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解归处》王月婵

6、第 6 章

　　这天，等学童都散了，我递给徐天长一张字条：“师傅，帮我解解~”徐天长接过我的纸条，低头看看，吃惊地抬头看我：“这是你写的？”我赶紧摇头，我哪里有那个文采：“不是，也记不住是哪里看到的，就是不明白什么意思，写下来想请师傅帮解解。”说着我兀自抑扬顿挫地念起来：“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样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李清照这时候还没有出生，借用用，帮我师傅解惑，说不定我就是出色的红娘呢。“你什么意思？”别看我的师傅平时一副学问人不理俗世的超然，一看到我的纸条他还是愣神，显然明白他的小徒儿别有用意，“这么简单的词意还需要我帮你解？”看来我师傅并不迟钝嘛。“那好吧，我来解，师傅你看对不对？”我大刺刺地靠着小书桌就坐了上去，摇晃着头：“离别的相思，牵动两个人的闲愁，无法排解的是——相思和离愁。刚刚放下，又缠绕在了心头~”说着我看我师傅：“师傅，我解得好不好？”“~~挺好~~”徐天长低头看着纸条，微微皱了眉头，估计这词赋，触动了他心底某处。“师傅，我倒是认为吧，人生短暂，命运无常，跟随内心，门第党伐这些，没那么重要。”宋朝虽然是中国历史篇章里文明程度挺高的一个时代，但门第观念，在男女婚恋中体现得淋漓尽致，门当户对是整个社会最基本最牢靠的婚恋观，徐天长心仪的那女子，一看就是非富即贵人家的小姐，按照世俗观念，不是徐天长这种教书先生配得上的。“你~~”徐天长抬眼看我，我意会地点头：“师傅，别怪我多管闲事，是关心我师傅，别错过了良缘悔恨终生。”陆游和唐婉的悲剧，可不能在我师傅身上上演。“你知道些什么？”师傅楞了一会儿，叹口气，问我。“那小娘子和你情意相投，可别轻易放弃。”我真诚地看着师傅。“你都看出来了。”徐天长不看我，低头看手中纸条。这些文人，处理事情真是优柔寡断，爱与不爱，喜欢与不喜欢，简单的事情，何必那么牵牵绊绊，绵绵长长。那小娘子，每天都会来学堂接几个学童，那几个学童唤她姑姑，应该是孩子们的姑妈。接送学童，原本可以是仆人做的事，这小娘子，也是想借这个机会看看自己的情郎，再情深意切两句吧。“你知道就好，别告诉别人。”徐天长再次叹口气，告诫我。我重重点头，这个中厉害关系我明白，当然不能乱说，不过我也可以帮他们出出力的，毕竟师傅传道授业解惑与我，能回报的机会不多：“以后我想办法帮你们。”具体怎么帮他们，我其实是没什么主意的，毕竟我也是古道热肠地临时起意。
　　第二天，我做完自己分内其他工作，正准备去学堂时，徐三娘走了进来，她依然老样子，板着脸东摸摸西摸摸，我笑着和她打招呼，等她检验我劳动成果。她走在前面，忽然指着一旁的角落：“那是怎么回事？”我紧走两步低头一看，怎么回事，本来刚刚我才打扫干净了的地面，现在又堆了一堆垃圾。我抬眼一看，旁边是赵姨娘的小院子，应该是我打扫完后，她的丫鬟又倒了一堆垃圾出来。我赶紧回头对徐三娘说：“我马上打扫。”说着我拿起扫帚过去清理。徐三娘在身后冷冷哼哼：“按照规条，扣二十文！”我心里低低叹息，我的梅花大饼~~本来打算领了工钱请小桃去吃梅花饼的，这可值两只梅花饼。徐三娘冷着脸离开，留我独自在那里。做杂役这么久以来，虽然那些贴身丫鬟会颐指气使地使唤我们这些杂役，不过我倒是不以为意，毕竟她们在主子那估计也是低声下气，有机会发泄发泄也是寻找心理平衡，所以我始终平和以待，大家倒一致相安无事。我也掌握了那些丫鬟们的规律，比如苏姨娘的丫鬟一般在辰时和未时出来倒垃圾，我会在那时候在那里等他们，加上小桃是这边的丫鬟，总维护我，其他丫鬟也就还好说。