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母爱情故事》蜡笔嘟嘟

9、9、有儿有女烦恼多 那一年的光

　　那一年的光景好，白天日头高照夜里阴雨绵绵，杜军地里的黄豆和小麦长得格外好，当时已经有了改良品种的黄豆，豆秆能长过人腰，乡里乡间的人们站在地里瞅着绿油油的田地，都欣慰极了，说今年一定有个好收成。
　　杜军也觉得十分自豪，因为他地里的黄豆比别人地里的还要饱满，每每都得意地说自己有文化。文化这东西是触类旁通的，明白相关的道理，不贪多，植株距离远，所以每一株都更加饱满。
　　赵萍对于杜军的沾沾自喜十分不屑，都说丑人多作怪，杜军不但是丑人，还是个惯于夸大自己成果的人，人家农民朋友们多少年的辛苦劳作，该领悟的道理早都总结出来，你杜军没听过，偶然发现了，就自满自大起来，还以为是自己聪明伟大，发现了人间真理。
　　赵萍总哼着说：“别看你杜军吃过不少苦，可地里的活儿你真不行，瞧你那干点活就累得半死的体力，都不如我这个女人。”
　　杜军不乐意：“种地也需要智慧，体力自己没有，还可以雇别人，可如果没有智慧，你就算顾20个人，也是没收成，我敢打包票，咱家这点黄豆，绝对能卖出高价钱。”
　　赵萍刚从地里挖回新鲜的蒲公英，装了满满一篮子，脚下却踩着河边带回来的湿土。经赵萍多年的摸索和试验，她总结出河边上的蒲公英最嫩，地皮上瞧着不丁点儿的嫩芽，只要往深了挖，总能挖出长达2厘米的嫩白的茎。
　　每年开了春到立夏，地里的蔬菜没下来的时候，赵萍总要去河边挖些各式各样的野菜回来，拿水洗了，拌点儿土豆泥，便是一道新鲜又可口的菜。
　　她蹭了蹭脚底的泥，丢下句话：“那我可就指着你的高价钱养老啦！”
　　杜军觉得自己受到了奚落，越发打鸡血似的，每天往地里跑，不但自己来回折腾，还带着杜宇一道往地里奔。当时的杜宇已经小学三年级了，每年学校组织义务劳动，都是承包农户的几十亩田地，让学生们帮忙拔草。杜宇试过几次，深深觉得那太辛苦了，因而每回看到杜军要拉着他下地，就提前揣着一兜玻璃球，趁人不注意一溜烟跑出去玩了。
　　玻璃球之于杜宇的吸引力就如同现代电脑、ipad之于孩子的吸引力，当时的乡下，你随处总能看到几个半大的男孩子聚在一起弹玻璃球，谁输了，谁赢了，欢呼与不甘，交织在一起，即便是寒冬腊月，裸露在外面的手被低温和寒风冻出了裂纹，也无法抵挡这股热情。
　　杜军从没给杜宇买过一个玻璃球，杜宇白手起家，空手套白狼，不知经过了多少次激烈的比赛，才赢回两大挎兜的战利品，红黄蓝绿各种颜色，杜宇每天都会掏出数上一遍，宝贝得不得了。
　　可这些喜悦映入杜军眼中，就成了绝对的玩物丧志。你看古往今来的名人志士们，在杜宇的年纪哪个不是凿壁借光、寒窗苦读，打小就展露出与众不同的意志和智慧来，杜军一直对杜宇抱着很高的期待，自己没能扬眉吐气，总盼着儿子能够为父争光。
　　为了把杜宇培养成优秀的人才，杜军除了在学习上对杜宇严格管教外，还计划着改掉杜宇懒惰、吃不了苦的毛病，赶上暑假非给杜宇安排一周的劳动。杜宇只去了两天，身上晒退了一层皮，脸黑得连亲妈都差点认不出来，狼狈地偷溜回家，郑重、信誓旦旦地向杜军和赵萍摊牌：“我看出来了，我就是读书的料儿，以后可别让我再去地里了。”
　　打那以后，但凡杜宇不好好学习，赵萍和杜军都会用这句话去揶揄他。
　　到了秋后，杜军的黄豆果然卖了好价钱，两口子经过慎重商议，终于决定给家里置办一件家用电器——电视。临去买电视那天，杜军搞得跟将军出征似的，特意将自己最得意的中山装穿了出来，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参加教学会议还隆重。
　　赵萍也被这种凝重的气氛所感染，帮着杜军给自行车打气，又把泡好了的一大瓶子茶水挂在车把上，嘴里频频嘱咐：“绳子要绑紧，可别半路掉了，骑车慢点……”
