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环解归处》王月婵

4、第 4 章

　　赵二老爷家距离我的小茅屋有半小时脚程，跟随小桃远远看到一片气派的高墙大院，小桃指指右边那个大院：“那就是赵大老爷的府上，赵二爷就住那。”我一听，顿觉那院落上乌云密布，那院子犹如龙潭虎穴，好在我不用在这里做事，我吁口气。小桃又指指左边那院落：“那就是赵二老爷的府上，你往后就在这府上做事，我们以后经常都能碰面的。”她停停，又补充：“赵三爷平时在东京，有时间也会回来住住，估计你会看到他的。”说着话，我们已经走到赵二老爷府上的侧门，刚才经过了府上正门，门厅华贵堂皇，不过仆从是不能从正门进出的，所以我们从侧门走了进去。进门是个大院，沿墙边堆放着木架，木桶，陶罐，铁桶一类的东西，一看就是堆放杂物的大杂院，有穿着灰布衣服的男女仆人进进出出，和小桃打着招呼，再顺带好奇地看看我，不等我仔细打量整个杂院，小桃拉着我往前面走，一个穿蓝布衣衫的中年男子向我们这边走来，小桃低低说：“那就是柳管事。”小桃拉着我站在柳管事面前，低眉顺目地打着招呼：“柳管事，这就是荷香。”那柳管事微微点头，以审视的目光打量我，“柳管事，您好。”我点着头给柳管事打招呼，他略略一愣，目光沉沉定在我脸上，仔细看我好几眼：“小桃说你是她的乡邻？”我点头，礼貌地看他：“是的，小桃是我发小。”还是那审视的目光，他听我说完没有表情：“我们府上的仆人都有各自的规矩，虽然你以后做的，只是扫地打杂，也有规矩不能违反，而且扫地打杂要不怕脏能吃苦，你做得到吗？”我点头，到了这个份上，我还有什么挑剔的命，人都是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为了生活，苦点脏点我还是可以试试。“那好，小桃你带她去找徐三娘，就说我让徐三娘给荷香安排事儿，她知道该怎么做。”和柳管事道别后，小桃依言拉我往旁边一个房间走，边走边低低说：“徐三娘是府上杂役这块管事的，脾气不好，你忍着点。”我点头：“你放心好了，我知道的。”话说当年，初出茅庐，我的上级是个40多岁未婚老女人，性格极其怪异，但能力超强，深得总经理赏识，对她的怪异性格就睁只眼闭只眼，作为她手下，好些个和我一样的年轻人都怨气连天，抱怨天天加班，抱怨压力过大，抱怨要被责骂，我也一样，觉得她就是个不近人情的老巫婆，直到有天，我离开了原来的公司，进入那家世界500强企业，能收放自如地应对老板的挑剔，工作的压力，事情的繁琐时，我才知道遇到那个上级，是我事业起步最大的福气。想到这，我笑笑，还有比她更怪异的领导吗？有的话，就来吧，我是HR出生的，怎么样的人不能面对，再过分的人也可能是我的一份福气呢，我悄悄给自己鼓劲。徐三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眼神犀利，鼻梁尖尖，一看就是个尖刻的人。小桃显然还有其他事情，把我带到徐三娘面前，她用力捏捏我的手后和徐三娘告辞离开。徐三娘从头到脚打量我，冷冷哼哼：“瘦成这样，能做什么体力活儿？！”那语气尖酸刻薄。我镇静地看她：“我是瘦，力气也不大，但我可以扫地，跑腿，做杂事，只要不是力气活。”“别光说得好听，我用人可向来是要试试才用的，先给你机会试试，六天，试了后可以才用你。”不理会我的表态，徐三娘冷冷地又说。原来，当个清洁工都是需要试用的，哪里都生活不易啊，“谢谢您给我机会。”我赶紧感谢她。