,无字。”
      “袁满?”
      韩笑悠悠地念了一遍袁满的名字,他的声音很好听,说起话像是在清泉中洗濯美玉。其实此刻他的内心远不如外表那般平静,他想,周正真人从来光明磊落,如今却因为遭遇同门暗害而修为散尽,不得不隐姓埋名出逃在外,真是令人听了就心碎欲绝。
      袁满见韩笑忽然红了眼眶,连忙斟酌语气,和声问道:“韩公子,怎么了?”
      韩笑痴痴地抬头望向了袁满,这五十年来他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人就在眼前,还像空中明月般高贵夺目,或许也会如从前那般,绝不肯为旁人停留。
      他深觉自己应该按照计划将对方掳回无量宫,关进恶鬼殿至深处的金笼里,到那时候,袁满的温柔和美好才能全部属于他一个人。可是到那时候,袁满还会同今日这样出言关心他么?
      韩笑鬼使神差地给出了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近日家兄不幸亡故,我此行正为回乡吊唁。或许因为路远劳顿,所以身心有些动荡不安,让您见笑了。”
      袁满的目光快速地掠过韩笑左臂上的黑布,心中顿时感慨万千。这可真是自古佳人多命舛,风刀霜剑严相逼。谁能想得到,像韩公子这般芝兰玉树之人,正承受着如此悲苦。
      于是,他发自内心地开口劝慰道:“生死离别皆是人生常事,还请韩公子节哀顺变,更多注重自身的健康。”
      韩笑为了压抑胸腔内翻腾不休的笑意,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轻声细语地道了谢。他的相貌极出众,又在袁满面前收敛了通身的杀伐之气,文雅内敛的模样无比动人。
      靠近船头的包厢内突然有人探出头向韩笑搭话了:“明日赏花会上必定花团锦簇,热闹非凡。韩公子要不要与我们同去?一起疏解忧愁,快活快活~”
      搭讪的是十来个衣着华丽的纨绔子弟,他们偏好南风荤素不忌,自从上船起就频频打量韩笑。韩笑旁边的袁满自是有副好相貌的,但他仙骨端直道袍加身,一看就不好玩笑——而今跟修真沾了边儿的,哪个不是背景莫测?韩笑却大为不同了,他容颜绝艳独秀天下,绝世美人在他面前也要自愧弗如,身上穿着的青衫样式又朴素寻常,此时在袁满面前演出一副温和乖顺的样子,实在叫旁人看了心间发痒,脑袋犯浑。
      “快别说了!韩公子若是去了,我们可不知道是要赏花还是赏他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十几个纨绔仗着出身富贵,人多势众,言语上轻薄韩笑还嫌不够,甚至嬉闹着过来要拉扯他的衣袖。
      韩笑似乎被这阵势骇住了,仓惶间急急向袁满一望,乌黑的眼珠雏鸟一样清澈见底,猛地篡住了袁满的心弦。
      袁满起身一脚把带头的人踹进了河里:“登徒子!枉费你们读过的诗书!”
      扑通,落进水里的人不大会游泳,脑袋跟洗菜盆里的土豆一般浮浮沉沉,时不时就呛进几口河水,衣裳乱飘,鼻头通红,看起来狼狈极了。
      有几个坐在船头的大汉哈哈大笑起来,其余闹事儿的人也理亏怕事,和受惊的群鸟一样乌泱泱地散开,又灰秃秃地溜进了船舱里。
      袁满这一脚下去后,元神便获得了某股玄妙之力的温养。他不由得暗暗地松了口气,看来天道并没有计较他的冒失,反而认可了他救人的行为。不疑有它,袁满立即转身去询问韩笑的状况:“韩公子,可有惊扰到你?”
      韩笑摇了摇头,眼眸明亮犹有星河灿烂,他更加确信自己与袁满是两相情悦了,否则对方为什么会忍不住替自己出头呢?这就叫情深不能自抑,这就是爱呀。
      本来他戾气深重,最不肯容忍旁人一丝一毫的轻慢,现在难得地打消了血洗船家的念头,实属袁满的功德一件。
      倒是韩笑的手下自发地扭断了落水纨绔的脖子,不过,谁也没注意到这眼皮底下发生的血案,平静的水面上急促涌起的一小簇水泡,也很快便消融在大船推出的浪花中。
      韩笑突然握住了袁满的右手腕,他的声音动听极了:“多谢袁义士搭救,您的大恩大德,在下没齿难忘。”
      袁满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被紧握的手腕处,胸腔内剧烈跳动的心脏更是彻底征用了耳朵的使用权,他根本没办法去听韩笑在说些什么了!
