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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那些在人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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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天渐渐黑下去,等一行人到达河边时,月亮已经完全升起,河面映着微光。
伊顿看到了熟悉的船,竟然和七年前的那艘一样。这也好理解,这么一条偏远的河,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想过,除了偶尔从亚登进王城的商人政客几乎就没有什么生意了。这个摆渡人家应该是定居在河边,才会几年一日的守着这条河。
不论是什么原因,只要船没换,就是个好消息。
这时周围近一半的少年少女都哭累了,剩下的也闭着嘴不出声。三个负责押送的人里有两个是王城来的护卫,文书也是他们加急送到亚登城的,另一个是亚登派出的小官。小官单独骑着一匹马,两个护卫赶着两匹马,后面拉着载有二十个孩子的板车。
船从对岸摆过来,趁着这时候护卫把孩子们放下车,方便等会儿板车上船。伊顿跟着前一个少年从车上蹦下来,落地的时候像是踩着什么尖利的石块了,他踉跄了一下,扑在了地上。
护卫有些烦躁,天几乎完全黑了,他只能看到一些黑影,这会儿听到什么闷声,于是高声喊了一句:“当心点!”
“对不起。”伊顿回道,声音不大不小,站起身来的时候手里攥了一块小石头,有着锋利的缘。
莉亚凑过来,借着车马上船的混乱悄声问:“你还好吗?”
伊顿摇摇头,是没事的意思。莉亚又问:“你想怎么做?”
“将近天亮的时候会到一个小镇子,你在那里逃走……”
周围响起铁链的声音,前面的开始上船了,伊顿没法再说更多了,只能及其快速的补了一句,“这河看着宽,其实很浅的,等会儿不要怕。”
莉亚皱了皱眉,没懂他想做什么,但还是跟着上了船。
三个押送点了点人,又把二十个孩子赶上了车。这时板车只用一条粗麻绳系在船尾甲板上。为了上下货物方便,甲板周边没有护栏,只有靠近船舱的边沿有几个桩子,用来栓来往客商的货物或是马,板车这时就拴在其中一个桩子上。
甲板有些向船尾倾斜,绳子绷的紧紧的,可以想见只要绳子一断,整个板车都会滑到河里。
三匹马被拴在了前甲板,船有些不稳,摇摇晃晃的惊到了马们,前甲板传来了马蹄跺地和此起彼伏透着惊慌的马嘶。于是船舱里也有一些响动,应该是三人去船头照看受惊的马了。
伊顿手里攥着那块小石头,他上车时就挑了栓绳子的一端坐着,幸运的是他的手腕也足够细,将将穿过板车栏杆缝隙。
麻绳是摆渡人给的,几年不换,常年风吹雨淋,平时栓栓货当然是没有问题,但也是经不起磨的,更别说现在被伊顿这样用石头使劲割。
伊顿手腕上还拴着铁链,这会儿为了把手伸出去手铐已经卡在了他的小臂上,手腕也因为他的动作被板车栏杆磨破了皮。还差一点点绳子就能断,船头的混乱平息了,有回到船舱的脚步声,伊顿赶紧把手从缝隙里抽回来。
江面起了一阵微风,船身侧着倾斜了一下,平日里这自然是算不了什么,但此时载着二十个人的板车因为一点点的移动,终于绷断了那根被伊顿磨得只剩几根麻丝的绳。
板车连着二十个惊声尖叫的人掉下了河。
莉亚惊恐的扑腾着,虽然河水不算冰冷但绝对说不上好受。一瞬间她也分不清是淹死还是被送到王城挖眼更为悲惨。
巨响自然惊动了三个押送和开船的老人,老人赶紧下锚停船,两个护卫焦急的寻找救人的工具。
莉亚这时想起了伊顿上船前对她说的话,“河其实很浅”,她没看到伊顿磨绳子的动作,刚才真的以为是自己运气太差了才会碰到这种绳子绷断整车落水的糟心事,这时也有些琢磨过来了,“他早知道会落水?”
