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淼淼之季

4、第 4 章 她不仅记下

　　4.
　　达里尔在地牢里看各地送来的少年少女，照理说要验证他们是否有着“直视太阳的眼睛”自然是要在白天的，但一种不知从何而起的希望驱使着他在晚上去看了那些人。
　　十三个分开的牢房，二百六十张各异的脸，达里尔每个牢房都认真的看过去，那些眼睛或许有着不同的颜色和形状，但是眼底却盛着一样的恐惧。
　　他在盖尔德比的牢房前停了格外久，久到自己都觉得可笑。
　　或许是达里尔站的离栏杆太近了，一个看上去只有八九岁的小孩子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穿过牢门扯住了他的裤腿。
　　达里尔蹲下来，看着小孩子蓄了泪水的眼睛，他听到小孩子问：“叔叔是古尔登婆婆的学生吗？你会用我的眼睛炼药吗？”
　　达里尔有些困惑，他搜寻了一下记忆，总觉得古尔登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他虽然小时候有几年在人类城邦长大，但那时的记忆也很模糊了。
　　他摇了摇头。
　　小孩子被吓了一下，却仍然没松手，他的声音更轻了，“那……公主要了我的眼睛，病真的会好吗？……”
　　“你在说什么胡话！”达里尔身后的副将维吉打断了小孩子的胡言乱语，小孩子一下子把手缩了回去。
　　达里尔站起身，拦住了还要说什么的维吉，俯视着小孩子，“你的眼睛很漂亮，公主舍不得用它来治病的。”
　　他身后的维吉皱着眉看他轻轻转了转食指上的戒指。

　　亚登城的队伍终于在天亮的时候走出了森林，天边将亮未亮，小官牵着马，早已疲惫不堪，终于在路边看到了指着汉詹城的路标——小镇终于在眼前了。
　　一路上伊顿越走越慢，这时慢慢的缀在队尾，整张脸毫无血色。
　　本来小官和两个护卫的计划是黄昏渡河，在午夜前能到达汉詹，休整一晚后再次上路，将近正午就能到达盖尔德比，而现在虽是清晨，却没人想要继续赶路了。
　　三人找了个旅店，开了两间房，打算先休息几个小时，等早市开了再去买辆新板车。
　　房间不大，每个房间里只有一张床，小官带着十个孩子一间，两个护卫带着剩下十个一间。伊顿悄悄伸手拽了拽莉亚，跟着护卫进了一间。从昨天早上上车开始，一整天所有人都颠颠簸簸没合眼，两个护卫因为还在赶着车，甚至比孩子们还要疲惫，而孩子们因为落了水，都病怏怏的提不起精神。
　　“休息两三个小时再上路。”其中一个护卫没什么起伏的说了一句，就脱了外衣和裤子上床了。
　　十个孩子找到墙根或是桌脚，打算靠着睡一会儿。而不到一刻钟光景，呼噜声就响了起来，一轻一重，是那两个护卫已经睡熟了。
　　莉亚的眼皮也越来越沉，她感觉自己好像不是快睡过去，而是快昏过去了。这时她的胳膊被掐了一下，她刚进房的时候被伊顿拽着来到了床头的柜旁，她很不喜欢这个地方，甚至能闻到护卫一呼一吸吐出的浊气，但这时却知道了理由。
　　她看到了钥匙，就在床头柜上。确切的说，是在护卫放在床头柜上的裤腰上。
　　每个人手腕上都铐着手铐，但是在上车时只要稍微留点心就能注意到，每个手铐的钥匙都是同一把。或许是一人一把不同的钥匙连押送都很难分辨，又或许这个铁链只是临时拉出来作数的，伊顿看到护卫把二十个手铐拷好后，把钥匙挂在了裤腰的环上。
　　莉亚被掐的有点痛，但终于清醒了过来，她稍稍抬了抬胳膊，示意自己醒着。
　　伊顿咳了一声，呼噜声没有停，甚至没有一丝卡顿，于是他提了提声音，又咳了一声。他看上去像个病鬼，就算把护卫咳醒了也很好解释。
　　静默了一会儿，甚至连剩下的八个孩子都没有醒过来。
　　伊顿这才凑到莉亚耳边，“那个灰色的钥匙，你打开你自己的，然后赶紧回来，等天亮了再找机会走。”
　　莉亚焦急的看他，“你呢？”
　　“你离钥匙最近，我过去动静太大了。”莉亚只要动作慢一些不要带响铁链，就能轻松的把手举到钥匙旁边，要不是两个护卫实在太疲惫了，估计也不会留这么大一个空子给他们钻，更何况这二十个孩子表现得过分软弱，他们也不会想到有人抱着想跑的心。
　　而伊顿虽然就在莉亚旁边，但还是隔了一个人，平时可能还可以安静的换个位置，但现在两人手上都铐着铁链，要安静的换位置实在难度太大。
　　莉亚咬着嘴唇，还在思考打开伊顿的手铐的方法，伊顿用手肘轻推了她一下，低声道：“我说过我不会在到王城前逃走的，你只要确保自己逃走就行。”
　　莉亚终于放弃了，慢慢的把双手举到床头柜边，“咔哒”一声就响在护卫耳朵边不到一尺的距离，莉亚和伊顿心脏都漏了一拍，但护卫没有丝毫要醒来的样子。
　　莉亚把手缩回来，现在这个手铐虽然看上去没有丝毫变化，但已经无法束缚住她了。
　　她抬头，看到伊顿的眼睛，迎着晨光，莉亚眼眶一下子就湿了，泪水一滴一滴打在手上，伊顿只是笑了笑，摇摇头。
　　沉默中莉亚用泪水说完了她的感激。

