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解归处》王月婵

9、第 9 章

　　由于这些天收工晚，我都没有时间好好听我师傅授业解惑，对做赵三爷的临时工颇有怨言，目送采兰带着三小子离开后，就在师傅面前唠叨两句，师傅听了，一笑：“这整个赵家庄，可没几个小娘子像你这样，生在福中不知福。”“原来师傅你也知道这些啊。”我没想到一心钻研学问，读圣贤书的师傅居然还知道这些人间闲事，叹口气又说：“那些小娘子，真是没事干，长得好看有用么？人都是会审美疲劳的，看久了还不一样？而且美丽的花残败起来更可怕呢。有这空闲时间，还不如多学点东西，多挣点工钱，让自己开开心心的~~”师傅看着我，半天才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教学问给你不？”我点点头又摇摇头，点头是想说“我机灵呗”，摇头是因为前一个理由好像不够充分，正好听师傅道来原由。他看我老半天，认真地说：“你和别的女子不一样，包括采兰~~”他停停，又说：“你的思想，举止包括言语，和她们不同~~”他思忖了半天，好像在找最恰当的词语来形容：“知人知面，识人识心，你言谈自然，举止有度，不卑不亢，眼光，思想，心境，很开阔甚至~~高远~~”我低头，掩饰眼中的真情流露，半天，才低低地说：“师傅，你快别这么说了，我什么都不会，很笨的。”说实话，到这个1000年前的世界，我除了会点审时度势、随遇而安、勤劳努力外，真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其他特点或者优点，心底里，面对心灵手巧的其他女人，我甚至有些自卑，觉得在这个世界自己一无是处，就是个大傻子。“你是我遇到过最聪颖，有胸怀，有见地的女子。”师傅的话敲击着我的心，我忍不住抬眼看他，他的眼神真挚而纯粹，不像安慰我啊：“我不会吟诗，不会作画，不会女红，不会耕作，除了扫地清洁，啥都不会~~”越说声音越小，胆气不足啊，师傅笑了：“虽然这些你不会，但你会的，却是别人学也学不来的。”我低头，怕师傅看到我心底激起的涟漪，还有这些涟漪泛到眼里的泪花，在这世间走一遭，遇到这样的师傅，真是我的大幸~。
　　在赵三爷这做事其实很简单，就是每天清扫、清洁，然后被他的丫鬟使唤着做些杂事，比起我开始做事时那两进的庭院，事少了太多，赵三爷是有丫鬟的，从汴京带过来，这些汴京小娘子们的着装，显然要时尚些，比如赵家庄这边的丫鬟，就算是最得势的，为了做事方便，一般上裙下裤，但赵三爷的这几个丫鬟，裤子外还着长裙，衬得人风姿盈盈，款款迩来外加目不斜视，自然地不同于这边的乡下妞，有喜好时尚爱美的赵家庄丫鬟，也偷偷在裤外再套裙子，我总觉得有东施效颦的反效。但也是看看而已，我存的那点点铜钱可是有用场的，看来短期内回家的想法还没办法实现，我得赶在寒冬来临前把我的小破屋屋顶修葺一下，换更厚的茅草，还要置些棉絮，做厚被子和厚冬衣呢。这天，听赵三爷的丫鬟说，那个生病的家奴回来了，我去找三爷的管事，问他我是不是可以回我的杂役组了。管事不敢随便做主，毕竟当时我来时是赵三爷拍板的，他就去给主子禀告一声。一会儿管事转回来，看我两眼才说：“三爷说了，以后你就留在他身边，做丫鬟。”我一愣，我可不想，我还要回去打扫我那两进的庭院和屋子，我才不想有个主子随时管束着呢，看我连连摇头，管事说：“这可是三爷说的，我没办法。”我放下抹布，转身就去找赵三爷。赵三爷正在凉亭那一个人边看书边品茶，我悄悄走过去，轻轻敲敲凉亭柱子，听到声音，赵三爷慢慢侧头，看是我，转头回去继续喝茶看书，见被当成空气，我只好直接走到他面前：“三爷，我是临时来你这做事的，现在既然有人了，你看我是今天回去还是明天回去？”赵三爷听我这么说，放下手里的茶盏，看向前方：“王管事没有告诉你吗？