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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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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三爷包下的阁儿,显然是“得意欢”最大的,偌大一间屋子,置备了筵席方桌,桌上碗盏七副,桌前方一处空地儿,已经有三个打扮清雅的歌女在抚琴清唱,另外还有几个美艳的女子立于一旁,估计是候着服侍这群酒客的。这些歌女、侍女,看上去美艳大方,不像是“得意欢”这种小店能有的,果然,一旁打点的王管事悄悄说,是从京城樊楼重金寻来的。我和赵三爷一出现,那几个女子的目光立即齐刷刷聚集到赵三爷脸上,那倾慕渴望的目光如果真能发光,估计得把赵三爷烧成灰烬。赵三爷显然见惯不惊,他的眼神虚虚晃过一众美娘子,最后落在我身上,一个魅惑众生的微笑浮在俊颜上,随即伸手扶我站在他身旁。这实在是拉仇恨的举动啊,如果扎针诅咒一类真的管用,估计今晚我得死个千百遍,好在我脸皮厚,心理也够强大,全程只能当看不见。伴随着一阵喧哗,赵三爷的几个汴京同僚走进来,大家相互拱手笑呵呵地招呼客套,王管事安顿着一一落座,赵三爷作为主人,坐了首位,我紧挨他坐下,六个同僚坐定后,旋即有六位候着的美娘子分别坐在他们右边,微笑着熟稔地斟酒,一两个美娘子还微微俯身,对旁边宾客轻言细语地耳语着什么,逗得几个男宾哈哈朗笑,尚未喝酒,宴席气氛俨然已经活跃。有六七盘前菜上桌,我学着其他娘子的动作给赵三爷分餐,赵三爷举了第一盏酒,欢迎来赵家庄拜访他的一众友人,此刻他用词是友人,而非同僚,看来大宋酒桌也有讲究,毕竟友人比同僚亲密呢,众人举盏,齐齐喝下,见赵三爷空了盏我赶紧学其他小娘子的样子斟上。几盏酒下肚,气氛更加活跃。“等着三爷回来展鸿鹄之志!”旁边一个略胖的男子率先举起了劝杯,敬赵三爷,两人显然心照不宣,赵三爷平时那样雅致格调的一个人,估计是心情好,喝酒也爽快,端了酒盏即仰头喝下。随即旁边的男子也一一来敬赵三爷,看那架势,是赵三爷要官场归位了,几个原本关系要好的,来祝贺也是拜码头。我在赵三爷身旁,忙碌着给他斟酒,分菜,老实说,大宋女子真是可怜,陪着伺候,陪着玩乐,陪着喝酒,就是不能陪着吃,幸好我有先见之明,点了份蜂糖糕吃掉了一半,才不至于饿着陪笑脸。玩助酒令的时候,赵三爷显然对猜拳这种小儿科不感兴趣,就示意我陪着猜。我其实会些猜谜游戏,比如剪刀石头布,比如两只小蜜蜂,比如猜骰子,但他们那个金木水火土的游戏没玩过,但看了,感觉不难,试着也赢了几次,引得赵三爷俯身在我耳旁道:“聪慧的小娘子,一学就会,不愧是我赵三郎身边的女人。”我低头,貌似恭顺,其实心底发誓下次一定抵制类似筵席。忽然桌上一阵喧哗,“二爷~”几个宾客招呼着站起来,我抬眼,赵二爷负手立在门前,正盯着我,那眼神,阴鸷得我心里一瘆。他似乎没听到那几个人的招呼,连虚与委蛇都免了,就那样盯着我,旁边的赵三爷也站了起来,招手让人添凳几碗箸。对面一个歌女显然训练有素,一看一旁王管事的眼色立马放下琴具,走到赵二爷身边,低低笑言:“这位爷,这边请。”赵二爷置若罔闻,径直走到我和赵三爷后面,闷声道:“凳几给我安到这来!”赵三爷见场面有点不对,立马笑道:“二哥坐我这。”说着若无其事地走到新安顿的凳几坐下,让那歌女斟了酒,端起劝杯敬赵二爷:“不知道二哥今天回来,三郎失敬,赔罪了!”说着端起劝杯喝下,赵二爷也不言语,直接端起我斟的酒仰头喝下,赵三爷看看我:“荷香,把二爷伺候好了。”