徐三娘哼哼：“嘴儿倒甜，不过我这里不是卖笑卖嘴皮子的地儿。”不等我说话，她开始宣布一系列规矩，我一听，冷汗直冒，原来，在宋朝做大户人家的清洁工也不是轻松活儿，还有这么多规矩要遵守：第一，每天六更前必须到岗，七更前必须打扫完规定区域的环境；第二，每半个时辰巡回检查自己规定区域的清洁，不得有延误或者垃圾。第三，打扫规定区域的茅厕，不得有蛆虫，不得有集粪。第四，听从徐三娘的临时调度和指挥，完成安排的任何一件事情，不得违抗或者拖延。第五，不得聚众闲话，不得打听或者闲摆赵府主人家的任何事情，更不能和外面的人闲聊。还有不得打架斗殴等等~~每条规矩也有相应处罚。最后，是关于福利的，每天管饭两顿，己时半（上午10点左右）一顿，申时（下午3点左右）一顿，酉时一到即可回家（酉时就是下午5点到7点），每十天休息一天，逢节假日可以轮换着休息（这点和现代倒是很像。）比起当年“996”的工作方式，这作息时间听着已经不错，最重要的，每十天领工钱350文！这工钱让我振奋，我边听边点头，明天，开始干活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起来喂食了我的小鸡仔，等小桃来一起出门。天色黑沉沉的，但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在赶路，看小桃和经过的人打招呼，才知道也和我们一样的目的地。听小桃介绍我是新来的，在徐三娘手下干活，那些人点点头，相互聊着自己管事的种种怪癖，聊得最多的就是这个徐三娘，好像是个狠角色。我不以为然，也没有搭腔，毕竟我是来干活挣钱的，不是来交朋友的。到赵府换上统一发的灰色衣衫，我赶紧找到徐三娘，听她给我安排活路。跟着徐三娘的，居然还有另外四个人，打扫清洁居然就有五个人，可以想见这个赵府有多大面积，有多阔气。徐三娘把我带到中间的一个院落，挥手指一指：“里面这两进院子，都由你打扫，有搞不懂的再来找我。”说着转身离开。看着徐三娘走远，我往里走，想把自己分管区域的环境熟悉下，这一看，着实吓了一大跳，我这活路可不像想象的简单，这两进院子，少说有20、30亩，不仅要打扫地面，还有阑杆、围栏、家具、楼梯，房间有10来间，一个时辰能干完？我冒着冷汗，不敢再耽搁时间，赶紧开始打扫卫生。听小桃给我讲过，要先打扫房间，再清洁阑干，围栏，楼梯，家具，最后打扫地面，她过去做过，这样最快。我依照她的经验从里面向外打扫，一刻也不敢耽误，时间过得很快，我还没有开始扫地，徐三娘进来了，她抬手东摸摸，西摸摸，又看看地面上的落叶，冷冷哼哼：“一个时辰到了，你这样子几时能做完？”我不敢停手，为了那一堆我原本想都不敢想的铜钱，我继续低头用抹布抹着楼梯扶手框，一边说：“我会加油做的，明天保证在七更前做完！”听我这么说，她冷冷抛下一句话：“好，不能做完也不用等六天了！”这一整天，我都在自己负责的区域来回巡查清洁，中途渴了累了就找个没人的角落坐坐，到酉时小桃来找我时，我已经累得快走不动路了。拖着疲乏到极点的身子，总算挨到了家门，喊住正要离开的小桃：“明早别叫我了，我要提前去。”不等她答复，我开门进去，她赶紧跟进来，诧异地问我：“咋回事？”我直接奔床上四仰八叉地躺下，喃喃道：“我速度慢，一个时辰做不完，试了下，要一个半时辰才能做完，我得提前半个时辰出门~~~”小桃走后不久，我就昏昏沉沉睡着了，一觉惊醒，听到五更的更声，我跳起来洗脸漱口，对的，宋朝人也是要漱口的，用香料和药材做的牙香筹，类似于我们的牙膏，在牙齿上里外上下反复涂抹，然后用水清洗，就清洁了牙齿，还有点花香味。