　　杜军的表情庄严而肃穆：“你就放心吧，上百的东西，我自己丢了也不能把它丢了。”
　　在一家三口人的殷殷期盼中，杜军骑着自行车出门了。遇到邻里，总要大声地嚷嚷一句：“我去镇上，买电视。”
　　那个年代，电视刚刚流行，18寸的熊猫黑白电视，生产队里能有一台就不错了，谁家若是私有一台，那简直就是富庶户，堪比旧社会的地主，杜军带着一路的羡慕，总觉自己像翻身农奴，恨不得穿上藏服逢人就跳个“巴扎黑”的舞，甩着袖子诉说自己苦了三十年，总算通过不懈的努力，把头抬起来了。
　　他哼着歌，两脚用力地踩着踏板，骑出村子，在蜿蜒的山路上穿梭。到镇里有20里地，杜军骑了2个小时，喝光了大半壶的茶水，才满头大汗地来到镇上。他一手插兜，牢牢地握着五块一块五毛一毛凑成的经费，仔细地锁好车子，这才拐进了百货市场，里面林林种种的商品摆在货柜上，各式各样见都没见过、搞不清楚干啥用的电器，一股脑涌到杜军的面前，看得他眼花缭乱。似乎才几个月不进城，城里的世界就会翻天覆地地改变。
　　年轻漂亮的售货员一眼瞧见了土老帽的杜军，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就判断出这是闲逛还是顾客。她几步上前，热络地询问杜军买啥。
　　杜军故作深沉，含混地答：“我就随便看看。”
　　售货员有些诧异，想不到自己的判断竟然失误，她的态度立刻变了：“那你可别乱摸乱碰啊，我这都是最新的收音机电视机，碰坏了你可赔不起，喂，燕舞收音机听过没，广告里都播着呢，哦，你家应该没电视吧？”
　　杜军被这话激怒了，这帮狗眼看人低、瞅人下菜碟的东西，他插在裤兜里的手紧紧地拽了一下裤腰带，头一扬，跟即将奔赴刑场的英雄似的：“我今天就买电视，我不光买电视，还要买收音机，咋？你哪只眼睛瞧见我买不起？”
　　售货员也不觉尴尬，立刻喜笑颜开，过来就向杜军介绍各种款式，杜军首次体会到了上帝般的待遇，他雄纠纠气昂昂，将兜里的钱慷慨地掏出来，捧着熊猫电视和燕舞收音机喜滋滋地走出商场。刚出大门，站在太阳底下，杜军就后悔了，你说自己咋就这么不争气，竟然受不住人家的奚落，愣是多买了个收音机，这下回去可怎么跟赵萍解释呢？
　　他将电视机的大箱子绑在后座，绳子缠了一圈又一圈，末了还用使劲推了一下，确信不会有半点松动，这才罢休。而收音机就放在前筐里，他打开车锁，忧心忡忡地往家里走。
　　刚到村口，就看到杜宇领着我站在村口的大树下等着，杜宇老远看到杜军，蹦跳着迎上去：“爸，爸，电视呢？”
　　杜军的担忧被这股兴奋劲儿给冲淡了，他拍了拍后座：“这呢，走，回家。”
　　赵萍早已腾出了一张桌子，摆在墙角，正对着炕，角度刚刚好，她对着那张桌子左擦一遍，右擦一遍，还铺了一张漂亮的席子。迎接新电视的喜悦让她有些心酸，她跟着杜军过了近十年的苦日子，如今好歹也有自己的家用电器了，虽说贵，可电视不仅是娱乐，更能带来更多的信息和资讯，她得为了孩子们考虑，希望孩子们有朝一日能够走出大山，闯到外面的世界去。
　　正感慨着，杜宇的欢呼声老远就传了过来，赵萍连忙迎了出去，杜军先进了院，赵萍一眼瞧见杜军的自行车上除了电视还有一只小箱子，诧异地问：“这是什么？”
　　杜军硬着头皮说：“嗯，这是收音机，听说能够听广播，咱家后园儿那根柱子每天下午六点不是都喊‘小喇叭开始广播啦’，以后杜宇他们就能随时听到广播了，而且，还能播放磁带，还能录音，这些都对他们的学习好，所以我就买了。”
　　杜军说了一车话，却没能迷惑赵萍的判断力，她阴沉着脸：“这收音机多少钱？”
　　杜军低声回答：“28块钱。”
　　赵萍立刻急了：“28块钱？顶我一个月工资了，你怎么能乱花钱呢？”