桌上其他人显然也看出了些许端倪,赶紧打着圆场给赵二爷敬酒,他依旧不多言直接端了一口喝下。赵三爷笑着招呼大家继续玩猜拳,我看看旁边闷声一言不发的赵二爷,低低道:“二爷玩吧?”他冷冷看我:“你不是挺能玩,你玩,我喝!”言语里火气挺浓,我其实也很气恼,恼他不顾及场合耍性子,正这时旁边那微胖男子邀赵二爷玩猜拳,我遂道:“我来猜,二爷说他只管喝酒。”其他人笑闹起来,场上气氛又开始喧闹热络。店家拿了酒盏到我们面前,我和微胖男子猜拳,输了,二爷直接接过斟满的酒盏“咕咕”喝下,我又和其他人猜拳,连连败北,赵二爷倒是干脆,不言语直接端盏就喝,几圈下来,我就没赢过。最初我是恼赵二爷耍脾气,有心整蛊就故意乱猜输了几局,看他喝得不少了,就想认真猜几拳,奈何实力和运气都不济,我还是只输不赢,赵二爷盏盏干尽,见他虽然还不动声色,不过毕竟是人不是牛,这个喝法就是头牛也得倒下,我遂停了手,看看他:“荷香实在笨拙,要不二爷来猜吧?”他看也不看我,闷声道:“让你猜就猜,我赵二郎几时怕喝酒了?!”说着又是端盏即尽,来者不拒盏盏硬抗着。一阁儿的人,唱的唱喝的喝闹的闹,折腾了一个多时辰,喝够了闹够了,遂酒意薰薰地相互告辞着作别,赵二爷明显醉得厉害些,他双手撑在桌面,想迈步却步履不稳差点趔趄,一旁的王管事和送贵客的店家赶紧搀了往外送,我和也喝了不少但显然还比较清醒的赵三爷走在最后,见前面被两人扶着走得踉踉跄跄的赵二爷,赵三爷在我身边轻笑道:“我二哥对你是真动了心思啊,他酒量向来最好,都是他灌别人酒,我可从来没有见他醉成这样,真道是酒不醉人人自醉,估计明儿个我得上门去解释请罪,不然非被他揍死。”我挺郁闷:“有那么夸张吗?”“你可胆忒大,还故意输??”赵三爷倒是明白得很,他又叹气摇头道:“我二哥是实性子,这种人上心了就不容易放下的,有得罪受了。”走出“得意欢”,前面的赵二爷和其他几个人站在一旁闹嚷嚷着什么,我随赵三爷跟过去。原来王管事让人备了马车准备送赵二爷回家,不过他不干,执拗着非要骑马,几个喝酒少些的,还有几分清醒,看他醉得厉害,谁也不敢放手让他骑马,可酒劲上来的人,哪里肯依,就那样闹腾腾地僵持着。赵三爷赶紧过去,帮着劝赵二爷,可赵二爷醉醺醺地听不进去,嘟囔着挥手要人拉马过来,嚷嚷着说自己没醉要骑马回去。我紧走几步,低低道:“二爷,你的马刚才困了,他们已经拉它回家睡觉,你也回去睡觉吧!”我这明显哄小孩子的话,自己都不抱信心,不过显然对付醉酒的人适用,赵二爷微微低头,涣散的目光盯着我,忽然重重点头,硬着舌头:“好,~~睡~~觉~”大家手忙脚乱把赵二爷扶上马车,吆喝着马车远去。
第二日,从师傅家回来,小桃在我家门外等我,见着我她迎上来,不等进门即道:“听村里人说立本哥回来过?”我点头,越过她打开院门进去,她跟着我到堂屋,急急问我:“到底怎么回事,回来了连个照面都没见到,怎么回事?”我叹口气,和马立本见面一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是希望我的生活维持原状,有马立本这个挡箭牌的存在,我可以像过去一年那般自在地生活。但看来,赵家庄这样一个弹丸之地,马立本在这生活了这么多年,认识他的人也多,要藏住这个秘密就是我一厢情愿的天真了。“他在南京府做事,已经娶了官家小娘子,~~”我把马立本那天来的事儿简明扼要道来,小桃听着,咬着牙楞了半天,才不可置信地愤愤道:“这个忘恩负义的薄情郎,亏得你等了他这些年,亏得你家对他那么好,真是良心喂了狗,总有天要遭老天报应,真是天打雷劈的报应!!”