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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惊蛰前后 在东方的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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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东方的极东处,某段遥远到不可考证的岁月里,人有三六九等之分。
有的人出身高贵,天生就是王侯贵胄;有的人出身低贱,命途困苦一无所有。其实也不需去拿天子和乞丐做对比,只需先瞧瞧名门闺秀娇嫩的脸蛋,再瞧瞧烙饼大娘皴裂的手皮,谁能不明白这看似包罗万象,说来海纳百川的世间,冥冥之中有多么泾渭分明。
世人都觉人世苦,人人都有不甘心。贫穷的人想吃一顿饱饭,吃饱饭的人想要一点尊严,有尊严的人追求体面,体面的人最渴望权势,获得权势后又贪图长生不老。投机者看透这一点,决定借此谋利,大肆鼓吹一种叫做“道”的东西。宣扬无论你是什么出身,一旦得了“道”,便可解一切苦。于是“成仙”这两个字,就彷佛是一株救命稻草,被深深种植到人们心中。
今朝今时,各大修真门派如同雨后春笋应运而生,里面最成功的要属大荣山,宝光宗。宝光宗之所以声名显赫,不在于门人的道行有多高深。事实上,世人修仙,皆是盲人摸象,纵然法力无边,也没见谁位列仙班。
宝光宗发迹于销售灵丹妙药,直至金银厚积,声势浩大。为了扩大影响力,巩固宗门的地位,他们在每年的春季,还总要联合起所有世家,举办一次面向公众的论道大会。今年的大会更是隆重非凡,规模上远远超过以往的任何一次,只因为宝光宗这回终于打通各个环节,重金请到了颇具噱头的周正真人。
这位举世闻名的周正真人,是至清宗的首席大弟子。至清宗作为一个不善周转的小门派,新创了种不可思议的心法,美其名曰太上忘情道,要靠与世隔绝、自设禁制积攒法力。而周正真人遵从师命,发宏愿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竟能坚持百年不触活物,实在是最有可能飞升的“真神仙”了,大家都想沾沾他的光彩。
论道大会当日,大荣山的九千九百级玉阶上,鱼龙混杂,人满为患,围观群众几乎直接在现场叠起了罗汉塔。时人为纪念空前盛况,还曾做诗道:“火树银花合云霭,飞甍画桷系霞光。奇珍异宝不足贵,万户千门盼好风。”这绝非是在夸大其词。
所幸周正真人不负虚名,明明天生一双顾盼含情的桃花眼,却偏偏目光清朗纯粹,眉心不染分毫春色。即使只和至清宗的普通修士们同样,身穿一套过分寡淡的素白道袍,依然好似皓皓天月,永离烟火,绝弃尘缘。
宝光宗的本家齐氏一族感谢至清宗贡献的好彩头,特意派了位青春少艾的女孩去送礼,礼盒内放了一把华丽的孔雀羽扇。
“多谢,真好看。”
周正真人像个完美的傀儡,避开女孩盈盈美目,看着宝扇温和地笑了笑,先是称赞了一句,随即迅速地移走了目光。
“多谢宝光宗美意。周景,代你的师兄收下吧。”
周正真人的师尊周缙,对大徒弟的管教极其严格。他不满宝光宗派来个好看的少女,虽然相貌儒雅,语气竟冷酷无情。
“我师兄是镜花水月,姑娘不要明珠错投,与其喜欢他,不如喜欢我。”
周正真人的二师弟周景,则看似随便多了。他身姿挺拔,意气风发,收下礼盒后灿然一笑,俊俏明朗,神采飞扬。
会场的钟声悠悠荡荡地响了起来,到了周正真人前去金台讲道的时刻,宝光宗又派来更多漂亮姑娘领路,周缙的脸色愈发吓人,他将大徒弟视作玻璃瓶里的金苗,总担心周正飞升前被别人影响污染,若不是宗门内未辟谷的弟子们断了口粮,他绝不可能答应宝光宗的邀请。然而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来都来了,周缙也不知道该如何阻止。
幸亏周景常年东奔西跑,惯有轻佻乖张的名声,直接提出自己一定要护送师兄。他从礼盒里拿了孔雀羽扇,走近众人目光中央的周正,将镶了华美羽毛的那端递了过去:“师兄,你不能触碰他人,暂请牵住这柄宝扇,以免我们分散,受到旁人冲撞。”
周正把指尖轻搭在孔雀扇尾上,起初,他和周景在仕女们的簇拥下,仅默默不语地向前走。
等到了金台,女孩们散开了,周景忽然轻声说道:“师兄不必紧张,就当作是普通早课,不过新来了几个师弟和师妹。这次我绝不会故意顶嘴,也不会旷课逃跑,我会认真地听你说话。”
周正移开扇尾上的手指,桃花眼弯成了一双月牙,欣慰地夸赞道:“好孩子,长大了。”
周景对上周正目光的瞬间,竟然不受控制地产生了触摸对方的想法。真可笑!自从周正同意修炼太上忘情道,他早已发誓埋葬不该有的念想。
天色转阴,似有山雨将至。
周正真人敛起广袖,缓缓步上高高的金台。只见他素衣翻扬,人却势如瑶池玉树,临风不倾,落座之后背脊更是端直。恍惚间,天下志怪小说中的仙君,真有了形象。
“天地无情,所以天长地久。太上忘情,想要成为位居高位的圣人,必不能为情所累。得大道者,必须隔绝烟火,永弃尘缘。”
他正讲道,忽而细雨从高空垂落,犹如蛛丝网住每个人。素日难见的世间百态,也进入了他的眼中。逐渐厚重的雨幕里,仙家子弟有霞光护体,高门世家有金玉伞盖,普通人或持油纸伞,或穿戴蓑衣斗笠。但也有人,满面风霜打扮寒酸,冰凉刺骨的冷雨从他们的头顶灌入,似乎早已浸透了他们的整场生命。
周正真人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他突然有些怀疑,都说大道可解一切苦,然而太上忘情道就像空中楼阁,与眼前所有人遥不可及。把自身束缚于高阁之上,靠苦守禁制换来的法力,真的能帮助人成为圣贤吗?如果他不是圣贤,又有什么资格教化别人?