　　杜军面子上挂不住，无理搅三分，纯靠嗓门大：“我这怎么是乱花钱，我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咱们商议买电视的时候都怎么说的，只要是为了孩子，这钱就必须花，苦了自己也不能亏了孩子，收音机对孩子有好处，我买了有什么错？”
　　赵萍瞪他：“对孩子有好处的东西多了，你能都买吗？花钱就得花在刀刃上，你又不是多有钱，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算计啊，有这28块钱，我能给你爹妈我爹妈置办一身新衣裳了，我能给孩子买几十本书了，你有点钱就摸不着北了是不是？”
　　杜军无话反驳，刚好杜宇好死不死跑进来，欢呼：“电视呢，电视呢，安好了吗？我要看看人都是怎么进到电视里的。”
　　杜军一肚子气无处发，回头就给了杜宇一巴掌，杜宇被煽得一趔趄，脸蛋和太阳穴立时浮现清晰通红的五根手指印，赵萍惊呼了一声，连忙拉过杜宇：“你打孩子干嘛？”
　　杜军说不出孩子有什么错，他看着孩子红肿的小脸，也有些后悔，可他碍着面子，不肯在赵萍面前服软，赵萍也懒得理他，仔细查看杜宇的脸蛋儿，杜宇到这会儿才缓过劲来，虽然不知道为啥挨打，可他梗着脖子斜着腿，一副爱咋咋地的架势。
　　赵萍看着儿子的动作就觉得心疼，杜宇长这么大没少挨过冤枉打，他已经从恐惧慢慢变成死猪不怕开水烫，打就打呗，反正咱也不躲，也不求饶，打死拉倒。
　　我因为腿短跑得慢，被杜宇远远地落在后面，到了这会儿才追上来，本想进门告状，说杜宇把我丢下了，一见三口人的阵仗立马收声，麻溜躲到门外面去，生怕倒霉，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赵萍将杜宇领了出来，用毛巾帮他敷脸，杜宇并不说话，执拗地斜着瘦巴巴的身体，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赵萍心疼不过，还想找杜军理论，可乡亲们却都闻讯而来，非要看看老杜家的新电视。
　　杜军这回可有的炫耀了，不但买了电视机，还买了收音机，他在挤满了一屋子的乡亲们面前将电视的插销插好，打开，一屏的白色雪花点，杜军拨弄着电视右侧的按钮，不多时，清晰的画面就出现了，乡亲们不由自主地欢呼了一声，让杜军格外自豪。
　　赵萍瞧着杜军头摇尾巴晃的得意样子，不由地叹了口气。她了解杜军的性格，知道杜军越在意什么，什么就会成为家庭矛盾的隐患。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乡亲们吃完了晚饭，成群结队地来杜军家看电视，杜军家清净惯了，整洁惯了，冷不丁来了这么多乡亲，各个带着瓜子，皮扔得到处都是，杜军看着碍眼，也觉得吵，最重要是谁谁都想上前拨弄电视的开关。
　　这可要了杜军的老命，他心疼极了，生怕乡亲们手重，把哪里弄坏了，退一万步，弄脏了也不好啊，可他又不好意思轰走乡亲们，只好守在电视前，随时挡住想要靠近电视的任何物体，偶尔有个漏网之鱼，他立马从身后掏出小抹布，在人家碰过的地方反反复复地擦。
　　乡亲们倒也朴实，根本不在乎杜军明晃晃的嫌弃，大家聚在一起，磕着瓜子，聊着大天，你一言我一语，一会儿要看这台，一会儿要看那台。
　　其实当时还没有有线，熊猫电视总共就两个台，一个中央台，一个地方台，地方台播完一集电视，九点就“为您服务”了，再过一会就是白色的雪花点，中央台也好不到哪里去，可就这两个台，也引起了乡亲们的争吵。
　　杜军实在受不了了，他嗷唠一嗓子跟野狼似的嚎叫瞬间制止了大家的争吵，他趾高气昂：“我家的电视，我说了算，我要看哪台，就看哪台，你们再吵就都回去。”
