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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鬼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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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弱水,游放立即像放归山林的猴子,立即撒起欢来,连李殊在旁都顾不得了。他家教甚严,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口若悬河,滔滔不绝。
一路倒也太平。为了不惊扰凡人,三人白昼休整,夜晚赶路,从月初赶到月中,终于来到并州境内,离太行山不过三五日的脚程。
天边泛起鱼肚白。李殊、游放御着剑与笛,低飞在林中。长恩仍是骑着一根竹枝,枝上飘荡着一张神行符。
赶路了一整夜,几人此时都有些疲惫。游放率先从长笛“招潮”上跃下,向前望去,是一个土坡,土坡上载满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杏花,开得正盛,如同胭脂一般。
土坡前立着一个石碑,游放好奇擦了擦上面的浮土,隐隐显露出三个大字:杏花岭。
游放只觉饥肠辘辘,不觉嘟囔道:“咱们休息一下吧。”
长恩驾驭竹枝,向上了几丈,隐隐看见杏花丛中有一座木屋,前面分明挂着一面绛鲜艳的酒幡。
“游放,再坚持一下,前面好像有个酒家。”
“真的?”游放闻言,重振精神,也御起“招潮”,三人朝那杏林深处行去。
身后,那“杏花岭”的石碑正诡异的消融,如同细砂般慢慢消散在风中。
三人浑然不觉,没走多远,隐隐便见到那酒家了。一座精巧的木楼拔地而起,挂着“杏花酒楼”四字。里面竟也热闹,男女老幼均是村民打扮,食客们络绎不绝,店主与小二正忙得不亦乐乎。
长恩毕竟曾在凡间生活,比李殊和游放多些常识,心里莫名泛起了一丝嘀咕,这方圆十里几乎不见人烟,此处怎么这么多的人?
但近日赶路实在太过劳累,时常风餐露宿,尤其是进了山中,能找到住处已经颇为不易。连他这个自幼吃苦过来的人也有些吃不消。游放早已叫苦连天,李殊这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竟然颇能忍耐,不觉让长恩有几分刮目相看。
长恩不再多想,三人找了一处木桌木凳坐下。店家是个胖墩墩一脸和善的中年男子,店小二据说是起了风疹,浑身连头带脸包裹的严严实实。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呐?”胖掌柜一边拨着算盘,一边笑问道。
李殊环视了一圈,淡淡道:“先来三杯热茶。”
“好嘞!”胖掌柜高声应道,那小二随即一掀布帘,转进了后厨。
很快,小二便奉上了三杯碧绿的茶汤。老板嘿嘿一笑,得意道:“咱们自制的杏花茶,补中益气,祛风通络,几位客官尝尝。”
李殊端起茶盏,正要送入口中,突然停在唇畔。游放等不及,口渴得厉害,正要闷头灌下去,李殊一拍木桌,“销骨”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鞘飞起,击落了游放手中的茶盏。小小的瓷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干什么!”游放怒道。
“怎么了?”长恩不明所以,也放下了手中的杏花茶。
“有毒。”李殊言简意赅道。
游放与长恩大惊失色。那胖掌柜躲在柜台后,白腻腻的大脸上,一双细小的眼睛正眯缝着,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几位客官,怎么不喝?”
三人不动声色,无人答言。胖掌柜嬉笑一声,肥厚身躯从柜台后挤出,朝他们走来。
随着他越走越近,长恩才觉得颇不对劲。胖掌柜的皮肤下好像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一鼓一鼓的攒动,使他的脸有一种正在抽搐的错觉。
眼看他就要走到桌前,李殊飞身而起,“销骨”出鞘,一剑将他捅了个对穿。“胖掌柜”的身形“哗啦”一声骤然坍塌下去,无数黑压压的小虫嗡鸣着从人皮下涌出,漫天飞舞开来。
游放头皮发麻,大叫一声。周围的“食客”们纷纷放下手中的食物,神色僵硬,面孔抽搐,与刚才的掌柜如出一辙,向他们走来。
游放惊恐地满屋逃窜,急忙抽出长笛放在唇边吹响。随着他的笛声,那些东西的移速慢了下来。
长恩从荷包中抽出一沓明火符,默念口诀,符箓瞬间燃烧起来,向四面八方“食客们”飞去。人皮纷纷坍塌,无数虫子发出一种凄厉的嗡鸣,在火中噼噼剥剥的炸开,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臭味。
“是店小二。”李殊望着满楼瘆人的景象,顿悟道。他旋即几个起落飞出楼外,那位得了“风疹”的黑衣店小二果然就在门口。
李殊手腕翻转,“销骨”血红的剑芒一闪而过,向那假店小二刺去。
那假店小二果然是个活人,身形瘦小,雌雄莫辨,包裹的严严实实,他被剑气激得向后退了几步,左腿撑地,双手交叉挡在面前,指缝间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着危险的银色光芒,双手一展,将那暗器甩出,叮叮咚咚的朝李殊射来。
李殊脚下一踏门梁,在空中翻了个跟头,那排淬满了毒的暗器整整齐齐的射在他身后的木门中。
那人并不恋战,且战且退,很快消失在密林。李殊担心酒楼内的状况,不敢穷追,转头回到了那杏花酒楼。没了那人的操控,漫天的虫子已经聚不成形状,也很快就散开了。
李殊疾行到木门前,从门梁上拔下一枚暗器。长恩松了一口气,也站起身来,跟着他仔细查看。
是一枚飞梭。两人对视一眼,游放想着那刚才那胖掌柜坍塌的景象,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战,也凑过来,惊奇地大叫道:“这不是隐门的武器吗?”
