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淼淼之季

6、第 6 章 他从此驻足

　　6.
　　两百多号人被押到地牢，说是牢房，其实更像一个房间临时充数的。三面都是低矮的石灰墙，一面是铁栅栏。伊顿这时才有空缩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摸出莉亚给自己留的纸包，一打开就有一股呛鼻的味道飘出来，伊顿飞快地从里面挑出钥匙，赶紧又合上了纸包。
　　“一包辣椒粉……”伊顿有些无语，“真的像是女孩子准备的东西。”
　　但有总比没有好，但伊顿还是奇怪莉亚怎么会觉得平常人能靠一包辣椒粉逃出地牢。
　　伊顿在闹哄哄的地牢里盘算着几乎不可能的越狱。

　　而地上的这个夜晚也不轻松。
　　一个黑影闪进达里尔的卧室，达里尔侧身站在窗前，从这里能看到国王的寝宫窗户。花窗只闪着一点点的月光，里面是黑的。
　　来人单膝跪地，道：“侍卫长，和前几天一样，王冠在国王的寝殿里。”
　　“国王已经睡了，没有主人的邀请门是进不去的，窗户估计也不行。”达里尔自言自语一般轻声道，“那只能让他出来了。”
　　“没有人的房间就是无主之地。”他对侍卫说，“那个假皇冠在哪？”
　　“维吉少将拿走了。”侍卫回答。
　　达里尔皱了皱眉，维吉虽然经常和自己作对，但在这种原则问题上不会开玩笑，再说换皇冠这种事情他应该抢着上去才对，毕竟也是祭司的指示之一。
　　沉吟片刻，达里尔向门口走去，“闹起来吧，”他说，“让他们的陛下出来。”
　　侍卫领了命，和达里尔一起走出门，片刻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达里尔又在昏暗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不到一刻钟时间，听到国王寝宫的塔楼方向传来嘈杂的叫喊声，随后火光起来，整个塔楼看上去像个火炬。
　　达里尔这才调转方向，往地牢的方向奔去。

　　地牢对外界的混乱也是有所察觉的，先是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渐渐的能从那些只言片语里拼凑出王宫发生了什么。
　　“着火了……”
　　“人不够……快去……护卫队在找人……”
　　“不知道……”
　　“灭不了……”
　　“见鬼！越烧越大！……”
　　趁着这片混乱，伊顿悄悄打开了自己的手铐，又凭着记忆力找到了和自己一起从亚登城来的五个少年。这五个人是为数不多的较为安静的，伊顿可不想遇到一个等会儿抱着自己大腿痛哭流涕的。
　　他悄悄挪到第五个少年身边，在外面的嘈杂之下，他甚至不用刻意压低声音，只是凑到他耳边道：“我有钥匙，可以开你的手铐。”
　　那少年回头，惊讶的看伊顿，皱起的眉明确的表达出“我不相信”。
　　伊顿于是转了转自己的手铐，不等那少年惊叫出声，他继续道：“别说话。你看到栏杆旁边那四个男孩了吗？”
　　少年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和那四个少年目光相接，木木的点了点头。
　　“我给你打开手铐，你去到他们旁边，等会儿可能要你们帮我。”
　　“可是……”少年犹疑着。
　　“你也听到外面乱成这样，这可能是今晚最好的逃跑时间了。”
　　少年垂着眼想了片刻，抬眼时已经坚定了许多，对伊顿点点头。
　　伊顿也挪到栏杆边，刚才匆匆走开的两个看守只回来了一个，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晃着一大把钥匙，然后挂在了皮带上。
　　伊顿知道他进来的时候要经过地牢的大门，一个稍微小一些的闸门，经过一段走廊后再是自己面前这扇栅栏门。他不知道看守手里那一大把有没有需要的全部钥匙，但他看到了自己的那把，那挂在一起的十几把应该也是开这些孩子手腕铁链的钥匙吧。
　　外面依旧嘈杂，并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看守也有些不耐烦的样子，皱着眉头不住踱步，一直向外探头看。
　　伊顿清了清嗓子，突然大声喊住了看守，“先生！老爷！这里有人晕倒了！”
　　看守听到背后突然有人大喊，先是惊了一下，继而有些不耐烦，脸凑到栏杆旁，一边喊着，“让开点！挤在一堆作什么！我看看谁晕了？”
　　正说着，伊顿把手里的辣椒粉往看守脸上一拍！
　　看守第一反应是愣怔的，然后才感觉到钻心地疼和辣来，而他原来搭在栏杆上的手被伊顿迅速的一抓，拷在了手铐上，手铐的另一端是早就锁在栏杆上的。
　　看守还没从这个变故中回过神来，嘴里就被塞了不止从哪件破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头，在胡乱抓的时候，他的另一只手也被等在栏杆旁边的一个少年抓住拷在了栏杆上，继而是他的脚腕。看守整个人被平铺在栏杆上，这在不到半分钟里发生的事情也镇住了吵闹着的牢里的两百多人。
　　趁着这一瞬的安静，伊顿拎着刚从看守皮带上摸来的一串钥匙，用不大但清晰的声音说，“我们能逃出去，但每个人都保持安静。”
　　“打开手铐后如果能逃出地牢，大家往南面的树林跑，皇宫三面环河，只有那一个方向能突围。”
　　地牢里没人再说话了，只有连续不断的“咔哒”声，伊顿也试出了打开牢门的钥匙，临走前有人用铁链敲晕了看守。