　　乡亲们先是怔了一下，随后都怒了，他们站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地离开了老杜家，赵萍还在院子里收干菜，一见乡亲们成群结队走了出来，又听嘴里说着“不稀罕”、“自以为了不起”的话，就知道杜军肯定又得罪人了。
　　她回到屋里，眼瞅着杜军阴沉着脸，气不打一处来：“大家怎么走了？”
　　杜军毫无理亏的态度：“走了才清净。”
　　赵萍知道杜军生了一副驴脾气，尤其是在气头上，说啥都是白费力气，可她实在忍不住，嘴里数落着：“你咋那么不会做人呢？你不就是买了电视吗？大家觉得新鲜就过来看看，你瞅你那小气吧啦的样儿，丢人不？能来咱家的都是关系不错的，以前没少帮咱家的忙，你让我以后再怎么见他们？你去别人家蹭电视的时候，人家怎么没赶你走啊？”
　　杜军腾地跳了起来：“赶他们走咋了，我的电视，我有这个权利，咋地，没他们帮忙，咱还过不了日子啦。”
　　赵萍跟杜军就说不清这些家长里短的处事哲学。许是男人不像女人这般心细，粗心大意的，注意不到这些细节，亦或是堂堂君子从骨子就不屑。可过日子就少不了这些柴米油盐鸡毛蒜皮，她不止一次地向杜军提意见，可杜军左耳听右耳冒，权当没听见。
　　她指着杜军：“我就问你，以后你再需要人家帮忙时，还怎么开口？明儿出去见了大家，谁还理你？不就是买个电视吗，看你那了不起的样子。”
　　杜军梗着脖子，一副有了电视生怕被人惦记的嘴脸：“谁用他们理？我自己家的电视，我还做不了主啦？”
　　赵萍气急了，杜军虽然受教育多年，可耍驴的时候还不如乡下没念过书的放牛倌呢。赵萍知道现在就算磨破了嘴皮，道理讲出一火车，也是无济于事。
　　对牛弹琴，把人累死了，牛还说这是人的错。
　　赵萍才懒得费力不讨好呢，她低头将地上的瓜子皮收拾干净，扭头出门了。杜军一个人在炕上气得正跳脚，结果吵架的对手不战而退，这比跟他吵一架还郁闷，一股怒火憋在肚子里，烦躁得很。
　　赵萍站在门外，透过窗户瞧着杜军火急火燎的样子，躺一会儿嫌腰疼坐着，坐一会儿嫌硌屁股又歪着，歪一会儿嫌脖子酸复又趴着，身上跟长了蛆似的来回折腾，心里不由地幸灾乐祸。
　　撵人事件后，赵萍以为这件事也该到此结束了，可她万万没想到，杜军竟然变本加厉，连孩子们都不能碰电视一根指头，电视俨然成了杜军的私有物品，赵萍偶尔动动还好，但凡杜宇摸一下，换了台，杜军都会瞪圆了眼珠子，那神情让杜宇不寒而栗。
　　搞清楚电视在家里的地位之后，我和杜宇即便到了现在，只要杜军在场，就连遥控器都不敢摸一下。
　　杜宇上四年级的时候，老杜头和老杜太太回了辽宁老家，无人看管的我也开始上学了，起初是上托儿所，那时候不用花钱，杜军总是骑着二八大自行车，前面驮着我，后座放着一小袋白面，一起送到托儿所去。
　　那一小袋白面就是我一个星期的口粮，只要交了口粮，就不用再交学费。可即便是白面，很多家也交不起，能上托儿所成了我最自豪的事情。每回杜军载着我从小伙伴们身边经过，我都觉得得意极了，那种喜悦可不是跳皮筋或打沙包获胜所能比拟的。
　　然而上托儿所的日子只持续了几个月，我就被老师给“赶”了出来。
　　那时的托儿基本不教东西，只要孩子们不调皮捣蛋上房揭瓦，就算大功告成、出色完成组织交给的任务了。可我偏偏最淘气，大概是老杜头对我的宠溺，无论多贵重的东西，我都敢玩，从不怕弄坏，谁敢不给，我就打人撒泼、哭闹不止。
　　这使我迅速成为托儿所的一号愣头青，不是打了别的小朋友，就是弄坏了别人的小玩意，老师管教时，我也不听，还带头领着小伙伴一起跟老师作对。老师找杜军谈话，以“孩子太聪明，教的东西她都会，再上托儿所可惜了”为由，将我轰了出来。
　　杜军和赵萍对于顽劣的我也采取过狠管政策，可改变一个孩子的习惯毕竟需要时间，赵萍不愿意杜军用暴力解决问题，便总是提前将我揍一顿，她打得轻，手下有分寸，打完了就告诉杜军已经教育过了。两口子总要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没有轮番打孩子的。