船上的护卫找到了另一些绳子,捆成套索的样子,套着孩子的腰把人拉到船边再拖到船上。一群人在水里不住的扑腾,搅乱了河里的月影,尖叫和嚎哭把安眠的鸟雀都惊离了巢。
莉亚生出了一种趁着混乱从水里游走的想法,刚要转身,就有一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背,带着水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在这里,逃掉了也活不长的。”
她回头,看到伊顿的头发全湿了,滴着水贴在额头上,睫毛上也挂着水珠,碎掉的月亮好像在他的眸子里重聚了。
那一瞬间莉亚想到了小时候母亲讲的故事中的美人鱼,不,海妖或许更准确。
伊顿看她愣神,歪了歪头,又说:“听我的不好吗?到前面的镇子再走。”
说着接住了船尾抛来的绳索,套在了莉亚的腰上,扯住了绳的一端,和莉亚一起被拉近船尾。
船尾上聚集了二十个瑟瑟发抖的身形,从河里出来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冷,片刻惊魂过后,好不容易哭累了的一些孩子又找到了哭泣的理由,于是低低的,连成片的哭声再次响起。
两个护卫本想再去捞落水的那辆板车,但是河实在是浅。板车从船尾滑下去的那一下就磕到了河底的石头,这条河河底少见的没有淤泥,或许也是因为对于它的宽度来说过于浅了,水流是快的,淤泥也沉不下来。板车本来也是从亚登出城的时候匆匆钉起来的,一路上颠颠簸簸,再加上伊顿坐在哪个位置就神经质一般的扣扣这个钉子敲敲那块接板,虽然这些小动作起不了什么决定性作用,但不管怎样,板车成了一块大木板,和碎掉的几块木板。
刚才也是因为这辆板车和几块木板,几个不会水的孩子才捡了一条命。
两个护卫看着浮在河面上轮子都歪了一个的板车,终于放弃了打捞。
这么一折腾,一行人就不得不步行穿过河对岸的森林才能到小镇,一下子就多出了半天的时间,他们可不敢以这种速度走到王城。迟了半天或许还能找理由,走到王城迟的可就不是一天半天了,到时候就算有天大的理由也脱不了罪名了。
两人和亚登小官一合计,打算到前方小镇上重新买辆板车,钱由小官垫付,再拿着凭据会亚登找公爵领钱,但能不能领到就是后话了。
到岸后下船的过程相比上船倒是简单了许多。毕竟现在只有二十三个人和三匹马,也不用先下车再上人的折腾。押送有心让他们走的快些,但每个人都刚从水里出来,浑身湿淋淋的还没被河上的风吹干,有些已经耷拉着眼看上去恹恹的,就算再铁石心肠也不敢下狠劲去催,于是一行人和三匹马就在一盏灯的指引下慢慢穿行在阴森森的树林里。
王城盖尔德比一整天都人来人往,这本应该是每日稀松平常的景象,但这两天却不断有载着少年少女的队伍进城,穿过最为繁华的主街,驶入平日紧闭的王宫。谣言在王都到处传播,三流作家相互庆祝已经写不下去的“古尔登女巫传奇”又有了新素材。
皇宫里却一片死气沉沉的景象。什么为了给艾琳公主治病,那当然是扯的幌子。
难道要说堂堂公主被吸血鬼绑架了,绑匪要的是“能直视太阳的眼睛”?
国王并不是没听说过吸血鬼这个名字,但和大部分臣民一样,他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襁褓时乳母读的传奇故事里。
当那封盖着华特林城火漆的信在公主的床上被发现的时候,国王的心里竟然是恐惧压倒了愤怒。那些在人类噩梦里的,夜行的鬼魅,恶魔的爪牙,活生生的出现在了面前。
像信里说的那样,发现信的当天晚上,华特林城的侍卫长达里尔带着他的护卫队出现在了王宫门前。
一切都像一场噩梦,国王只希望他能快点找到他们想要的,然后把明珠一样的艾琳还给他,从他的王国彻彻底底的消失。
达里尔拿着名单去地牢看人了,现在只有洛罗沃和亚登的孩子没有送来,前者是整个盖尔德比联邦最远的附属国,后者则不知道出了什么错。
国王在会客厅,面前跪着一位老臣,从他登基开始一直辅佐他近二十年。国王怕把吸血鬼的存在告知民众会引起动乱,现在知道“治病”真相的人屈指可数,这位老臣是其中之一。
“陛下有没有想过,”老臣经历过战争,也经历过党派乱斗,但却是第一次处理这样的事情,他试探着开口,“他们不要金银财宝,也不要领土城邦,只要那么一双眼睛是为什么?”
国王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吸血鬼都存在,他们要什么又有什么稀奇?”
老臣站起身来,眉头紧皱,“他们拿这个来要挟,说明这双眼睛对他们而言,比钱财和土地还要重要。”
国王沉默了。
“我哪里都找不到她。”许久,他才开口,已经在中年末端的人竟带上了些哭腔,“他们自然是有更深的打算的,但我只要艾琳能先回来。”
老臣看着把头埋进手里的国王,只能长长的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