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急如律令》鸡腿山大大王

9、镜妖

　　弱水上空。
　　“我有点喘不上气。”长恩弱弱地说道。
　　李殊御着“销骨”，衣袂飘飘，仙风道骨地飞在上面。长恩被他揪着领子，像一只口袋一样挂在风中左右摇摆。
　　不知道为何，回西洲的路上，李殊死活不肯与他一起御剑。明明刚才还好好的，这家伙骤然翻脸，恢复了平常冷冰冰的样子。
　　长恩哭笑不得的动了动脖子。行吧，他已经远远看见西洲的轮廓，忍耐一下好了。反正他一向好脾气。
　　两人落在西洲的山脚下，守门仙人方叟笑眯眯道：“哎呀，可算回来了，大家要担心死了。”他敲了敲拐杖，让他们钻进结界，远远便见到容翊和游放正向这边匆匆赶来。
　　游放一见长恩，立即大叫着扑了上来：“小恩——你去哪里了！我正和容翊门主担心死了！你竟然消失了整整两天！有没有受伤？”
　　“说来话长…”长恩自幼不惯与人如此亲密，有些窘迫地连连躲避。
　　李殊看着游放在长恩身上胡乱摸索检查的手，莫名有些不快，不由冷哼一声。
　　容翊看见二人，紧蹙的眉头终于稍微舒展了，他咳了两声，缓缓责备道：“无事便好。你们这些孩子，出行怎么能不报备通传，实在不知轻重。”
　　他身有腿疾，出行一向不便。长恩心中愧疚，赶紧向容翊行礼：“弟子知错。”
　　他与李殊对视一眼，急忙补充道：“门主，我和李殊师兄有要事禀报，可能与近日西洲命案有关。”
　　容翊神色一凝：“但说无妨。”
　　长恩不敢隐瞒，从夜出开始，将几天来两人的所见所闻一一说了。容翊神情越来越严肃，半晌，他蹙眉道：“你们跟我来。”
　　容翊驱动轮椅，带着少年们赶往藏经馆。三位少年作为西洲弟子，都曾往来过此处，只是这次，容翊带他们来到了长廊尽头的一面墙壁前。
　　这是一面普普通通的灰墙，贴着藏经馆内风格统一的水墨砖石。只是在大概一尺高的地方，隐隐画着一个图案，金、青、蓝、赤、黑五个三角型的小块拼凑在一起，组成一个不起眼的五边形。
　　容翊拔下发间的玉簪，轻轻嵌上去，玉簪瞬间化成了一块碧色的三角，灰墙上轰然转动，呈现出一个可供出入的甬道。三人跟在容翊的后面，依次进入了这个密室。在墙壁上镶嵌的颗颗明珠的映照下，可以看见密室中也罗列着浩如烟海的书籍。
　　“我腿脚不便，游放，你把第三排架子第七行顶端的那本古籍取下来。”
　　游放应了一声，飞快的蹿上木梯，取下一本灰扑扑的旧书。此处少有人来，光柱中灰尘飞舞，他打了个巨大喷嚏，从木梯上一跃而下，将书递给容翊。
　　这书破破烂烂，页边翻卷，封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大字：夜行抄。
　　容翊翻开这书，三少年纷纷围上来。只见这抄本内容离奇古怪，每页都用细细的墨笔勾画着一个妖物：有形貌巨大的骷髅白骨，有单腿独眼的伞人，有人头虎身的伥鬼。容翊翻到其中一页，画上是一妙龄少女，捧着一面铜镜，镜中映出她桃花般的面容，旁边用小篆写着：镜妖。
　　容翊沉吟片刻，指着画中道：“依你们所言，我怀疑近日作乱的东西，就是此物。”
　　“长老，何为镜妖？”游放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顾名思义，镜妖是铜镜所化的妖怪。数百年前，西洲一位长老重创镜妖，将其镇在禁地。但现在看来，它可能已经悄悄逃出了。”
　　李殊捧着抄本细看，读道：“…居镜中，擅魅惑，以血契联结宿主，靠镜面转移，行迹难定。”
　　容翊沉吟一会：“没错，镜妖十分狡猾难捉。因为除了镜子，可成像的物体太多了。人的眼睛，水面，琉璃，镜妖借此四处流窜。”
　　“那禁地的镜妖逃出后，恐怕蛊惑了那位围场木屋中的女子，将其作为血契宿主，两人自有一套相互感应的方法，镜妖凭借宿主心中恶意开始大肆作乱。”