从今天起你当我的贴身丫鬟~~”刚才管事的还说是丫鬟，现在成了贴身丫鬟，这不就是侍妾那一类吗？我吓了一跳，赶紧谢绝赵三爷的好意：“三爷，承蒙你看得起小女子，不过乡下小女子手脚笨拙，言语粗鲁，思想愚钝，不适合做三爷这样才情盖世，艳冠大宋人物的丫鬟，会给你丢脸的，请你务必放小女子一马，让我回去当杂役~~！！”看赵三爷那兴致颇高的神情，我一怔，才发觉刚才一着急，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话，言多必失啊！“有你这样能说会道的愚笨乡下女子吗？！”赵三爷呈深思状看着我，这一刻我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无论怎样，请让我回去做杂役，我绝对不做侍妾！”我知道忤逆了主子意味着什么，但让我做侍妾我宁愿失业，我咬着嘴唇，坚定地看向赵三爷。赵三爷一愣，继而笑了，那笑，真的是闭月羞花啊，我晃晃头，转开视线，不让自己被美色迷惑。等我再次转回视线，赵三爷正笑着看我，那眼神真是让人看不明白：“真让我挫败，我有让你当侍妾吗？我的侍妾谁都能当的？”他的语调虽然温和，但有深刻的自负和高傲。我疑惑了，没有让当侍妾？\"你说让我当贴身丫鬟，我~~\"我弱弱地说。赵三爷站起身，双手后背，看向远处：“我让你当我贴身丫鬟，是因为你是唯一不会那样痴痴呆呆看着我的女子，”他叹口气，低低地说：“天天被别人那样盯着，其实很累很烦的。”说着，他转身，看着我：“贴身丫鬟，就是跟随我，我想喝茶时倒茶，我想写字时磨墨，我想弹琴时置琴，我想看书时剪烛花，我想一个人就躲得远远的，别来烦我~~”我摇头：“赵三爷，我知道你是信任我，才给我这个机会，这个机会不知道有多少人做梦都想的，但是~~~”我一转话音：“我真的很笨，不会碾茶，不会磨墨，不懂音律，笨手笨脚的怕倒了三爷兴致，”我看看他，还是坚定地说出最关键理由：“而且我自由惯了，不想被约束。”说完，我定定看他，眼神带着请求甚至祈求，赵三爷缓缓坐下，用他那修长的手指轻轻点点桌子，我不明白他的意思，左右看看，没有其他人，见我半天没动静，他轻轻说话了：“给我倒茶~”我无奈端着水壶给他斟热水，边斟边学着看过别人的样子搅动茶膏，待我把茶盏端到赵三爷面前，他没有接过，而是微微仰头，似看非看我：“我会在赵家庄待一段时间，已经让王管事去给徐三娘和柳管事说了，从今天起，你做我的贴身丫鬟。”虽然心不甘情不愿，我最终成了赵三爷的贴身丫鬟，话说回来赵三爷还是个温和通融的人，他同意我每天还是原来的作息时间，其他时候，由他原来的丫鬟负责，我总算可以继续照顾我的小鸡仔，继续做我的好红娘，继续给孩子们当故事大王。不过没过两天，我就发觉了自己的形势不太妙，原本赵三爷家的丫鬟因为来自汴京，和赵家庄的小丫鬟两派人马楚河汉界，不相往来倒也相安无事。没想到插进来我这么个赵家庄土著，还一下子成了主子的贴身丫鬟，那局面立刻就风起潮涌，暗流涌动。我这个原本谁都瞧不起看不上的小杂役一下子成了所有丫鬟的全民公敌，明枪暗箭啊，滚滚而来·~~~我过去一直不想搅合在这些无聊的争斗中，尽量做壁上观，却没想到自己一下子处于激流漩涡中央，虽然有赵三爷罩着，但其他丫鬟那种夹枪带棒的言语，不时整蛊整蛊的举动，让我不胜其烦。特别是那个叫阿香的，仗着貌美嘴甜手巧，一直自认为是三爷的心腹，没想到被我这个貌不惊人的小土包子抢了风头，估计想整死我的心都有。
