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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记忆里那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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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紧赶慢赶,终于在太阳下山之前赶到了王城盖尔德比,亚登小官和两个护卫几乎筋疲力尽。小官还是努力正了正衣冠,向城门通报后进了王城。
伊顿靠在板车栏杆边,看着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街景。
他知道哪里有个转角,哪里会有一群流浪狗经常打架,知道哪个街灯缺了一个玻璃罩,只要晚上一阵风吹过来就会灭掉,这些好像都没变。
但那么多崭新的门面,那么多完全陌生的面孔,甚至连王都的口音听起来都像是异乡了。
明明这里才是他的故乡。
王宫的悬梯放下,领路的侍卫告诉三人,直接把人带到宫殿后的广场。因为下面就是地牢,广场平时没什么人,只有某些罪大恶极的罪犯处斩时对外开放,有这么个用途在,那些灰白的地砖好像都蒙了一层锈色,鼻腔里马上就要泛起腥味似的。
“有人在行刑场验货呢。”侍卫只语焉不详的留下这么一句。
亚登来的比洛罗沃还要晚,十九个孩子排在洛罗沃的孩子后面,可以穿过广场看到对面已经站了一群人,应该就是已经“验完了”的货了,有几个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之外,也不知道是过分好的还是过分差的。
伊顿站在“验货人”的背后,离得挺远的,他也看不分明。那人只有一个人,行刑场中央只有一张小桌,一张椅子和他。
“已经一个下午了。”洛罗沃的孩子悄悄告诉刚来的亚登城小可怜。
“要看太阳吗?”伊顿前面一个女孩弱弱的问。
洛罗沃的女孩揉了揉眼,“他会让你看他,其实跟看太阳也没什么区别。”她不敢伸胳膊,只能竖起食指悄悄地指一下,“你看太阳就在他后面啊。”
“那些站在外面的是怎么了?”伊顿也问了一句。
“我可不清楚,”女孩眨了眨眼,“洛罗沃离盖尔德比这么远,我们也是刚到。”
伊顿点点头,继续去看那个背影。
“但是他刚才把金廷的一个小瞎子挑过去了。”女孩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伊顿道了谢,心里却更加疑惑了。他原来就觉得王城给出的理由多半是假的,他只是猜测可能王城里什么秘密的活动需要人力,但是又有着太多的谜团。虽说是要“直视太阳的眼睛”,但也没有什么强制的标准,所以自己才会被二话不说塞进队伍,甚至还有瞎子被拎到队伍里充数。要说建什么秘密工程,又为什么不要青壮年,反而点名要小孩子?
难不成真的是要少年少女的眼睛炼药不成?
广场太大了,又有不间断的各个角落里传来的哭声,此起彼伏的吵得伊顿有些晕,当然也有可能是本来没病的身体却被那三个人喂了不知什么用途的药。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着。
伊顿终于能听到一点“验货人”的对话,那人的声音在风里散了大半,仅剩一丝断断续续传到伊顿耳朵里。
“什么名字?”
“……”对方的回答没能被伊顿捕捉到。
“抬头看我,说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对面的男孩这回说了很久,最后似乎还哭了起来。
那人做了个什么手势,男孩就被带到了那一大群人中。
下一个孩子接着站到他的面前。
阳光逐渐染上金色,照的灰白的广场都成了淡黄,像个巨大的金盘,盛满了即将被献给什么人的祭品。
直到伊顿的前面没有遮挡。
又有一个洛罗沃的少年杀人犯被挑到了那一小群人里,而伊顿还是没有弄明白男人分类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伊顿走上前,男人背着光,落日西斜,只照亮了他的小半侧脸,看出有些锋利的轮廓来。
他站定,男人却没有立刻发问,离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那人的眼神,只是凭着感觉猜测男人在他身上停留了比别人多了很久的视线。
男人低头又看了眼名单,问道:“你从亚登城来?”