　　杜军不是不知道赵萍的心态，他认为赵萍太惯孩子，棍棒底下出孝子，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话。杜军将我从托儿所领回来的路上就琢磨，这孩子不亲自管教是不行了。
　　于是乎，杜军骑着自行车，进门避开赵萍，一路将我领进了仓房，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犯错，跳下后座屁颠屁颠跟在杜军身后，以为会有什么好东西吃，结果杜军回头就踢了我一脚。这一脚，过了半个月都还隐隐作痛。当时的疼痛可想而知，我扯着喉咙就嚎开了，赵萍闻声赶紧跑过来，看着我大腿上的紫青印子，比自己身上掉块肉还要心疼，她质问杜军：“你怎么又打孩子？”
　　杜军自认有理：“她调皮犯错我当然得打，打是为了管她。”
　　赵萍没有忘记“不能护孩子”的约定，低头问我：“爸爸为啥打你，哪里做错了？”
　　我瘪瘪嘴，摇摇头，一脸的委屈和悲愤：“不知道。”
　　赵萍把我送到屋里，回来才问杜军：“你打了半天，孩子连哪里错了都不知道，你这叫管？”
　　杜军语塞，憋了半晌：“还不都是你惯的？”
　　他将我在托儿所的表现原原本本说给赵萍听，赵萍瞪他一眼：“还不都是爹惯的，别往我身上赖。”
　　杜军脸红脖子粗：“孩子犯错，我管你还不让。”
　　赵萍跺脚：“那也不能往死里打啊，你多大人，她多大孩子，你那一脚没个轻重，踢坏了怎么办？”
　　杜军知道自己有冲动的毛病，一旦发起脾气，手脚没个轻重，可养过孩子的人都知道，这孩子有的时候，还真就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个小杂种。可等气过了，孩子稍微一乖巧，哪怕只是冲自己微微一笑，又悔得肠子都青了。
　　杜军在踢完人之后，火气就消了，满肚子剩下的只有自责和内疚，赵萍瞧着他心疼又不肯承认的倔驴脸，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孩子的确该管，但也得讲究个管法，有的孩子需要哄，有的孩子需要激将，你得找对路子，更不能一口吃成胖子，得慢慢来，今天咱俩一起跟孩子表个态，把对错都说在明面上，先让她了解，以后再管教。”
　　当晚，我便经受了人生的第一次“三堂会审”，过去犯了错误，要么赵萍打，要么杜军打，还真没遇到两口子一起出马的，他俩端坐在炕沿上，表情郑重地跟外交会晤似的，给我拎了个小板凳，坐在他们面前的地上。我没见过这种阵仗，心里慌极了，两人还没开口，我就先哭了。
　　杜军哼了一声：“给我憋回去。”
　　我立马不敢哭了，瘪着嘴，哽咽着，眼泪含眼圈，愣是不敢掉下来。
　　赵萍瞥了他一眼，这才柔声地说：“你现在也大了，该懂事了，有些道理我们得跟你讲清楚，以后你要注意。”
　　我忙不迭点头。
　　赵萍开始立规矩：不许上墙，不许抢别人的东西，不许打人，不许偷偷溜出家去，大人不让动的东西绝对不能动，不让做的事情绝对不能做，去别人家做客不能盯着菜吃，不许淘气，不许大喊大叫，不许倒在地上打滚……
　　这比如来佛给孙猴子立的规矩还要多几条，这是要逼孙猴子造反啊？可孙猴子有十八般武艺72变，我却啥都折腾不出来，顿时觉得自己未来的日子一片黑暗。
　　赵萍警告我：“现在是心平气和地告诉你，让你知道我们不允许你这样做，你第一回犯，我们可以原谅你，会再告诉你一次，第二回犯，也可以原谅，但再一再二不再三，你第三次犯……”
　　杜军插嘴：“我就打你。”
　　好家伙，夫妻俩联合对付我的场面可真是吓人，我点头如捣蒜，就差跪在地上恳求赵萍在我背后刺个字以表忠心了。
　　赵萍见我认错态度良好，神情也缓和了许多：“今天爸爸打你，是因为你淘气，淘气的结果就是以后再也不能去托儿所了，你既然淘气，就得承担后果。”
