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淼淼之季

2、第 2 章 格伦威哭闹

　　2.
　　莉亚是被村子推出来的，她的父母几年前就开始去王都盖尔德比谋生，但一年前却失去了音讯。一年来除了家里的积蓄，莉亚只能去村镇上的饭馆、店铺打点零工，再做点手工，才勉强够温饱。
　　前天早上她刚结束在镇上水果摊的打工，回到家里刚要开始找出针线干活，就听到啪啪的拍门声。
　　莉亚也是个脾气爆的，一年来有挺多糟心事，许多小流氓，老油条都可着她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欺负，要是没有骂人和必要时的拳脚功夫，估计也没法平平安安的活过这一年。
　　“拍什么！”她开了门，怒道。
　　是村长，有些唯唯诺诺的样子，身后跟着几个村里管事的，刚才是其中一个大胡子拍的门。
　　“莉亚你出来一下。”村长说。
　　即使对那几个中年男人印象不好，村长的话莉亚还是听的，有村长在，那些人总是会收敛一些不会害她。
　　大胡子推了她一下，“看太阳！”
　　莉亚眯着眼睛抬头看太阳，被刺了一下，那天太阳很好，很闪很亮。
　　她觉得眼睛有点疼了，下一秒却听村长说，“现在你能去王都盖尔德比了。”
　　“国王在找能直视太阳的眼睛，我们村你去。”有人小声解释。
　　然后再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了，莉亚被捆上了马车，最后看到村长不住的道歉。

　　这个板车上有亚登城选出的20个少年少女，手腕上都铐上了铁链。莉亚一路看着周围，想要努力记点路，万一溜出去了呢？
　　在周围一片啜泣声中，她看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少年。
　　太阳下白的像瓷一样，发着柔光，头发是柔软的黑，显出些许淡棕来，阳光勾勒出一圈金边。他安静的坐在栏杆边，和自己一样看着不断后退的路，像是在发呆又像在想什么心事。和周围十有八九的乞丐服，或者脏兮兮的旧衣服不同，他身上是合体的白衬衫和西裤，不是崭新的，莉亚看得出来，或许浆洗过很多次了，但却是这群人里最整洁的。
　　这样的人为什么会被选进这个队伍呢？
　　或许被盯得时间太长了，少年抬起头，和莉亚的视线相接。
　　她这才发现少年鸦羽一般的睫毛下的眸子有着极其，极其浅淡的眸色，衬得瞳孔格外摄人心魄。
　　“你在看我？”他轻轻的问，却含着生气，好像一幅素描顿时有了生命。其实莉亚听不太清楚，但从他的嘴型辨别出这句话，像是不想引起太多人注意。
　　在经过一段颠簸的林间小道时，莉亚趁着大家惊慌的时候悄悄挪到了少年身边。
　　“我叫莉亚，”她想了想，还是自己先开了口，“莉亚·索尔，是东南边雷芬森村送来的。”
　　少年看了看她，“我是伊顿。”便没了下文。
　　“你有被拉着看太阳吗？”莉亚找着话，直觉告诉她眼前的这个伊顿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助力，如果想要逃跑的话，多一个帮手总比单打独斗的胜算大，她也不相信这样看上去一个体面人家的少年能甘心去那见鬼的王都献上自己的眼睛，“我被逼着看了看，现在头还是疼的。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名头呢？”
　　“我没有。”伊顿停了一下，又接到，“不过是太阳罢了，真要逼着去看谁不能直视呢？”说着甚至轻声笑了一下，吓了莉亚一跳。
　　伊顿手里玩着不知从路边哪棵树上揪下来的树枝，上面甚至缀着几颗红果子。莉亚正想着怎么再次挑起话头，把话题引到逃跑上去，就听得旁边一对男孩爆发出哭声。
　　这两个少年从上车开始就一直絮絮叨叨着自己的悲惨经历，这会儿不知道聊到了什么，终于崩溃了一般大哭。有两个人起头，剩下的也有人断断续续的哭起来，渐渐从抽噎到嚎哭。
　　莉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却看到伊顿也一副泪水糊了满脸的可怜样子。她刚升起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人的疑惑，伊顿就搂过她的肩膀，学着周围其他相互哭诉的人的样子，在莉亚耳边响起的声音确是低而清明的。
　　“你想逃走？”
　　莉亚小幅度的点头，她感受到了一滴泪水打在她只披了一层薄衣的肩头。
　　“看上去太明显了。”伊顿说，“我可以帮你，但我不能走。”
　　莉亚想说什么，就上手去推他的肩膀，伊顿没让她推开，解释似的又补了一句，“至少现在我不能走。”
　　这时护卫队终于被哭烦了，从前面转过头来，用鞭子象征性的抽了几下，呵斥几个哭的响的闭嘴。大约是他们也觉得去王城送眼睛过于悲苦，倒也没有特别为难这些人。
　　伊顿也适时坐好，手指虚虚的划过莉亚的眼睛，“别瞪着眼睛看路，悄悄记。”
　　莉亚从头到尾都是愣的，直到这个途中的混乱平息下来才回神。