　　“万幸长恩第一次无意撞破镜妖时，它妖力虚弱。趁机从铜镜转移进了长恩的眼瞳，但或许因为镜妖的宿主对长恩没有恶意，所以镜妖没有，或无法对长恩下手。”
　　“它随着长恩来到太液池，又从眼瞳进入到了湖面，附到了李殊的影子上，所以长恩看到李殊的影子发生了变化。”
　　我还一度怀疑李殊是妖。长恩心虚地偷偷瞥了李殊一眼。
　　李殊仔细翻阅着书卷，倒是浑然未觉，蹙眉分析道：
　　“昨夜我们见到那镜妖影子时，它连杀数人，从镜中钻出，似乎已经有了实体。”
　　容翊神色凝重：“若真如我们推测，此刻西洲之中，有一个人无疑已经通过血契与镜妖建立了某种联系，并且很有可能，随着镜妖的妖力日渐强大，宿主已经逐渐对它失去了控制。当务之急，是将宿主找出。”
　　“门主，镜妖挑选宿主有什么特点吗？”
　　“这个自然。像你们三人，一般便不会招来镜妖。只有心智又不甚坚定，易被蛊惑的人，才会使镜妖有机可乘。”
　　长恩与李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人。
　　“如果镜妖杀人与宿主心中的恶意有密切关联…”
　　“糟了！长老，有个人恐怕有危险！”
　　居灶殿内。
　　包天奇从殿中溜达出来，正洋洋得意地在对这几个少年吹牛皮。他一边拿着一只油亮亮的鸡腿大嚼特嚼，一边唾沫横飞地他祖父当年如何斩杀恶龙。
　　“…那恶龙仰天咆哮，雷鸣也似一声！说时迟，那时快！我爷爷举着一把宝刀，把这龙须斩断，丢去九霄云外，喝道：‘来的正好！’…”
　　正讲到紧要处，迎面走来一个女孩，直直撞上了他，啪地一声，一面东西从女孩的衣襟里掉了出来，摔在地上。包天奇定睛一看，是一枚古色古香的铜镜子。
　　包天奇抬起小眼睛瞥了一眼，见是那位“招蜂引蝶”的幕艾，立刻啐道：“呸！丑八怪！晦气！”
　　说着一抖袍子，带着一群拥趸趾高气昂地走了。
　　幕艾被他撞倒在地。其实如果包天奇肯好好的看一看她，就会发现，幕艾早就不是他口中的“丑八怪”了。只是她的长发仍然总是低低垂着，看不清脸上表情。半晌，她慢慢爬起来，若无其事地将镜子收进怀里。
　　天色渐暗，包天奇回到寝殿，无所事事地打开泥罐，与同屋斗起了蛐蛐。两人好勇斗狠，对着蛐蛐一顿吵嚷吆喝，引人下注，最后包天奇的“青麻头”斗败了那人的“琵琶翅”，乐颠颠地夺过彩头，出去撒尿了。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包天奇哼着小曲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突然看到拐角处摆着一面铜镜。
　　奇怪？以前这里好像没有一面镜子啊？他疑惑地抠抠脑壳，突然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昏黄的铜镜里，他身着的隐门弟子服逐渐化成了一副锁子黄金甲，笼着一领大红团花袍，着一条绿绒兜档滚裤，足下蹬一双飞云战靴，手里横着两柄重锤，威风凛凛，好不帅气。
　　包天奇激动万分，不禁拍手叫好。宝镜！宝镜！他的双眼射出贪婪渴望的光芒，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去。
　　铜镜中景象不断变换，包天奇境界飞涨，斩恶龙，做仙尊，美人如云，挥金如土。夜色中，一个水蓝色的纤细身影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一双冷冷的眸子在黑暗中放射出摄人的光芒，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的笑意。