　　我虽没搞明白这番话的逻辑和道理，却也少不得假扮乖巧，正装傻卖萌呢，忽然看到杜宇躲在赵萍和杜军的身后朝我做鬼脸，满脸都是幸灾乐祸，我立时忘了当时的郑重气氛，也朝杜宇做了个鬼脸。
　　杜军拍了一下身边的桌子：“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我吓得一激灵，登时委屈极了：“是杜宇他……”
　　赵萍打断我：“杜宇是你的哥哥，你怎么能直呼其名呢？还有，以后哥哥说的话，你也要听，知道了吗？”
　　我极其不情愿地点头。
　　打那以后杜宇便有了护身符一般，时不时就拿哥哥的身份压我，还将杜军的原话炮制过来，换了主语：“我是你哥，咋地，我还管不了你啦？”
　　我开始无限怀念老杜头我爷爷在的日子。
　　杜军和赵萍工作忙，我闲置在家无人看管，两口子便计划着让我去念小学，可当时要求年满7岁才能上一年级，5岁的我不是差了一点半点。临报名的那天，杜军嘱咐我：“见到老师就说自己7岁了，知道不？”
　　可老师们都是杜军的同事，岂会不知道我的真实年龄？报名处的老师先问：“你多大？”
　　我扯着衣角忐忑地回答：“7岁。”
　　“那你属啥？”
　　不撒谎的我立刻开心地回答：“大老虎。”
　　老师们扑哧就笑了，捏着我的脸蛋说：“丫头，你爸爸没告诉你，7岁应该属老鼠吗？”
　　杜军尴尬地从外面走进来，报名处的老师说：“教职工子女，先当个旁听生吧？可提前说好了，她年纪小，不懂规矩，要是扰乱课堂，你就得带回去。”
　　杜军连连点头。
　　对于我来说，上小学最大的好处，就是我终于也有自己的新书包了，不是杜宇用旧的，是崭新的，粉红色，画着花仙子，有几个拉锁，跟变魔术似的，打开就是一个新的空间。赵萍为了鼓励我，买了最新款的多功能文具盒，有好几个按钮，按一下，打开一层，按另一个，打开的又是不同的位置，整个翻开，里面也有折叠的好几层。这可把我乐坏了，天天拿到杜宇面前显摆：“哥，我有新文具盒了，你没有！”
　　杜宇故作不屑：“谁稀罕？”
　　我重复：“你没有。”
　　杜宇瞪我：“有啥好的，塑料最容易坏了，哪如我的铁文具盒结实。”
　　我面不改色：“你没有。”
　　杜宇跺脚：“我才不喜欢你的呢，看我的文具盒多好，是孙悟空图案，翻开还有九九乘法表呢，你有吗？”
　　我以不变应万变，要准了三个字：“你没有。”
　　杜宇终于被我激怒了，狠狠地推了我一下，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牙齿咬了舌尖，嗷地一声就哭了，杜宇怕惊动赵萍，连忙将我扶起来，一只手捂着我大张的嘴巴，一手帮我擦眼泪：“别哭了，你小声点，快别哭了，我把我的贴纸给你，总行了吧。”
　　我立刻谈条件：“要两张才行。”
　　杜宇没办法，乖乖从书包里掏出两张贴纸交在我的手里，我立刻喜笑颜开，拿着贴纸一溜烟撒丫子跑了。
　　杜宇这个恨啊，这简直就是有预谋的敲诈，可他不能跟我硬碰硬，无数次交战的结果都以杜宇失败告终，杜宇总结了经验教训，想要欺负我，那就得避开大人，且需要做得干净利落，将一切伪装成我不懂事犯了错，杜宇以哥哥的威严管教我的假象才行。
　　我得了两张贴纸，光顾着乐，压根就不知道杜宇的心中有如此深沉的打算，我将贴纸放在书包里，欢天喜地的等待开学的日子。开学第一天，杜军用自行车驮着我，沿途不停地告诉我这是哪里，那是哪里，还叮嘱我务必记住了，杜军说：“放学你就自己走回家吧！”
　　这可把我弄傻了，自己回家？那么远？杜军哼：“你哥哥第一天就是自己走的，你也不能例外，头一回，杜宇会带你回去，以后你就得靠自己了。”