　　在赵三爷这里做丫鬟工钱比当杂役高，还发了好看的衣服，每天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我实在不开心，和小桃回家的路上，我给她叨念，说想回徐三娘那做杂役，“徐三娘生病了，已经好些天没来了，你不知道？”小桃侧头看我，我挺意外：“什么病？”小桃摇头，整个赵府，上下的事情她都知道似的，我经常奇怪她每天给苏姨娘当丫鬟，哪里有时间和精力去打探到那么多事情。小桃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她自然转移到刚才的问题上：“府上都知道赵三爷不仅人美，还和善，工钱又高，人家拼命都想去给赵三爷当丫鬟，你这傻子~~”“我喜欢自由自在，这里三爷虽然好，但毕竟有主子管束，不自由，再加上，那群东京丫鬟，我没有心思和他们纠缠争斗。”我叹口气说。小桃原本就看那些眼高于顶的汴京丫鬟不顺眼，听我这么说，更来气：“赵三爷明摆着看重你了，不可能放你回去做杂役的，你还是好好想下怎么对付那些死丫头吧。金莲你知道吧？”金莲？我当然知道，就是赵姨娘家那个心腹丫鬟，还害我白白损失了两只梅花大饼。见我点头，小桃神神秘秘地又说：“你知道金莲的事不？”“什么事？”我在赵府除了小桃、师傅，没有其他朋友，加上又不爱和其他人聚堆闲聊，所以很难听到什么新鲜事儿，不过话说回来，有我这样孤陋寡闻的朋友，小桃其实挺幸福的，在啥都不知道的我面前，她往往有能带给我新出炉热闹事儿的自豪感，还能满足她八卦和倾诉的欲望。这不，看我又是一问三不知，她顿时来了兴致：“荷香，你可真是，啥都不知道，真是妄为赵三爷的贴身丫鬟。”说着，不等我答复，她拽紧我手，压低声音，好像怕旁人听到般：“那金莲不是一心想当二老爷的小妾吗？眼看着要成功了，听说几个丫鬟背后使坏，到二大娘那告状，说金莲背底里找野男人，那二大娘正气二老爷又想娶妾，借机不知道在二老爷身边说了什么坏话，做了什么手脚，反正金莲偷野男人的事就铁板钉钉，二老爷也被气坏了。”她停停，侧头看看，显然满意我那专注的神情，遂接着说：“二老爷就做主，把金莲许配给了清河县一个卖炊饼的~~~”，看来往日里小桃也不怎么待见那个金莲，语调中有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我记得听赵姨娘的小丫鬟说是赵姨娘不待见金莲啊怎么是丫鬟些背后使坏呢？\"我奇怪地问。小桃哼了声：“你以为这些丫头们受得了和自己一样的丫鬟有天当了妾，自己给她做牛做马被使唤？！她们比赵姨娘还巴不得金莲倒霉呢。”一个院落一个世界，真够复杂混乱的，联想到自己最近的处境，我摇摇头，忽然我一个激棱，金莲？卖炊饼的？我侧身拉住小桃，急急问：“那金莲姓什么？！！”看我那认真又着急的神情，小桃愣了愣，不过她还是认真想了下，语调不怎么肯定地说：“有次金莲的哥嫂来探她，在门房登记，我记得门房大爷好像说金莲的潘家哥嫂来了，应该姓潘吧。”我脑袋“哄”的一声，定定神又问：“那卖炊饼的呢？是不是姓武，排行老大？！”小桃想了想，奇怪地扭头看我：“听赵姨娘那的小竹好像是说姓武。”潘金莲，武姓卖炊饼~~~！！我的天，深秋天气，我已经一身冷汗！！！小桃看我呆立着，脸色发白，虚汗直冒，吓了一跳：“荷香，你生病了吧？”我怔怔站着，脑子一片混乱，那小说难道不是瞎编的，难道居然是史实？我努力镇静下情绪，摇摇头。小桃松口气，埋怨地抬手敲我脑瓜子：“吓人呀！”说着她拉我往前走：“原来你也听到了风声。”说着她停停，又说：“所以你可得当心了，这些丫头片子，可不是省油的灯，小心被他们害死了你还不知道呢。”小桃对我这个闺蜜，真是苦口婆心，但她哪里知道我的心事，我只想好好呆着，有机会就学点知识，长点见识，一旦能回去就赶紧闪回我自己的世界去，在我工作的那家世界500强，虽然也人事混杂，但有机制有规则有底线，大多数人还是在凭本事凭能力凭努力去拼搏，你死我活的状况倒还没有。可这些深宅大院里的女人们可不同，赵府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能出人头地，当个贴身丫鬟，当个侍妾，被纳妾就是他们一辈子的奋斗目标，在这个方寸天地里，这就是比天还大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