墨笙那阴鸷狭长的双眼在长恩心头一闪而过。李殊撕下一小片下摆,将那飞梭包裹起来放在身上。
之后的几日,三人不敢随意住宿,日夜兼程,夜晚就睡在潮湿的林地上。终于在鬼市开张前赶到了太行山脚下。
“醒醒。”
长恩正迷迷糊糊的睡着。梦中隐隐约约有一双狭长的眼睛,直直的望着他,漠然道:“灾星。”
长恩拼命想要辩解,却说不出话来,急得满头细汗,突然被李殊叫醒了。
他揉了揉剧痛的额头,今日正是十五,一轮满月丰盈的挂在树梢。
“上山了。”
李殊取出容翊给的包袱,里面是三件式样古怪的衣裳,他身形颀长,挑了一件细麻深红的外袍。李殊甚少穿这样浓烈的颜色,淡淡月光下,越发衬的雪肤乌发,像一只真正的妖精。
长恩不觉一时看的呆了。游放穿上一件靛青的深衣,一叠声催促长恩。长恩这才回过神来,面色微红,赶紧披上自己的衣服。
三人穿戴整齐,取出容翊准备的三张纸面具,说是面具,其实只是三张正正方方的黄草纸,贴在额头上,遮住大半个面孔,上面潦草的写着浓黑的墨字:
甲,乙,丙。
李殊戴上了甲,游放戴上了乙,长恩戴上了丙。三人站在原地,古里古怪地互相打量。
游放半信半疑道:“这,这能行吗?”
长恩点点头:“容翊门主不会骗人的。”
李殊道:“这纸面具甚为重要,用来封住我们人气,待会入了鬼市,万万不能揭下来。”
“另外,为防止妖鬼私相殴斗,鬼市内设有结界,邪物在太行山中不能飞行,术法效力减弱,一旦有不测,你们立即往这柳树方向逃,由我来断后。”
三人磕磕碰碰,一路走入山中。脚下泥土湿润,空气清新,万籁俱寂,只能听见虫鸣。午夜过后,他们在山洼中一颗大柳树下停下了。
李殊看看天色,已到寅时。明月当空,他左手提着一盏朦胧的纱灯,右手拿着容翊给的一只金铃,背着一柄长剑,绕着大柳树左转了一圈,右转了一圈,然后手中轻振,铃铛发出清脆声响。
一阵阴风从林中吹过,游放立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大柳树豁然洞开,露出可供人进出的缝隙,里面黑黢黢,情形看不真切。
游放怂劲立即上了头,扒着柳树哭唧唧道:“再不你们进去吧,我在这等你们。”
李殊不耐烦的翻了个白眼,长腿一伸,对着他的屁股就是一脚。游放一个踉跄,率先摔进了树洞里。
他惊呼声还没敢出嗓子眼,就吓得生生憋了回去。
洞外又是另一番天地。隐隐浓雾中,沿着山道上蜿蜒排着一溜长队,熙熙攘攘,正缓慢的朝山上移动。
游放定睛一看,差点尿了裤子。那长队中行走着的尽是非人之物:
有穿着生锈铁甲的古战场亡魂,胸前插着几只羽箭,脑袋被削没了半个;
有婀娜多姿、美艳万分的少妇,十指尖尖,涂着鲜红的蔻丹,身后却长着九条蓬松松毛绒绒的大尾巴;
还有青皮红发的小鬼,长着圆滚滚的肚皮,正四脚着地飞速地攀爬。
游放回头一看,正撞上一位。它身形颇为魁梧,长着人手人脚,彬彬有礼的粗声道了声抱歉。游放头昏脑涨,刚想回礼,抬眼一看,这位仁兄长了一个驴头。
游放手脚一软,险些瘫倒,又被刚从树洞中钻出的李殊提了起来。长恩最后一个穿过树洞,见到此情此景,也不禁小小的吸了口凉气。
“事不宜迟。”李殊镇静道:“赶快跟上。”
三人混入上山的妖怪里,跟着他们朝鬼市走去。游放涕泗横流,小声呜咽,恨不得双手双脚挂在长恩身上。李殊瞥了他们一眼,心烦地提着纱灯走在最前面。
远远地看到山顶平地上“人”声鼎沸,喧闹非常。除了买家卖家都形状古怪,鬼市中一切往来交易都与人间集市并无不同。
“新鲜的肉勒!”长着猪脸的屠夫大劈大砍,剁着砧板上让人不敢细想是什么的一块肥肉。
“客官,看看这个……”一个惨白脸上带着两坨红晕的纸扎人嘴里念念有词,凑上前来,硬是拖住吓得险些晕过去的游放,要他看瓷瓶里吱吱乱叫的硕鼠。
三人小心地遮好自己的面孔,在集市摊位间穿梭,路过一桶桶成分不明的粘液、穿成串一串的牙齿和爪子,成捆的羽毛,古玩字画,灵物法宝,搜寻着容翊所说的“故人”。