听着小桃,我这个好心肠的闺蜜一阵乱七八糟的咒骂,我心里一阵暖,一阵发笑,一出爱情悲剧却充满了喜感,原来“报应、天打雷劈”这种咒人的话和那些千古名词一样已经传承千年,还有继续发扬光大的趋势啊。小桃狠狠地咒着,还不解恨,又道:“要是哪天让我遇到他,非得好好骂骂他,遭报应的狗东西!”她骂着,一抬眼,见我居然弯着嘴角笑,楞了楞:“荷香,你不会是被气傻了吧?还笑~~”看她那模样,真是担心她的好闺蜜疯症上身了呢,我收敛笑容,摇头看她:“你看我像疯了傻了的样子吗?这种负心郎,哪里值得我再记挂牵念,就像你说的,就是天打雷劈都不关我荷香的事了。”小桃小心翼翼地审视我半天,才道:“但你等了这个狼心狗肺地那么多年,不觉得亏不觉得冤?!”如果是荷香,可能会觉得很冤很气很悲愤,所以我挺庆幸的是,真荷香总算不用直面这个可悲的结局,见小桃皱眉关切看我的样子,我摇头:“再气再冤有用吗?气的是我又不是他,我可不能气。”见我一脸正常平静,小桃显然舒口气,她看我,半天才道:“荷香,自那日你昏厥醒来,就完全变了样,初初都说你傻,你哪是傻,是真灵醒了呢。”她想起什么,一脸振奋地接着道:“赵二爷不是挺想纳你吗?这不正好,干脆跟了他啊!”我叹气,白她两眼:“你不是说赵二爷凶的很,也不想想万一把我给吃了呢?”小桃此刻一脸兴奋,好像关于马立本的事情已经翻篇,跟了赵二爷这个话题更让她激动:“过去也是说说罢了,你看赵二爷那两个姨娘,不是好好活着,山珍海味吃着,金银珠宝带着,活得滋润着呢,你过去了还不一样,再生个大胖小子,那好日子,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看她那样子,两眼放光,就像我真的已经有了赵家大胖小子,身份金贵起来似的。我实在不想再谈这个话题,最近身边人好像都在给我谈赵二爷,我真的很心累,遂直接绕过她往厨间走,边走边道:“要跟你跟,我跟着你混!”小桃见我一脸敷衍,巴巴地跟着过来:“唉,可惜,赵二爷又看不上我!人家看上的是你!”早领教过小桃的婚恋观,我无语地用瓢舀水进我的汤婆子,再放到火炉上烧着,小桃在一旁继续叨叨,这一刻,我内心生出很多无奈,瞬间觉得“逼良作妾”和“逼良为娼”一样悲哀。“荷香,你真得好好想想,过了这村可没有这店了~~~” 小桃忽然停下来,虽然当她叨念是耳边风,但她忽然停下来我还是不太习惯,奇怪地转头看她,才发现赵二爷居然来了,站在厨间门口,小桃显然是因为看到了他,所以瞬间哑火,我苦笑,果然是念啥啥来。小桃结结巴巴地低声道:“二爷好~~”赵二爷看也不看她,直视着我,小桃转头对我讪笑:“那~~荷香,我先走了~”说着低头从赵二爷身边很快地溜了。
我泡了饮水走出厨间,赵二爷已在院子里他经常坐的凳几那落座,坐得笔直,双手习惯性撑着膝盖,我把饮水放到他旁边的木桌上。他没有端,而是看着前面 ,沉声道:“昨日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醉,今日人不舒服,躺了大半天。” 他微微低头,又抬头,但整个过程都没看过我一眼:“我明了你是故意的,故意输,让我喝酒。”停停不等我说话又粗声道:“你想玩,我陪你,喝醉也没事,不过~~看到你和别的男子那样亲热,我不舒服,也不准许!!三郎也不行!”他总算转回目光,视线直直落在我脸上,语调生硬蛮横,明显还没从昨夜的醋意中走出来。我暗自叹口气,道:“三爷是因为不想被其他女人纠缠,怕麻烦才让我陪他去,荷香是三爷的丫鬟,就是在一旁帮着斟酒、分食、猜拳,你因为这件事不管是生我还是生三爷的气,都完全没来由的。” 赵二爷听我解释昨夜的事情,脸色并没有明显好转,估计心里那疙瘩还在,果然,他再说话时直截了当:“你别做三郎的丫鬟了,到我身边来,这一年里,你想做什么都可以,要不就只给大郎他们讲故事也行!”