　　我只好努力地记住每一个路口和每一个标志建筑物，可没过一会，就忘得差不多了，一年级放学早，我站在杜宇的教室外等他，可他下课太慢，我就把脸紧紧贴在教室的玻璃上往里看，教室里的学生们都乐了。杜宇一脸黑地走了出来：“你在这干啥，站远点等。”
　　倒是老师好心：“外面起风了，杜宇，你让妹妹进来等吧，和你坐一块。”
　　杜宇十分不情愿地将我带了进来，坐在长长的板凳上，我环顾着四周，同学们都好奇地看着我，七嘴八舌地问：“杜宇，这是你妹妹吗？真好玩。”
　　杜宇始终没有好脸色，他觉得我让他丢脸了，他瞪我：“有啥好玩的，你要送你，我不要了。”
　　我嘿嘿地乐，随手从杜宇的桌格里掏出一个本子，抽出水彩笔就画，杜宇狠狠地拍了我一下：“你乱画什么，这是我的作业本，我刚写好的作业。”
　　我哇地就哭了，杜宇更加生气，可又不好当着同学们发作，讲台上的老师走过来：“画了就画了吧，老师给你作证，证明你已经写完了——小姑娘，别哭了——这也马上下课了，杜宇，你先带妹妹回家吧！”
　　杜宇如获大赦，赶紧收拾书包将我拎出教室，一路上他走得飞快，我跟不上，索性就慢吞吞的磨蹭，我知道，杜宇不敢丢下我。果然，没过一会儿，走出老远的杜宇又折了回来，怒气冲冲地盯着我：“你是蜗牛啊，走路那么慢。”
　　我不理他，继续慢慢地走，杜宇彻底没辙了，他诱惑我：“你走快点，我给你贴纸。”
　　我的眼睛立刻放出万丈光芒，脚步也变得飞快。
　　有了第一次步行回家的经验后，杜军决定解放杜宇，让我尝试自己回家，杜宇乐坏了，他可不想每天都带着小麻烦，男孩子嘛，哪能让妹妹绊住腿脚，说出去都丢人。
　　我因有过一次成功体验，也受到了鼓舞，欣然同意杜军的决定，从第二天开始，我就自己走路回家了。后来的杜军告诉我，其实，他暗中跟了我好几天，我这一路走走停停，遇到好玩的东西还能站着看好半天，再不就蹲下捡瓶盖，虽说总被其他事情引去注意力，可最终还是能平安回到家。杜军跟了几次，确信我不会迷路，这才放心地让我独自去完成自己该走的路。
　　可我毕竟年幼，又淘气惯了，在教室的表现让杜军十分头疼，上课坐不住，一会儿跑出来一趟，一会哼呀唱两句歌，老师上课也不听，只管画自己的画。杜军的教研室距离我的班级只隔了一条走廊，他都不用特意去窗户那偷看，就能瞧见我一遍一遍地在走廊上逛荡。
　　杜军让老师狠管，老师却说：“孩子小，只要不影响别的学生，就让她跑吧！”
　　于是我就有了特赦令，不但敢于跑出教室，还昭然若世地跑到杜军的办公桌前打招呼，杜军每每气结，真不知道这孩子咋就那么皮，到底是像谁呢？
　　他给我下命令：“回教室去，老老实实坐一堂课，不敲下课铃不许出来，听到没有？”
　　杜军的话就是圣旨，我是绝对不敢违抗的，连忙回教室坐着，即便尿急，也没敢动地方，下课的时候，老师将我领到杜军面前：“孩子尿了，你有没有准备别的裤子？”
　　杜军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心说这孩子还真有歪门邪道，好几年都不尿裤子了，偏我让你坐着，你就尿了，这不是示威是什么？他没好气地扯过我：“我这没有，我带去中学找她妈妈吧！”
　　他将我面冲下，双手托着，举出老远，一路送到附近中学赵萍的办公室。赵萍刚好在上课，杜军又从来没伺候过我们的吃喝拉撒，便托着我傻等，旁边的老师看不过去，主动帮我换了裤子，刚打点好一切，赵萍和另外一个老师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
　　杜军一看那人，傻眼了。
　　怎么会是韩松呢？赵萍调任初中当老师的时候，名单上并没有看到韩松的名字啊？
　　看着两人满脸春风的样子，杜军打翻了醋坛子，陈芝麻烂谷子的过往迅速奔涌到杜军的脑海里，他腾地站起来，把我塞到赵萍怀里：“孩子你还管不管了？”
　　赵萍丈二的和尚摸不到头脑，她上下打量我，没发现有啥异常，她抬眼诧异地看向杜军，杜军却斜着眼盯着韩松，眼神充满了戒备：“哟，你什么时候也在中学当老师啦？”