      韩笑的掌心凉若冷玉,正缱绻地擦着袁满腕子上的肌肤,他的五指修长白皙,似有意也似无意地探向袁满的广袖之下,亲昵地用略带薄茧的指尖扣住了袁满的命门。
      他天天系着块黑布坐船,便是为了哀悼眼前人,今日狂喜之下,竟直接撕出了一缕神魂,顺着袁满的小臂缠绵而上。
      袁满如遭电击,猛地甩开了韩笑的手,红着耳朵跌坐回了原处。他长期修习太上忘情道,极少和人有肢体接触,不明白胳膊上传来的酸痛感是怎么回事儿,也不敢直视韩笑的双眼,偏偏低头时扫见了对方的腰,男人的腰怎么会生得这样细呢?这种带点唐突意味的想法在袁满的脑海中一成形,就彻彻底底震撼了他的心神。
      其实韩笑并不单薄矮小,更无分毫女气,反而宽肩窄腰,凌然肃肃,个子比袁满还要高挑一些,只是他面容秀美,袁满又极其怜香惜玉 ,这才产生了如此剧烈的效果。
      韩笑看见袁满反应青涩,兴奋得快要昏倒了,凑近袁满耳根低声哄诱道:“袁义士高风亮节,厚德载物,韩笑心存感激,想要投桃报李,还请袁义士千万不要推拒。”
      “韩公子不必介怀,这是我应该做的。”袁满耳尖红得能滴血,他本能地想离韩笑远一些,又觉得刚才甩开对方的手已经很失礼,毕竟韩笑是个完全不认识他的普通人,都怪他自己过于敏感,“那几个恶棍实在欺人太甚,任何人见了都要出手相助…”
      “恩公好谦逊的人品,”韩笑截住了袁满的话,给人戴了一顶高高的“帽子”,笑吟吟的样子好像绿茶成了精,既漂亮得不像话又十分清纯,“恩公此次前往钱城,所谓何事?可有事先找好住处?如果您不嫌弃,能否暂住于寒舍,让我家蓬荜生辉?”
      袁满涉世未深,根本招架不住韩笑连珠炮似的问话,何况韩笑再一次地拉住了他的手,修长的手指如竹有节、固执非常,彷佛不把它们一一掰断就休想逃脱。袁满定然不愿意弄伤身旁的公子,可他也是真的怕他,甚至破天荒地撒了谎:“怎敢叨扰韩公子,我已经定好去处了。”
      韩笑立刻变了脸色,他忿忿地别开了脸,似乎是在进行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手倒是仍旧没肯松开,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不知怎么的,袁满领教到韩笑这理直气壮生闷气的本领后,竟也莫名地觉得自己理亏了起来。
      “韩公子…”
      “袁郎好狠的心,”韩笑转过头来了,他神情冷峻,眼角泛红,“船马上就要靠岸了,你不答应和我回家,我岂不是今生今世再难见到你。”
      “……”
      “这样吧,”韩笑假意退让地接着说道:“钱城的赏花会,我一直想去,可惜从来没有机会,你答应明天陪我去,我便不生气了。”
      “…我,”袁满早决定不去赏花会浪费时间,可是现在韩笑如此胡搅蛮缠,一时竟叫他不敢拒绝。他这般优柔寡断,倒不是由于胆子小,而是怕把韩笑惹哭,须知他平生最见不得人掉眼泪,周景小时候就不知道借此讨来多少好处。左右权衡,唯妥协是也:“我答应你,你别生气了。”
      韩笑旋即展颜一笑,像烟花照亮云雾,明艳动人。他高兴地摇了摇袁满的手,似乎从未和对方生过嫌隙,甜甜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袁郎不可负我。”
      袁满被韩笑撒娇的样子逗笑了,大大方方地发了个誓做保证:“若我反悔,天打雷劈。”
      谁知韩笑听后脸色一滞,认真地回了句:“倒也不必。”
      船停了,袁满便没来得及琢磨韩笑话里的深意,他忙着同韩笑道别来道别去,直到把人哄出了视线,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韩笑攥得生疼发红的手腕,一边踩着岸边的青石砖向码头外走,自己也感慨自己方才的诸多表现都莫名其妙。他不该不守礼貌,甩开韩公子的手;不该不顾道德,偷看韩公子的腰;更不该在韩公子盛情相邀时,不讲道理地说谎。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在地府里沾了一身鬼气?他定要借着和韩公子同去赏花的机会,好好地向人家道歉。
      袁满在前面走,韩笑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他假装离开属于缓兵之计,世上岂有让到嘴的鸭子飞了的道理?他不光明天要和袁满去看花,他今天便要得到袁满!往后的每一天里,更不允许对方再离开他半步。
      若是在过去,袁满势必会发觉韩笑的尾随,但是今时不同往日,他已经失去了所有修为,自然而然浑然不觉。
      钱城的港口通达四方,为求风调雨顺,特别在主干路上立了座观音石像,高十米、眉目慈悲、姿态端庄,凡是进城过关的人都能遇见。
      照常理说,如今这世道之下,但凡是有些神通的修士,都一心做着成仙的美梦,没谁真把佛祖菩萨看在眼里的。袁满却不是这样的势力之人,他路过时很虔诚地拜了一拜。
      说时迟那时快,袁满周身金光一现,整个人感觉说不出地轻松,原来先前韩笑缠在他身上的那缕神魂 ,竟在观音像前被生生撕离了。
      韩笑喉间满是腥甜血意,却似无知无觉般,漠然看向右手掌心。只见其上金光流动,幻化出八个小字,转瞬即逝。
      害人害己,苦海难渡。
      韩笑见了,顿时哈哈大笑道:“要是人人掌心都有这几个字,世上又岂会有我韩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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