伊顿有些疑惑他换了问题,但还是答是。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伊顿没等他说话,抬头看他。
夕阳自然是看得得的,甚至不会感觉到刺眼。
伊顿就看到了那样灿烂而壮烈的晚霞里背光的黑影,记忆里的什么呼之欲出,但伊顿确信自己的记忆力,也不曾忘记什么重要的东西,他甚至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王城的哪盏路灯旁放烟花炸弯了顶上的一个装饰片,他刚才还看到了。
伊顿看着那个模糊的剪影,听到他沉默了很久后终于开口:“你怎么来的?”
和伊顿不同,身为吸血鬼的达里尔有着不同寻常的视力。一下午的机械问话快让他麻木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失望。
他在找人,但是退一万步讲,那人在这些人里的可能性都是微乎其微。他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不要抱有希望,但当把盖尔德比的人一个一个看过之后,巨大的失望还是席卷了他。
他在找人,但是除了那个模糊的长相之外,他什么都没有。
直到他看到那双眼睛。
它太像了,眼睛里映出的火红云霞一下子魇住了他,如果记忆里的那双眼睛能好好的长大,那就应该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极其浅淡的眸子会映出任何那人专心看着的东西,星辰,崩开的细小的花火,和自己。
如果那个人长大,会是眼前的样子吗?
他应该是穿着得体的西装和小马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有着到小腿肚的黑棉袜,穿着擦得反光的皮鞋。而不是眼前的落魄模样,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
达里尔顿了顿才能逃离那双眼睛掀起的记忆漩涡,他听到伊顿说自己承认自己是亚登来的,又用平缓的语调叙述自己的过去。
伊顿不知道男人选人的具体准则,但本着和大多数在一起活路更大的原则,他决定把自己的来路说的尽量简单,足够简单的话,总踩不到他的底线了吧。
于是他说自己从小长在亚登,是道拉家从小养着的仆人,因为王城要人,而太太老爷又不太喜欢自己,就被送到了盖尔德比。
达里尔沉默了。
片刻后他挥挥手让伊顿去那一大群人里。
像某个齿轮突然卡顿了一下,这一点点的异样也很快过去,伊顿身后只有不到十个人,而太阳也很快要落山了。
“天啊!”洛罗沃的女孩抚着胸口,对伊顿说,“我刚才快被吓死了,看他那样子好像你们以前有仇似的。”
“你从亚登城来?”她压着声音学了一句,“好像你欠了他几年的债不见人影,今天才发现你为了躲债跑到亚登城了一样。”说完咯咯的笑了。
伊顿挺佩服她这乐观的性子,周围一片哀戚,只有这个女孩子脸上有点笑影。
“唉,”她眨了眨眼,“我可真的是为了躲债才来盖尔德比的。”
“那可要当心,”伊顿想了想,虽然女孩自己的事情别人不好插嘴,但还是提醒了一句,“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活计。”
女孩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又咯咯的笑起来。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达里尔看完了最后一个人,正要起身,维吉带着一队侍卫闯进了行刑场。
维吉有些气恼的样子急急开口:“你怎么……你怎么在白天!……”
达里尔皱着眉看他,“难道你要在晚上看他们能不能看太阳?”
“你明知道我们白天不能出来!”维吉恼怒的拍着达里尔面前的桌子,被达里尔拍开了手。
“如果你能说出任何我做的不对的地方,大可向你的祭司大人去报告。”
达里尔看着他的眼睛,慢慢的说,“就说你想在晚上选出‘直视太阳的眼睛’。”
说完指了指那一小群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对侍卫说:“这些人可以带回去,单独看管。”顿了顿又道:“那边一群找个大点的牢房先押着。”
维吉看了看那四个人,惊讶的在其中发现了一个小瞎子,当时暴跳如雷,“你疯了!这是个瞎子!”
达里尔转身,不耐烦的样子,但还是看戏一般笑着跟维吉解释:“他是年轻的吗?他能直视太阳吗?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你要是不服的话大可白天出来找我。”达里尔走过维吉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往王宫城堡走去了。
他维吉的眼睛几乎喷出火来,等达里尔的背影消失在城堡门后,他从嘴里挤出一丝冷笑。
“杂种。”他轻轻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