赵姨娘这边，时间就不太规律，我一般会多逛几次，也算好，每次都能及时清扫。这时旁边赵姨娘小院子正好有个小丫鬟经过，看我被徐三娘责罚，悄悄拉我到一旁，低低说：“是那个金莲倒的，赵姨娘最近看她不顺眼，使唤她，她发泄怒火呢！”那语调中有明显的幸灾乐祸。那叫金莲的，我早听说过是赵姨娘这边的一个红人，模样好看脑子好使，嘴又甜，不过是个看人说话的主儿，从来不拿正眼看我这种杂役，听其他杂役背后讲，这女子原本是赵姨娘这边的心腹，最近得到了赵二老爷的宠爱，有升成姨娘的架势，让赵姨娘有了危机感，看成了眼中钉，有机会就整蛊整蛊，泄泄愤。真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我叹口气，在这种富贵人家，一个院子就是一个社会，女人没事就内讧，想想她们其实还是挺惨的，终生围绕一个男人，一个永远不可能完全属于自己的男人争风吃醋，太累，只可惜了我的梅花大饼~~！
　　走到学堂时，已近申时，有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正站在学堂前小院子里闲聊，我边做事边四处张望，没看到那个身姿曼妙、模样秀丽的小娘子，一会儿学堂里的小学童嬉闹着出来了，看他们跟随自己家的仆人一个个离开，不剩下一个人我才走进学堂，徐天长低头收拾桌上的东西，见我进来，问：“昨晚回去看《山海经》了吗？”“看了《异兽录》，不过还没看完。”昨晚回到家把我的小鸡仔吆喝到小院子外的草地上觅食后，我泡杯茶，掏出《山海经》大致翻了翻，看了部分《异兽录》，“我们的先祖虽然知识有限，但想象可真是无限，象鸟非鸟的赢鱼、人面蛇尾的孰湖、声音如狗叫的穷奇~~~~真是好玩。”我把自己昨晚看的内容讲给师傅听，他点点头。看师傅那明显兴致不高的样子，我回头看看空空的大门，转头压低声音问他：“今天你的小娘子怎么没来？”或许是听我口吻里八卦味太重，徐天长皱皱眉头看看我，又低下头，把自己的书本放进包袱里，没有理我。我可不干了，好心当成空气，怎么行？就拉他衣袖：“师傅，你可别当我是好玩，我是真心希望那个美娘子当我的师娘。郎才女貌，你们是金玉良缘一对啊！”自从师傅承认那小娘子是自己的心上人后，每次她来学堂我都特别有意磨蹭过去找理由和她搭讪两句，可那小娘子只是淡淡看看我，完全不接我的话题，明显是个沽清高冷的人儿，估计也是看不起我们这种做杂役的下人，不过看在我师父的份上，我是爱屋及乌，也不见怪了。“我和她的事情，你不知道，别瞎掺和。”师父皱着眉头沉沉说。“师父，我可是关心你，好吧，我不管你了！”我有点气恼，还当我是不懂事的小屁孩啊，想着他们那磨磨唧唧又遮遮掩掩的样子，我又说：“别等到鸡飞蛋打才来悔恨。”听我这么说，我那博学多识，但在感情方面显然优柔寡断的师傅呆愣了好一会，叹口气，低着头沉沉闷闷地说：“她娘家在商量给她做媒。她娘家嫂子今天从汴京过来，带了好几个门当户对人家的契条来，她不方便出来。”契条就是我们今天媒人介绍对象对方资料一类的东西，估计是让小娘子选个喜欢的，按照宋人的习惯，选中后再合八字，如果契合，接下来就是择日婚嫁了。我一听，比我对面那当事人还急：“那你还不赶紧找媒人去说媒，过了这村，只怕没这店了！”听我这么说，我那个可以把我急死的师傅终于抬头看看我：“你以为我不想？她是赵大老爷家的三娘子，赵家怎么可能答应把她嫁给我这样的穷先生？！”原来是隔壁赵家的小姐。“那你就那么放手了？！”我看看他，怒其不争：“师傅，你学识丰博，见解深厚，完全可以去参加科考走仕途啊！”宋人的门第观念虽然重，但科举依然是平民跳龙门的最好出路，一旦中举，随之就是功名利禄，还怕娶不到自己心仪的美娇娘？我看着急啊，我那师傅，也是读书读锈了脑袋！“家有瞎眼老母，哪里敢远游？”原来我师傅是这个原因不去参加科举，我叹气：“早说啊，有我在，你还担心这个，以后你妈就是我妈，我替你照顾着，你赶紧准备春季科举！”