　　太阳走到将近头顶的时候，两个护卫被拍门声惊醒，睡在隔壁的小官顶着一头微乱的头发来叫护卫跟他去买板车。
　　一个护卫推了推另一个，两个人当着小官的面推搡了好一会儿，毕竟只睡了三个多小时，任谁都不想起床。最后看小官气极了，两人也不敢再脱，于是一人不情不愿的跟着小官上集市，剩另一个护卫两个房间来来回回的走，偶尔还是倒在床上小睡。
　　莉亚心里很清楚这是逃走的好时机，昨晚虽然没有人醒着，两个客房的门却都是反锁的，老旧的木门栓打开的声音不能说响但也不够他们冒险的。现在留守的这个护卫为了两边查看方便，客房的门都是大开着。可以听到旅店外街上人们交谈的声音，只要逃出旅店，混在人群中就再难找到自己了。
　　她正犯着难，却发现伊顿倒了下去，脸色苍白，整个人蜷缩着，眉头紧皱，还有些许的抽搐。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有旁边的女孩子尖叫起来，嗓音都是嘶哑的。
　　“他……他要死啦！”
　　于是一群孩子都叫嚷起来，有的往前凑，有的逃命似的想离他远点。这个房间的混乱自然逃不过刚到隔壁的护卫的耳朵里，他立刻赶回来看，一瞬间也被伊顿的样子吓了一跳。
　　虽说送到王城多半也是活不下来的，但死在路上可完全就是他们护卫不力的职责了。再加上落水，又让这些孩子走了一整晚夜路，护卫也是心虚的，或者说现在为止还没人生病闹灾的才是幸运。
　　几个眼窝浅的已经开始哭了，护卫走上前看伊顿，伊顿眼眶都红了，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还不住冒冷汗。
　　“你……你等会儿啊……我去老板那儿问问有没有药什么的……”
　　一阵响动，伊顿知道仅剩的一个护卫离开了，他抬眼看了一下莉亚。莉亚一怔，趁着伊顿突然抽搐的更厉害引得其他几个孩子都凑上去七嘴八舌的空当，悄悄地从门边溜走了。
　　伊顿闭上了眼，他知道现在护卫应该在老板的前台，但小姑娘是个聪明的，剩下的交给她自己应该可以了。
　　他已经演累了。
　　老板自然是没有药的，他听了听情况，赶忙让护卫去街对面的医馆买点药粉。护卫自认倒霉掏了腰包，等回来的时候就看到伊顿昏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模样。
　　折腾了这半天，两个去买车的也回来了，两人听了大致情况，急忙把药粉兑了水撬开伊顿的嘴角灌下去。
　　“他怎么回事？”护卫问，“女的都没病呢。”
　　“道拉家的，”小官扒了扒伊顿的头发，又拍了拍还昏着的他的脸，“有钱人家的少爷当哥养的，比别人当然金贵点。”
　　两个护卫听了一嘴附属城邦的无聊八卦，开心了似的笑起来，“再金贵不也送到这来了？”
　　“行了，”小官看他们俩不上心的样子有些烦躁，“收拾收拾上路吧，盯着点我们‘小少爷’，别让他死路上了。”

　　而当他们集合完毕上车时，一个护卫终于发现少了一个人。三人根本没有认真记过这些人的脸，只能对着名单点了个名，最后发现少了的是个女孩子，叫莉亚·索尔。至于这个女孩长什么样子，身高，衣着，三人竟然一样都回想不起来。
　　小官气的两眼一翻几乎昏厥，跟着去买车的护卫不断朝买药的护卫发脾气，两人吵得几乎动手。护卫问小官是否要去找，小官看了看天色，沮丧的摆摆手。
　　“就说他们给了一个重病的女孩，路上没撑住死了吧。”三人最后商量了这样的结论。
　　板车停在城门口，人来人往的，趁着刚才三人争得快打起来的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和伊顿擦肩而过。伊顿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
　　他立刻抬头去看，看到那个莉亚把一头有些发红的长发剪了，也不知短短一两小时她是怎么换了一身装扮的，若不是心里确定是她，没人能从这个背影认出莉亚来。
　　伊顿悄悄把小纸包塞在裤子和腰带间，手指感受到了一个金属质感的小条，他不自主地在唇边展开一个浅笑。
　　是钥匙。
　　不知道莉亚是怎么说服别人给她配钥匙的，但她不仅记下了钥匙的形状，还成功的把这根救命稻草送回了伊顿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