　　车继续在林间穿行，即使时隔六七年，他还是能从记忆力搜寻出一点点的片段。从王都到亚登城，除去首尾的城区，中间只有一个城镇，是个在亚登和盖尔德比边界的小城，没有什么特点，也没有什么风景名胜，王都懒得去管边界上这么个小镇，亚登的中心城区又离它太远，是个典型的两不管地区。这样的地区，自有自己的一套生存法则，民风淳朴而彪悍，什么人口走私都是家常便饭，甚至有集中交易的集市。
　　要想在到达盖尔德比前逃走，唯一的选择就是这个镇了。等到了王都，即使侥幸逃出了队伍，满街的巡逻队也有大概率能把人抓回来。
　　伊顿揪着树枝上的红果子，瞟到莉亚皱着眉头训斥她身边一个啜泣不止的男孩，“这个镇子应该会适合她的。“他想，小姑娘是个狠性子，只要没了条条框框的束缚，会在那里站住脚的。
　　这片树林之后会是一条浅河，浅河后是又一片森林，出了这片森林，不远就会是那个镇子，不出意外队伍会在那里休整。

　　伊顿想起七年前倒着走这条路的情景，当时只有十岁的自己被杰弗里一家买回去，因为姨妈开的价格比别的仆人都低，也因小少爷格伦威看到了佣人市场上白的过分的伊顿的脸。格伦威哭闹着要杰弗里买下伊顿，他喜欢他的眼睛，他对自己的父亲撒泼道。
　　杰弗里自然是无法拒绝的，十岁的孩子买回去也做不了什么重活，还要再养几年，又添一口饭，他有些不快，但格伦威是很开心的，杰弗里开始烦恼回亚登后怎么向多琳解释买了个没用的新仆人。
　　小伊顿是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命运的，从姨妈收走了自家的钥匙开始，他近乎麻木的等着这一天，格伦威看上去蛮不讲理，但能看出小孩子的天真，被这样的家庭买下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小伊顿知道自己应该给新主人笑脸，但这些日子里的委屈让他实在笑不出来。他瑟缩在马车一角——还是格伦威央求父亲让他上的车——怕惹了谁的不快。
　　小格伦威凑上来，小伊顿一抬头就是小少爷扑闪的眼睛，吓了一跳。小格伦威于是坐回去，问他：“你是不是很难过啊？”
　　“和妈妈分开都是难过的。”他小大人一样安慰小伊顿，即使他比伊顿还小一岁，“我昨天从家里出来也很难过的。”
　　他从身旁的袋子里摸出一块糖，“这是盖尔德比的糖呢！”他挺了挺小胸脯，“我每次难过的时候吃这个就不会难过了。”
　　“来我们家就经常会有糖吃了。”他把糖塞到小伊顿手里，“所以不要难过了好不好？”
　　马车这时终于从阴森的密林里穿出，河边是开阔的草地和稀疏的低矮灌木，阳光突然闯进马车里，小伊顿觉得手里的糖像是钻石一样闪着光。马车一阵颠簸，是在准备登船过河，眼前的景象一阵模糊。
　　小伊顿说：“好。”
　　又在心里说：“要不就不逃了吧。”

　　所以现在还不能逃走，至少要到了王都，在亚登城的队伍里自己是被关照过的，上车他注意到只有自己被点名时说的是“道拉家的伊顿”。不能让谁抓到道拉家的把柄，不能给格伦威少爷添麻烦。
　　伊顿呼了一口气，手里的树枝已经被揪秃了。
　　太阳逐渐西沉，他们马上就会到达那条河。

　　乌鸦毫无预兆的惊起一群，落在王宫的尖顶上。城堡二楼那扇惊动了全国的花窗关的严严实实，一楼大厅里早早的点上了华丽的烛台，像是在欢迎什么贵客，却又显得勉为其难，不情不愿。
　　两夜足够国王和王后鬓边生出白发。国王坐在正厅沙发上，低垂着眼，王后在他身边，眼睛通红，但已经哭不出泪水了。
　　又有一个侍臣敲门进来，递给国王一份印着城邦火漆的信，“洛罗沃的名单到了。陛下，现在十四个附属国的名单都齐了。”
　　“下去吧。”国王无力的挥挥手，拆开信件，匆匆扫了一眼就把名单递给他左手边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军服，扣子肩章一丝不苟，黑发即使在烛光下也如墨一般。带着白手套的手接过羊皮纸，认真看字的时候眉头微蹙，薄唇也抿着。
　　白手套点过几个名字，男人轻轻笑了一下，“我们只要找一个，您的子民却能从每个城里找出这么多？”
　　他抬头看国王，是过分凌厉的面庞，危险却摄人心魄，眉梢轻挑，眸色乍一看是近乎纯黑的棕，只有当对视时才能发现那其实是深到极致的红。
　　国王按了按眉心，“我们也是怕漏掉你们想找的那个人。当然有滥竽充数的，就要劳烦你辨别了，达里尔侍卫长。”
　　王后突然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愤怒的光，国王及时搂过了她的肩，王后于是伏在丈夫肩上近乎无声的啜泣。
　　“我只希望你们能守诺。我把你们想要的眼睛给波多戈托陛下，到时候请把我的女儿还给我们吧。”国王对着年轻的男人，近乎乞求。
　　达里尔整了整手里十五份名单——十四个附属邦和王城盖尔德比分别送来的，目光在盖尔德比的名单上停了很久，才轻轻回答：“等我们先找到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