　　伊顿觉得奇怪，他不习惯跑在最前，而有几个胆子过小或者过大的，牢门一打开就像受了惊的兔子一样窜了出去。在一瞬间伊顿几乎要被气晕过去，这样冒冒失失的冲出去，当面撞上一个狱卒，两百多人的命都断送在这几个人手里了。
　　但是一分钟过后还是没有这几个小石头激起的任何波澜。
　　若说外面实在乱的无法，第二道闸门之后的人被调走了倒也说得过去，但何至于没有一个人？
　　伊顿疾走到闸门时才发现那些“兔子”们一去不回的原因——闸门竟然是打开的，更甚，地牢的大门也是开着的！虽然开的不大，但已经能看到远处的火光。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形，看上去像是被敲晕了，旁边是奔走的人，混乱一片，但在这混乱之中伊顿闻到了一丝血腥味。
　　地牢也是灰白的墙和地，倒着的几个身上没有血泊，地牢看上去也干干净净。但那一丝血腥气像个钩子一样，勾着伊顿的一点点心思。他皱了皱眉，往旁边让了让，顺着那股味道走了没几米，就看到另一个闸门侧面有一个挣扎的身影，血蹭在他身后的墙壁上。
　　是那个“验货”的男人。
　　伊顿的眼睛顿时瞪大了，他有些难以把这一切联系在一起，晕倒的狱卒，打开的两扇牢门，外面冲天的火光……
　　达里尔快昏过去了，最后一丝清明里他好像看到了有人停在了他面前，明明所有人都在奔跑的时候，那人却定定的看着自己。
　　就像那个时候一样。

　　流光溢彩的夜巡仪仗，满街飘着美食和贵妇浓重的香粉气息，人们华丽的衣服相互反着眼花缭乱的光。
　　所有人都在追逐，都在流动着去向那漫无目的。一次又一次擦肩而过，他好像无法在这流动的一切里立足。
　　直到有一个小男孩在流动中停下脚步，带着好奇看他的眼睛。
　　“你在找什么呀？”他问。
　　他眼里的霓虹也是流动的，但在他眼里却在一呼一吸之间涨满了整颗心。
　　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这双眼睛里静止了。
　　他从此驻足在此。

　　达里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倒在那人的身上，他已经半昏迷了。
　　这人是谁，自己将会怎样，他都没有力气去想。
　　伊顿猝不及防的被男人扑了一下，刚勉强稳住身形，听到低沉的一句，“找你。”
　　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伊顿从短短两个字里听到了快溢出来的悲伤。
　　伊顿推了推他，男人像怕被抛下一样，用气音从嗓子眼里说：“救我。”

　　伊顿这下也不犹豫了，两百多号人顺着墙根溜得差不多了，他掂了掂肩上的男人，他能感受到男人并不是整副身子压在他身上的，应该还留着点力气够着地。不然就凭这个比自己高比自己壮的人，撑死自己也拖不动他。
　　两百多人都救的了，这一个就在豁出去一次呗！伊顿自我安慰的想着，慢慢挪出地牢。等他醒了要是还是想把自己抓回去，大不了再逃一次！
　　终于再次见到天光，大火已经映红了半边天，显得瑰丽又诡谲，空气里也是令人焦躁的烧焦的气息，混着身上人的血腥味。伊顿不敢多加耽搁，匆匆看了眼王宫，就向南边走去。
　　着火的国王寝殿的塔楼在整个王宫的东北角，伊顿先是冒险去东南边的马厩。整个王宫一片混乱，连地牢溜了两百多人都没惊动什么巡逻队，伊顿解下一匹马，虽然惊险，但他也明白若是
　　自己一个人逃跑自然什么都不需，带着人逃跑，光靠着两条腿怕是天亮都走不出王宫后的树林。
　　伊顿半扶着达里尔上了马，把达里尔圈在怀里双手执缰，开始有些不习惯，转弯的时候达里尔总是会往一边歪。伊顿只能把他圈的更紧，一马两人就这样趁着夜色，向南狂奔。
　　一路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