我洗漱完，想起昨晚太累，忘记准备食料，只能抓了些稻谷去喂食我的小鸡仔，然后拿出柜子里的陈烧饼，胡乱吃上几口（宋朝人其实都是吃两顿饭的，但我的21世纪胃受不了，所以每天早上还是要吃点东西）后挽起发髻，穿好衣裳就出门了。虽然起得早，但因为昨晚睡得也早，走在路上，倒是神清气爽，就是沿途没遇到别人，一个人在黑漆漆的路上走着，路边乱石杂草，影影倬倬，怪吓人的。我向来胆小，一个人走着害怕，就越走越快，平时半个小时的路程，可能20分钟就到了。我小心翼翼地敲门，守门大爷打着哈欠开门见是我这个新人，还以为我记错了时间，我赶紧说：“我知道时间的，在家醒得早就早点来了。”那守门大爷是个和善老头，点头放我进去。我走进堆放仆人杂物的房间，换好工作服，赶紧到我的区域去开始干活。阑干，围栏，家具，楼梯，我都用干净抹布擦拭了两、三遍，以确保徐三娘来检查时干净，茅厕里，我昨天撒了石灰粉来清扫（石灰粉据说是为了防蛆虫），又用水桶盛水反复冲洗，今天也同样，先撒石灰粉再冲洗打扫。打扫完所有环境，我又再次检查，等徐三娘来的时候，我已经全部打扫完毕，她仔仔细细东摸摸西摸摸，回头冷冷看我：“听门房刘老头说你五更过就来了？”我点头：“我动作慢，早点来做。”她哼哼：“别图新鲜，看你能坚持几天。”那意思，就是不相信我能够坚持，那太小觑本人了，我可是有职业精神的人，既然要七更前完成，我就不可能拖到七更后。
　　六天后我顺利的留了下来，签了雇佣契约，签订前，我是本能仔仔细细地把条款看了一遍的，内容基本就是徐三娘告诉我的那些规矩和处罚条款，倒是没有雇佣期限这一说，从内容看也没有21世纪那样特别保护劳动者的规定，也正常，这个契约就是赵府自己拟定的，当然是维护自己的利益。我看内容没什么特别的，就直接签名交还给徐三娘。她拿过去，还是那样冷冷地看我：“别以为签了契约就偷懒，不老实不听话的，照样处罚照样不用！”说着转身离开。我没有时间去计较她的话，每天的事情太满，我基本是从早忙到酉时收工。很快的，十天过去了，从徐三娘手里接过350文钱，我竟然比当年在世界五百强拿着高薪还开心还兴奋，那天收工小桃见着我时，看我那开心的模样她居然呆了好一会儿，我俩手拉手往回走的时候，她侧头看我，嘻嘻笑：“荷香，我已经好久没见你这样开心过了。”我一愣，是啊，这半年来，我是没有过开心的时候，但人就是这样，没办法改变的时候就只能顺应。“想吃什么？我请你！”来到这个世界，我第一次这样挺着胸脯自信满满地说出这句话来，小桃咬着嘴唇，笑咪咪想了半天才开口：“想吃梅花饼、糖肉馒头、羊肉包子~~~哎呀，想吃的太多了！！”我哈哈一笑，大声说：“好，慢慢来，我请你吃个够！”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一桌子的美食，居然还有火锅，我带着小桃，一脸自豪地告诉她：“这是火锅~~所有的美食，我都请你吃！！”梦醒来，天色尚黑，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我才发现我这种每天衣着光鲜地坐在高楼大厦里工作，闲暇时喜欢逛街、喜欢火锅、喜欢咖啡、喜欢旅游、喜欢追剧的人，居然还能在另外一个世界里当个杂役，居然为能吃一个梅花饼而开心，为有点钱能请自己的好朋友而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