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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化身 ...

  •   两鸡心事重重,一夜无眠。翌日有气无力的在笼中趴了一天,直至傍晚时分,钱鸣长老来到鸡笼前,先是仔细数了数,满意地发现小鸡一只也没有少,然后他又幻出一只竹笼,将小鸡们分成两类——有灵气的,和没灵气的,然后提起那只装着长恩与李殊的、没灵气的鸡笼,召来坐骑,竟施施然往凡间去了。
      原来虽然鸡崽都是蛋孵出来的,但和人一样,灵气也不是并每只鸡都有,没有灵气的鸡崽也没有什么用处,只能定期送入凡间。
      钱鸣长老摇身一变,化成了一个邋邋遢遢的老头,一头蓬乱的头发上插着一根草标——意为“卖”,找了个无人的角落蹲下了。他对这差事甚为不耐烦,很快将一笼小鸡低价卖给了一位普通农人。
      凡间正是腊月,天气寒冷,这农户赶着一辆运送白菜的牛车,领着他面黄肌瘦的女儿。小姑娘提着装着鸡崽的竹笼,兴冲冲地把它放到白菜的最上面,放下油布,回到牛车前与农户并排坐着。
      机会来了。摞在一起的白菜凹凸不平,笼子本身就放置的不是十分稳当,李殊观察片刻,迈着短腿,从笼子的一端飞速跑向另一端,竹笼立刻晃动了起来。
      长恩心领神会,跟着他在笼子里来回跑动,累得气喘吁吁。笼子晃动地幅度越来越大,终于从车顶滚落下来,啪地一声摔破了。
      两鸡被摔得眼冒金星,急忙爬起,立刻从笼子的缺口挤了出去。小鸡们叽叽叫着一哄而散。
      “爹!”小姑娘听见响动,回头一望,目瞪口呆,急忙大叫起来。农户慌忙牵住了牛鼻环,急急从车上跳下来,朝他们直冲而来。
      “叽叽叽!”长恩大叫起来,拼命扑棱着双翅,倒换着两条短腿,连飞带扑,向路旁的摊子里钻去。他那黑豆般的眼睛余光一瞥,心中暗道不妙——农户三步并作两步,一双布满裂口和厚茧的大手像蒲扇一般,朝李殊拢去。
      “叽叽叽叽叽——”长恩扯着嗓子示警,李殊不愧是李殊,做鸡也与众不同。他头上呆毛高耸,眼神坚毅,扇动短短的翅膀,竟一下子不可思议地飞窜起一尺来高,让农户扑了个空。那面黄肌瘦的小姑娘突然从左侧窜出来,急忙掀起破烂的袄子,准备将他兜头蒙住,李殊恶狠狠地在她枯黄的发顶蹬了一脚,刨出一个小坑,在女孩的尖叫声中借机滑行了一段。父女俩立刻放弃了这个目标,开始去捉其他乱跑的小鸡了。
      长恩略微松了口气。突然,他感觉头顶一片巨大的阴影像黑云一样朝他笼罩下来,原来隔壁菜摊热心的大婶拿起一个斗大的簸箕,想要帮农户把他罩起来。长恩大惊失色,伸长脖子努力向前飞窜,那簸箕差点压住他橘黄的脚爪,长恩惊魂甫定地钻入人群之中,大声疾呼着李殊(当然只是另一串响亮的叽叽声),很快跑远了。
      直到已经远到看不见父女二人的影子了,两只鸡精疲力尽地瘫倒在地,坐在一堆烂菜叶子间默默喘气。歇了片刻,一滴雨水突然滴到了长恩毛上,黏黏很不舒服。
      可是如今正是冬季,怎么会有雨水?