天边雷声阵阵,竟与周正的心跳隐隐相合,他忍不住站起身来,面向大众,十分真挚地说道: “不对,道可道,非常道。天地间能说出的道理,没有可以永恒的。其实我觉得,每个人都应该听从内心,自己选择自己的道路。”
说时迟那时快,陡然从高高的天幕中央,落下了一道巨大的惊雷,直直地击打在金台之上。刹那间白光吞地,嗡鸣嚎啕,再定睛——世上哪里还有周正真人?
地府内的光源十分散乱,有的绿,有的粉,有的蓝,有的白,明晃晃又暗幽幽地交织成一片;地府里的魂魄非常混杂,有的哭,有的叫,有的嚎,有的笑,惨兮兮又乐陶陶地融合成一团。
遭逢巨变,周正站在奈何桥上,措手不及。
“啪啪啪啪啪啪啪——说得好啊!不愧是差点飞升的周正真人。”
一阵掌声突兀地响起,周正猛地转身向后看,但见一位白胡子老者,鹤发童颜,额上一颗金星,活泼得像个小孩儿。
“差点飞升”这形容令周正如鲠在喉,不过他惯常恪守礼数,照旧强迫自己行了一礼。
老者受了一礼后,反而收了笑容,高深莫测地捋了捋胡子:“明明心里生气,不想要鞠躬,何必勉强呢?为了规矩而规矩,岂不丧失了自我?”
“我没有勉强。”周正急了,略显强势地否认,随即后悔得红了脸,倒比“生前”生动了一些。
“哈哈哈哈,仙友不必慌张,我乃普天星相之间太白金星,今日特来点化仙友。”老者笑着一挥衣袖,奈何桥附近的鬼影立马安安静静。“人间世风日下,太多投机者为金银权欲剥削生民,败坏天道之名。仙友先前一番言论,恰与天道相合,又长久虔诚坚韧,仙界或许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周正闻言,如被星火燎原,连忙问道:“您,上仙是说,我还有飞升的机会么?”
太白金星笑呵呵地点了点头:“正是如此,只不过仙友不能再做从前的周正真人,须得亲身到尘世中经历磨练一番。你恩怨缠身,凡心未破,若是有朝一日能够功德圆满,自然可以白日飞升。”
周正从太白金星那得到一个能生出碎银的小钱袋,随后被叮嘱不要回头地朝着奈何桥的一端走。他个子高腿又长,再加上心中忐忑,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没一会儿四周的景象就产生了变化。
地府的风光恰似一场莫名的梦境,在清晨的光线里消隐无踪。周正终于回头去看,他身后是一片稀疏的树林,早起的鸟儿偶尔啼鸣一两声,虽教人听得见声响,却瞧不见模样。而他的前路,则是一条宽约半里的江河,茫茫荡荡,不着边际。开阔的天空中有一层鳞云,昨日的星光已经黯淡了,地平线处的鱼肚白倒是愈发鲜明。
突然某种难以言喻的痛苦涌上了周正的心头,他脑海里有道声音叫嚷着赶回师门,不让师尊和师弟们担心他。可是他不能这样回去。一直以来,他都梦想着成为师尊的骄傲,师弟们的楷模,为此多少辛苦与寂寞,全部忍耐克服。所有人都说他注定成仙,可他如今一文不名,他岂能这样落魄地回去?
天又下起了雨,淋得周正衣衫湿透,重返人世后,他的法力已经散去,刚着凉就有些轻咳。幸运的是,不远处的码头来了个画舫,船工站在船上问:“那边的公子!怎么傻站着,乘船吗?”
周正决心重新开始,换回了自己修仙前的姓名:“是的。我,我叫袁满,打算去江的对面,请问对面是哪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