　　韩松对杜军倒是和风细雨：“前几年我出去委培，回来就到初中教学了。”
　　杜军暗自对比了两人的水平，自己似乎总是差了一截，不禁郁卒，他故作笑意：“我说好几年没见到你了，一晃十年，我两个孩子里，小的都这么大了。你结婚没有？”
　　韩松回答：“结了，也有两个孩子了。”
　　杜军多少放下点心，他转向赵萍：“孩子尿裤子了，是王老师帮忙换的。”
　　赵萍连忙向同事道谢，又蹲下来看着我：“怎么还尿裤子了？”
　　杜军哼道：“故意使坏呗，我让她坐教室不许动，他就给我尿裤子示威。”
　　赵萍无奈了，这么大的孩子，就算在上课，有尿了老师也会放出去上厕所，你杜军严令不能动，可不尿裤子么？她嘱咐我：“下回有尿就举手告诉老师，知道了吗？”
　　在我心中，老师可不如杜军恐怖，我不敢答应赵萍，侧头眼巴巴地瞧着杜军。杜军倒没理会我，只是看了韩松一眼：“那我就回去了，孩子放你这吧。”
　　赵萍下面还有课，根本没办法照顾孩子，她拦住杜军：“你能先带着吗？”
　　杜军想了想，决不允许自己在韩松面前丢份儿，打肿脸充胖子也得做出慈父的形象，他温柔地抱起我：“也行，谁让你忙呢，来吧，跟爸爸走。”
　　赵萍头一回见杜军这么善解人意，还挺意外，心说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这倔驴倒转性了。事实证明，倔驴不会转性，一旦转了，那绝对是陷阱。
　　赵萍又上了两堂课，才疲惫地回到家，再瞧，杜军竟然破天荒地做好了饭，赵萍惊讶极了，笑着问：“今儿刮什么风，你倒成了好男人了？孩子们呢？”
　　杜军早就恭候多时，话中带刺，满身醋意：“提前练练怎么当单身父亲啊，你不顾家，我还得照看孩子呢！”
　　赵萍怔了一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杜军忍了半下午，终于爆发：“你和韩松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回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看你们俩有说有笑的，咋地，想旧情复燃啊？”
　　赵萍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给逼急了：“你胡说什么呢你？不过是同事，一起下课回办公室，怎么了？”
　　杜军冷哼：“那你还想怎么着？我知道，你心里就没忘了他，行，我也不拦你，你想走就走吧，跟他过日子去。”
　　赵萍委屈极了，却又百口莫辩，一屁股坐在炕头上呜呜呜呜地哭：“你胡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呢？我赵萍才不是那种人呢？”
　　杜军瞧见赵萍的眼泪，心里跟得了感冒似的，冷一阵热一阵，又心疼又委屈，两口子一个炕头一个炕梢，谁也不理谁。
　　杜宇领着我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杜军让他买的东西，进门一看到这阵仗，就知道两人又吵架了，他放下东西连忙领着我又走了出去。
　　我问：“爸爸妈妈怎么了？”
　　杜宇回答：“没怎么？你别问那么多，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后园摘果子。”
　　其实杜宇一直很有哥哥样儿，可他总是故意做些坏事，让你忘记他的好，就比如摘果子的时候，他故意将毛毛虫丢在我的头上，于是，我又恨他恨得牙根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