      长恩缓缓地抬起头,立即被看到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头顶上,一只巨大的黑犬瞪着铜铃一样大小的、黄澄澄的眼珠子,张着血盆大口,一条长长的舌头挂在外面,呼哧呼哧的喘着白气,又一滴涎水落了下来,啪叽一声,落在长恩头顶,打湿了他的头毛。
      两鸡叽地一声炸了毛,开始新一轮没命地奔逃。
      黑犬在后面穷追不舍,三只畜生在上京的大街小巷里钻来钻去,长恩险些被一个行人一脚踩扁,为了躲避他的大脚,一不小心踩进了一坨热气腾腾的新鲜牛屎里,黏糊恶心的感觉让他一辈子无法形容;那边李殊从一个面摊上扑棱棱地飞过,差点掉进汤面,引起食客的高声叫骂。眼见得二鸡慌不择路,钻进一条堵死的窄巷,黑犬张开血盆大口,露出滴着口涎的獠牙,就要将他们一口吞下,危急之际,化身水终于失去了效力,噗的一声轻响,鸡崽变回了两个少年。
      黑犬也被这出大变活人骇的不轻,虚张声势的叫了两声,夹着尾巴灰溜溜的跑了。
      李殊与长恩狼狈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来。虽然身形恢复了,但也许是化身水的后遗症,他们的灵力一时还没有恢复。
      两人沉默了片刻,长恩先是愣了一下,急忙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鞋子——还好,没有屎。他心虚地瞟了一眼李殊,发现他向来都戴的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金冠歪斜了,雪白面孔上还有一道刚才变身的瞬间不小心蹭上的灰痕,赶紧掏出一条帕子递给他。李殊仍在为变鸡赌气,怒视他片刻,一挥袍袖道:“走开!”说着大踏步冲出了巷子。
      这一天正是除夕前夜。拐出小巷,就是上京繁华的长街。夜幕低垂,华灯初上,到处挂着红彤彤的灯笼与绸缎,沿街十里,卖花灯的,捏糖人的,变戏法的,各个摊位前都挤满了游人,卖炒货的小贩叫卖着瓜子、花生、酥酪等物,虽天气寒冷,但人流如织,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李殊从未见过人间景象,一时间惊疑不定地愣在了原地。
      一个卖冰糖葫芦的小贩迎面走来,高声叫卖道:“卖——糖葫芦——卖——糖葫芦——”,李殊看着巨大的草垛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物件,立刻如临大敌,默默攥紧了手中“销骨”。
      长恩见他神色,心中好笑。翻了翻储物袋,找出了两枚他在徐家时偷偷藏起舍不得花的铜板,递给小贩,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李殊一言不发,默默地观察他动作,长恩不觉促狭心起,故意假装缓缓将冰糖葫芦送至唇畔。
      李殊仍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视着他。长恩忍不住破功,噗的笑出声,手臂绕了个圈,把冰糖葫芦送到李殊面前:“给你。”
      面前少年眼睛亮如星子,言笑晏晏,举着一串红彤彤的果子。李殊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也明白这大约是凡间的某种吃食,脸上莫名飞起两抹可疑的薄红。
      他忍不住佯怒道:“谁…谁要这个了!”
      长恩倒是很想让他尝一尝人间食物,于是捞起李殊广袖,把木签塞到他手里:“这是糖葫芦,甜的。”
      甜的。
      李殊犹豫半晌,最终好奇还是战胜了别扭,忍不住偷偷把顶端的一颗塞入口中。长恩偷偷笑开了,怕他恼火,偏过头去,假装欣赏街边的年画。
      山楂的酸甜在舌尖化开,滋味很好。
      几个孩童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长恩拿起一个年兽的面具吓唬他们。夜空突然飘起了轻雪,纷纷扬扬,落在李殊漆黑的发间、睫毛上。他忍不住伸手,一片雪花落在温热的指尖,随即化成了水滴。
      “这是雪。”长恩戴着丑丑的年兽面具,望着他笑道。
      雪…李殊心中默默记下。西洲没有冬季,李殊从来没见过雪,雪很美,一片一片接连不断地落下来,很快地上就变得白茫茫,踩上去有绵软的咯吱声响。天越来越黑,街上人们游兴不减,狂欢的人群点燃了烟花,爆竹声吓了李殊一跳,
      “传说据说上古时期,有种凶兽名为年。它头大身小,身长十数尺,眼若铜铃,来去如风。后来,人们摸清了年兽的习性,每到年关,大家就聚到一起,贴红纸,挂灯笼,放爆竹,驱赶年兽,称之为过年。”长恩笑眯眯地解释道。
      李殊抿着嘴唇不说话。凡间早已没有年兽,他不很能理解人们为什么还要聚集在一起,释放这种没有意义的“方术”,但他的目光还是五彩缤纷的焰火深深吸引了。
      长恩放下面具,目不转睛地看着漫天焰火。李殊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他只是在烟花接连不断的砰砰响声中默默注视着少年温柔的侧脸,只觉得这几天发生的一切都好像一个梦,鸡崽、黑影、糖葫芦、雪、烟花…一切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事物,都在他生命中出现了。
      身旁的废物点心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很好看,唇上方有一个小小的唇珠,在火光里闪着糖葫芦一般诱人的光泽,看起来很甜美。一瞬间,李殊突然觉得心跳得快极了,他仿佛被蛊惑了一样微微俯身贴近了长恩。
      片刻后,一个烟花在李殊头顶炸响,他回过神来,突然吓出了一身冷汗。
      我刚才究竟想干什么?李殊好像也不知道。然后他突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感觉回到了身上,他的灵力恢复了。
      他不禁为自己上一秒的所作所为感到万分惊惧,为了掩饰这种羞窘,他粗暴地一把拖过长恩的领子,立即奔向空旷无人的地方,御起长剑,往西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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