　　镜前的包天奇浑然未觉，他的神色越来越痴迷，终于缓缓地拿起腰间武器，带着一脸陶醉地神色缓缓地朝自己的心口刺去…
　　危急之际，一柄雪亮的飞剑破风刺出，发出清脆地一声“当”，准确地击飞了包天奇手中匕首。李殊在夜空中一个漂亮的鹘落，稳稳地站在了地上。
　　包天奇如梦初醒，看着地上的匕首，才反应过来自己刚刚究竟都干了些什么。他大叫一声，将那凶器抛得老远，瘫坐在地上不住发抖，恍惚间感觉□□一阵湿热，竟是尿了。
　　后面长恩与游放等人也匆匆赶来。游放看了看地上瘫软的包天奇和他的□□，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随即御起长笛，飞上半空环视。突然，他推了推琉璃镜片，惊奇的喊道：“那是什么？”
　　大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草丛里一动不动俯卧着一个蓝色的身影，长恩急忙过去把人扶起，少女紧紧闭着眼睛，正是韵门弟子幕艾。
　　“让一让，诸位，让一让。”
　　拥挤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通路，一个其貌不扬的女子背着一个巨大的药囊挤了过来。她穿着一身难看的黄绿色粗布短打，瘦仃仃的，皮肤是一种暗暗的蜡黄色，布满了黧黑的刺青，传说她的母族是湘西苗族。此人正是元门的最后一位长老：传授歧黄术的周雪。
　　周雪伸出五指探了探幕艾的鼻息，略略松了口气，对身后闻讯赶来的李唐说道：“还好，只是昏迷了…但这名弟子昏迷的古怪，我会为她施诊用药，不过也没有把握她什么时候才会醒来。”
　　李唐沉吟了一番，下令将幕艾移送到周雪居住的蒲园看管照顾。
　　幕艾始终昏迷不醒。镜妖仿佛一夕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虽然容翊只把幕艾可能是宿主的始末上报了李唐，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越传越玄，西洲中人人自危。
　　几日后，容翊把长恩、李殊与游放叫到竹楼。
　　许是镜妖仍还在西洲流窜，他温和的面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今日叫你们三人来此，是我有一事相求。”
　　长恩忙道：“门主大人言重了。”
　　容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镜妖之事，我也不必多做解释，幕艾虽然已经被扣押，但镜妖可能仍在西洲流窜。并且我怀疑，一开始，妖就是被人偷偷从禁地放出来的。”
　　三人面色惊疑。
　　容翊皱眉道：“这只是我的猜想，希望是我多虑。罢了，镜妖恐怕仍旧藏匿在镜子里，我们这样捉是捉不住的。我行动不便，劳烦诸位替我去一趟鬼市，寻我故人，取回一物。”
　　“鬼市？”游放好奇道。“可是那夜行抄上所说的鬼市？”
　　“没错。鬼市在太行山中，每月十五开市。里面鱼龙混杂，多是妖修鬼修，你们三人要乔装进入。”
　　“若不是如今境况危急，我无法自由出入，断不会让你们卷入其中。我要你们取的物品名叫鸦香，点燃可以短暂的联接两个空间，使人进入镜中。如今西洲正值多事之秋，你们切不可声张，以免惊动暗处捣鬼之人，悄悄地去，悄悄地回。”
　　“李殊剑术高强，游放机敏，长恩细心。你三人务必多加小心，如有意外，计划立即取消，一切以保证安全为上，可明白了吗？”
　　容翊又细细叮嘱一番，如何去那鬼市，如何与人接应。三人领命而去，拿着腰牌，悄悄溜出了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