那语气,明显已经将我归为他的女人,我笑笑,知道一些事今晚正好说清楚:“二爷,男人一旦认为是你的女人就该属于你一个人吧?承蒙二爷真心喜欢荷香,但荷香有个缺点,赵二爷却显然是不明了的。”听我这么说,赵二爷盯着我,看得出他是认真在听我说话,我接着道:“在荷香心目中,我的夫也只能属于我一个人,荷香绝不会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我一口气说完,坚定地抬眼看向赵二爷,他听我这么一通直白,半天才像回过神来:“你什么意思?!”我平静地看他,低低道:“荷香感激二爷的厚爱,但荷香是个善妒又不贤良的女子,不值得二爷记挂。”“你是铁了心要等那人,才找这些理由?!”我能听出赵二爷的声音开始冷硬,摇摇头道:“那人前些天已经回来过,他也娶了妻,所以和荷香没有了任何干系,荷香不是为他,而是为自己,荷香有自己的坚持,不可能和别的女子共侍一夫。” 赵二爷显然不知道马立本回来的事情,他看我半天:“之前你可是说这是你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要等他。”我点头道:“过去是,不过一个不遵守媒妁的人,不值得荷香再等待。荷香不会做任何人的妾,就算是做妻,也不可能容忍我的夫再纳妾!”我能看到赵二爷的眼神瞬间阴暗了下来:“你是故意的?!”我摇头道:“荷香绝非故意,荷香虽然身份卑微,但却有不合时宜的心性,所以二爷,我们都非彼此良人。”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眼神似阴暗似空洞似茫然,但最终都归于愤怒,因为我看到了燃烧的火,他猛地站起来,抬手钳住我的下巴,逼我只能面对着他,那眼神中的火,熊熊燃烧得似乎能将我燃烬,我本能地想退缩,但被禁锢着不能动弹,他低低地,一字一句地,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因为我似乎听到了他牙齿咬合发出的声音:“你要等那人,我答应给你一年,你想玩,我也愿意陪你,但你现在忽然给我说你不做妾,你到底想什么?!~~”他的声音忽然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正因为这样,让我更莫名心悸,我想说话但被他禁锢着,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的婚约是父母媒妁之言定的,我的两个妾是兄弟送的,也跟了我几年,你是逼我忤逆?!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兄弟?!!”他猛地推开我,我软软地倒退几步,差点摔倒,扶着旁边的桌子我总算站住,他冲到我面前,狠狠地瞪着我,不等我有所防范,他再次伸手拽住我的衣领,拉近到他身边,再说话时语调生硬冷酷得听不出一点感情,一点不像我这几个月相处下来的赵二爷:“你果真是个狠女子,你说你不懂贤良,确实如此!!”他粗重地呼吸着,胸腔激烈起伏,终于他放手,瞪我好半天,猛地转身冲了出去。
我知道我的言语让赵二爷死了心,如此不懂贤良的女子在这个社会里就是没有妇德,大宋刑律规定男人可以休妻的“七出”之一,就是“善妒”,言下之意就是不能容忍自己官人妻妾成群的原配,就该休掉。我长长叹了口气,想想师傅和采兰,即使真心相爱,师傅也认为纳妾很正常,在这个世道里,我这样的女子,真就是法理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