徐天长怔怔看我，和我他倒是没有过多感激客套，我的话显然给了他激励，他想想着急地说：”可采兰今天就要选夫婿了~~！“原来那小娘子叫采兰，这时候才想起着急，真是够可以，我一思忖说：”你赶紧写个纸条，把你想法写清楚，我想办法混进赵大老爷家，把纸条交给她。“毕竟华生哥在隔壁做事，争取找个理由让他带我进去。”你有什么信物？“想了想，我又问。师傅取下挂在脖子上的东西，递给我：”这是我娘的，采兰知道。“我接过看看，是个小小的玉坠子，我点点头，催他写纸条。趁师傅写纸条，我赶紧清扫整理学堂，收拾完后我把师傅郑重其事递给我的纸条和玉坠小心翼翼放进内衣兜里，才匆匆出去找小桃。
　　事关重大，连小桃我都不敢实话实说，只说在学堂捡到那赵家叫采兰的小娘子丢失的饰品，必须亲手还到她手上，让她给华生哥说，带我进隔壁赵府，让我和赵家小娘子见上一面。小桃倒不疑有他，她乐呵呵把我带到隔壁大院侧门处，华生哥出来听我说了情况，伸手让我把坠子给他，他再转交。“华生哥，我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这个饰品对赵三娘应该很珍贵，我必须亲自交到她手上才放心。”我早想好应对之辞。华生哥倒不再坚持，他回身给守门人说了几句，带我往里面走，留下小桃在那候着。带着我七绕八拐，走到院子深处一个小楼，华生哥让我等着，过去给站在楼下一个丫鬟模样的女子说了几句，那丫鬟转身进了那小楼，华生哥走过来对我说：“你等等，等会儿叫你进去你就去。赵二爷那还有事，我得过去了，等会儿你顺着来的这路回去。”他随手指指我们过来的路，匆匆和我告别离开。我等了一会儿，那丫鬟走出来，看看我：“我家三娘不记得她掉了什么东西啊！”我急急道：“请告诉你家三娘，她掉在学堂的饰品，是徐师傅捡到让我送来给三娘的。”那丫鬟嘟嘴看看我，略一犹疑还是转身走了进去，不过这次她很快走了出来：“你进来吧。”我暗自庆幸，看来我未来师娘也是聪明人啊，倒是和我师傅般配。那丫鬟带我到小楼二楼一处房门前。我推门进去，屋子里有淡淡好闻的香味，好似我熟悉且钟爱的巴宝莉粉红恋歌前调中柚子、柑橘的清新芬芳味，我忍不住深深吸吸鼻子。举目略微四望，好一处雅致清净的闺房：整个屋子暗红色基调，红木家具，深红珠帘，地上铺着红色拼接图案的地毯，右侧一架四折屏风，淡绿底花鸟图案，旁边靠窗户一只精巧的小圆几，一个身姿清瘦的女子正倚着圆几侧头看向窗外，听到响动，她缓缓回头，轻轻说话了：“你出去把门关上。”不等我回答，站在我身后那小丫鬟应着声走出去关上门。那女子看着我，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轻地：“徐师傅让你带什么给我？”我走几步，站到她面前，从内兜里掏出那只玉坠递过去，看到那玉坠，小娘子明显滞了下，她伸手接过去，还是那样看着我，表情里看不出任何情绪：“还有什么吗？”凭我HR的识人经验，眼前这女子有种孤傲清高的气质，显然来源于良好的家庭环境和自身的学识积累，不过她气质中还有种距离感，冷冷地拒人于三尺之外，现在顾不得他想，我看着她：“你娘家给你择婿的事情，你能否拖一拖，就说都不中意，我师傅，喔，就是徐师傅准备去考举，你再等等他。”说着我伸手掏出那纸条递到她手里：“这是徐师傅给你的，你看看。”等她接过纸条，我又说：“放心，我是师傅最信任的人，我会帮你们的。”说完，为了不让屋外的丫鬟生疑，我转身往外走。“等等~~”小娘子低低叫住我，她抬起手腕抹下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这个镯子替我交给天长哥~”我来不及仔细看，点着头把镯子放在内兜里，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